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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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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臺

賀知風領著一隊京兵趕到, 數百人齊刷刷撐刀跪地,刀鞘懟在地面,激起一層塵霧。

“臣賀知風,拜見太子殿下。”

裴尋芳望著那陽光中漂浮的塵土, 與卑微的人, 瞇了瞇眼。

“廢物!”李長薄一腳踢掉賀知風手中的刀,那刀“嗡”的一聲劃出一個弧度, 狠狠紮進了一側的玉蘭樹樹桿。

玉蘭樹顫了幾顫。

李長薄看也未看賀知風一眼, 直接從他垂在地面的衣擺上踩過去。

賀知風垂著頭,承受著太子的怒氣, 雖然他不知這怒氣從何而來。

裴尋芳瞄了眼李長薄那含怒而去的背影, 朝賀知風做了個請的手勢:“賀僉事請起吧。”

賀知風手上空落落的,他利落起身,並未吭聲。

他個子本已很高, 可裴尋芳站在臺階上,比他高出了一大截,但見那司禮監掌印太監微風和煦地問他:“許久未見,魏國公身體可還健朗?”

賀知風知此人城府極深,一言一行皆有目的, 便謹慎道:“勞掌印掛念, 義父身體很好。”

“那便好, ”裴尋芳又笑道,“魏國公是開國重臣, 勞苦功高,陛下近日思及當年, 總提起薄待了魏國公,心中有愧吶。”

賀知風被他笑得背脊發涼。

不知為何,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在天寧寺,那位一擊砍斷了他的刀最後卻留他一命的神秘殺手。

眼前這張臉明明年輕得很,還帶著笑,卻莫明讓人升起一種懼怕的感覺。

這幾年嘉延帝上朝越來越少,太子主持的偏殿“早朝”裴尋芳也不常出現,賀知風過去與裴尋芳並未直接接觸過,卻總聽義父說,那皇宮裏主子不少,可除了聖上,有本事左右當今朝局的狠角色便只有一人,正是那掌管批紅蓋印的掌印太監,裴尋芳。

裴尋芳乜眼瞧著他那緊繃的模樣,又道:“賀家三姑娘應召入慈寧宮陪伴太後已有多日,這在東宮太子妃候選名單中,可是獨一份的恩榮。”

賀知風素來口風嚴:“東宮選妃是官家大事,下官不敢妄議。”

“賀僉事謙虛了。賀家三姑娘才貌雙全,溫順有禮,很受太後喜歡,聽聞……昨晚太後已安排太子與賀家三姑娘見了一面,相信好消息很快就會傳來,咱家在此提前恭喜賀僉事了。”

賀知風驚訝地看向裴尋芳,這閹人不像在信口胡諏,可他為何完全沒有聽到風聲?

太子之前對選妃之事並不熱衷,如今既然選了他妹妹,為何此刻又出現在不夜宮。

想到天寧寺中太子望著季清川的眼神,賀知風只覺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堵在心口,他眉頭緊鎖,小麥色的臉愈發沈重起來。

“可惜了。”裴尋芳意味深長道。

賀知風臉色變了變,可惜什麽?

裴尋芳慢條斯理走下兩步臺階,俯下身,壓低聲音說道:“良禽擇良木而棲,可若所棲之木是一截斷枝朽木,豈不可惜?賀僉事覺得呢?”

賀知風只覺心口堵得慌,他還想問問清楚,可那身著墨色蟒袍的人卻已經提步離去。

“賀僉事衣裳臟了,拍拍灰吧。”

-

“太子哥哥!”李長薄甫一進門,便被一個紅衣少年撲了個滿懷。

李長薄腳步虛浮,重心不穩,被撞得踉蹌了半步,卻還是張臂接住了這團火熱的紅雲。

“太子哥哥,你怎麽來了,你這樣過來真的可以麽?”九公主一身利落的富貴小公子裝扮,她挽住李長薄的手臂便說個不停,“我可是很乖的按照你的吩咐守在不夜宮看著季公子,瞧,我現在叫李玖月……”說著,她還拿出那塊新做的身份名牌,要給李長薄看。

“小九做得很好。”李長薄凝眉道。

“小九都快被嚇壞了,剛剛這裏死了好幾個人。”九公主激動地比劃著,她分明不是害怕,更多的是新奇,“太子哥哥快將季公子帶走吧,這裏的人太壞了。”

李長薄唇色發白,問道:“怎麽壞?”

嘰嘰喳喳的九公主這才註意到李長薄不對勁。

他身上有血腥味,衣袖間隱隱滲出了血跡。

“太子哥哥,你的傷口!”九公主說著便要擼他衣袖察看傷處。

“無妨,被瘋狗咬了一口。”李長薄咬牙道。裴尋芳那一下力道太強了,他才縫合的傷口怕是又被震破了。

“豈有此理,哪個瘋狗,小九替你去教訓他!”九公主氣憤不已。

“別鬧。”

九公主氣得直跺腳:“你可是堂堂大庸太子啊。”

九公主心疼極了,自從太子認識了季清川,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三番兩次忤逆太後之意不說,連他自己的身體和前途都不顧了。

九公主不懂朝堂那些明槍暗箭,但大抵是明白當一個人人稱讚的“賢太子”有多難。

她過去覺得太子太過嚴肅板正,為了得到父皇和朝臣的認可對自己嚴苛到了極致,而這些時日,他仿佛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那些過去他在乎的、緊緊握住的,現在似乎都不重要了。

這樣的太子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當眾人都反對太子時,堅定的站在他身邊。

九公主拽李長薄的衣袖,問道:“太子哥哥就那麽喜歡季公子麽?”

“小九,不是喜歡兩個字能代替的。清川是支撐孤走下去信念。”

九公主沒聽說過喜歡一個人也可以成為信念,她只知道帝王無情,大庸後宮佳麗三千,嘉延帝愛一個扔一個,如今還要寵幸那些粉頭粉臉的方士,而她的母妃,已有一年未能見過皇帝了。

“好!”九公主年輕氣盛,拍著心口道,“放心,今日小九就算拼盡嫁妝,也一定幫太子哥哥將季公子贏回去。”

“用不著你的嫁妝。”李長薄摸摸她的頭,“小九不是不喜歡他嗎?”

九公主想了想,說道:“太子哥哥喜歡的人,小九也要試著喜歡。”

李長薄心情覆雜:“小九就不怕跟孤站在一起會受傷?”

“太子哥哥是大庸太子,我是大庸九公主,就這不夜宮,誰敢對咱們怎樣!”九公主毫無懼色。

李長薄沈聲道:“小九,今日,孤不是太子,你也不是九公主。”

九公主完全沒聽出這話後隱藏的危險,她更來勁了,微服私訪假扮身份什麽的,她最喜歡了,她興奮道:“太子哥哥還有何吩咐,小九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長薄不知她從哪學來的這些江湖氣的孩子話,但此刻也無心思追究,他拿出那支刻著季清川名字的花簪,說道:“你拿著這支花簪,還有我準備的第二筆銀子,開瑤臺。”

九公主眨眨眼:“什麽叫……開瑤臺呀?”

很快,她就知道什麽叫開瑤臺了。

不夜宮當家人春三娘領著一隊身著盛裝的姑娘親自來迎,她們個個手裏拎著一只流光溢彩的芙蓉玉鳳燈,仙姿佚貌,如同九天下凡的瑤池仙女。

“哇哦。”九公主興奮地從其中一個姑娘手中取過一只芙蓉玉鳳燈,“這燈真好看,比宮裏的還漂亮。”

春三娘移步過來,躬身道:“太子請……”

“欸,你莫要叫錯了,”九公主馬上糾正道,“這是李長生,李公子。”

春三娘搭著眼皮,似沒有了往日的精氣神,她道:“已經十幾年未有人開過瑤臺了,李公子此舉將載入不夜宮史冊。”

李長薄只想盡快見到季清川,便道:“請春三娘帶路。”

“李公子這邊請。”

拎著燈的姑娘一字排開,引著李長薄穿過前堂,穿過人聲鼎沸的觀眾區,繞到了臺後的休息茶室,又經過一條花廊,登上一道弧形木梯,這才上到第五層的繡閣中。

入閣便是一席垂地的玉簾,提步入室,便見一幅海棠春閨圖,只見那畫中畫著兩個依偎在一起的人,畫上題著一首詩:“畫屏繡閣三秋雨,香脣膩臉偎人語。”

九公主不知怎的,倏地紅了臉。

“清川一會就到,請稍等。”春三娘說道。

九公主興奮地在閣中走來走去,她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忽然喚道:“哥,你快看。”

李長薄順著她的方向看去,那繁花盛開的花廊裏,季清川一身珠白綴粉青的禮服,由一群人領著,正一步步走來。

他帶著面紗,束著高高的冠,那冠如一只晶瑩剔透的玉鳳,一串流珠後墜從高高的冠上垂下來,落在天鵝一般修長漂亮的後頸上。他每走一步,那流珠便擦過他的後頸,直顫到人心裏去了。

李長薄看得口幹舌燥,不夜宮怎麽可以給清川穿這麽裸露的衣服。

等了好一會,季清川卻沒有出現,春三娘過來道:“清川到了,李公子請。”

原來這間繡閣,是瑤臺下的一間貴客私室。

這不夜宮前堂的戲閣,設計的是一座六層仙閣的模樣,架空的第一層便是前堂的戲臺,中間幾層繡閣均是用於貴客包場的私室,一層比一層華貴,而頂樓的瑤臺,則是不夜宮的頭牌弁釵禮這一天的私屬。

開瑤臺,便是花簪客人的特權。

他可以在競禮這一天,獨自上到瑤臺與伶人見面,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底下那些人,看著他們為爭奪眼前這位美人而面紅耳赤。

這是一種極大的優越感。

可因著頭牌數年才出現一位,開瑤臺的價格又極高,拿花簪的客人多半又是十分有把握贏得弁釵禮,所以這需要多花出的巨額銀兩便變得十分稀缺。

已經很久未有客人開過瑤臺了。

九公主興奮地想要跟上,李長薄卻按住了她:“孤有事同清川說,小九不要進來。”

“為什麽?”九公主不樂意,“小九也想見見季公子。”

“不方便。”李長薄道。

九公主撒嬌:“太子哥哥……”

瑤臺亮起來的那一瞬,一樓中堂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這意味著今日的主角季清川,提前到場了。

而伶人提前到場,只有一個原因。

果不其然,但聽一聲沈沈的鐘響,空靈的韶樂奏起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閣上回蕩開來:“開——瑤——臺——”

瑤臺的落地帷幕被緩緩拉開,數不清的花瓣從瑤臺上飄灑下來,六名手執芙蓉玉鳳燈的曼妙女子,腰纏素緞,從瑤臺上一躍而下。

翩若驚鴻,恍若天仙,人們都看傻了。

隨著又一聲鐘響,六名女子將那六盞最大的燈,掛在群燈中央。

底下沸騰了。

那些方才還在嘲笑著花簪客人遲遲未出現季清川一定是被拋棄了的人,此刻面面相覷,那人不僅出現了,還開了瑤臺!

底下人浪滾滾,李長薄孤獨地站在瑤臺後室的門外。

裏頭點著香,卻也遮不住那人身上清苦的藥香。

李長薄每走一步,心跳便又加快了一分,半透的薄紗屏風之後,便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今日豁出一切,就是要帶他離開。

李長薄忽而想起,上一世他接清川離開不夜宮的那一日,也是這樣晴朗的日子。

他捧著一束花站在醉生閣中等清川,清川像一個興奮的孩子,平常多走幾步便氣喘籲籲的病秧子,那日一口氣跑上了近百層階梯的醉生閣,一口氣撲進了李長薄懷裏。

“長生,你來了。”

他帶著生命裏所有的希望與熱度,抱緊了李長薄。

那個時候的季清川,開心了就會笑,全身心地喜歡著、依賴著李長薄。

李長薄眼裏不知何時已濕潤,他好想他的清川啊。

歷經生死,鬥轉星移,不夜宮還是這個不夜宮,那些逝去的人還活著,一切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可李長薄心裏明白得很,屏風後的那個人,已經不是那個會溫順地倚在他懷裏的季清川了。

李長薄抱起琴臺上的一把黑色瑤琴,朝季清川走去。

過去的這一個晝夜,李長薄度日如年。

他被罰跪在太後的佛堂,嘉延帝對他避而不見,他想著,若是這個名義上的父親能見他一面,或許他還會在意最後一點父子情分。

可嘉延帝只傳來一句冰冷的旨意:讓他跪著。

李長薄受了傷又淋了雨,他燒得昏昏沈沈,腦子裏一遍又一遍重演著的是季清川哭著對他說:長生,我不要你了。

那就像一個永無止境的夢魘,李長薄必須見到季清川、必須抱著他才可以化解。

可是橫在他面前的阻礙太多了,李長薄必須對自己狠下心,哪怕是暫時的妥協。

薄紗屏風後人影微動,蘇陌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你來了。”

那聲音輕煙裊裊的,仿若隨時會隨著那香爐上裊娜的煙一並化去了般。

“自古琴音訴衷腸,今日孤特別想聽琴,”李長薄一步步走近,“清川可否為孤撫琴一曲?”

一如這一世他初見清川時一樣。

“抱歉,清川不會。”蘇陌冷聲道。

“清川不是不會,而是不願再為孤撫琴,是嗎?”李長薄聲音有些抖。

-

三樓雅閣。

許欽倚在扶欄上,搖著把扇子望著那燈火通明的頂樓瑤臺,嘆道:“看來,沒有花簪不行吶,就算許某想花錢,也上不去那瑤臺。”

他回眸看向仍舊閑適喝著茶的安陽王,說道:“王爺,咱們低估他了,他到底還是來了。”

安陽王放下茶盞,道:“他在玩火自焚。”

而季清川的小院內,廊下銀鈴隨風搖曳著。

裴尋芳抱著蘇陌睡過的衾被,滾進那並不寬敞的床榻內。

被褥間還殘留著蘇陌的體溫,裴尋芳蜷縮起身體,將頭埋進去,狠狠吸了一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麽?”

幾名影衛悄無聲息落在室內,跪地道:“掌印,按照你的指示,太子的私兵營已經找到,而都督府也正在緊急征調舊部,看來正如掌印所料,太子想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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