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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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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

“十三個時辰。”

“孤已經十三個時辰未見到清川了。”

黑暗中, 李長薄的氣息從頭頂上方壓下來,落在蘇陌頸窩,高挺的鼻尖在他頸側摩挲著,呼吸灼人。

蘇陌登時汗毛立起。

方才那一下幾乎將蘇陌摔懵, 此刻仍是頭暈目眩, 全身酸疼,甚至心跳也快得不同尋常。

蘇陌察覺到了不對勁。

蘇陌什麽都看不清。數不清的花朵將他掩埋, 那些花鉆進他的衣領間、袖間、發絲間, 沾了滿身滿臉,似一場荼蘼花宴。

而他, 成了那花宴中, 盛在盤中的最絢爛的美味。

蘇陌被李長薄橫抱在懷裏,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李長薄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那緊繃的手臂間隱而待發的力量, 還有他身下那已經滾燙立起的侵略物。

蘇陌心呼不好。

可偏偏自己身上愈發無力。

密閉的箱子加重了這種無力和禁錮感,蘇陌仿若一只掉入陷阱的獵物,無處可逃。

李長薄的手不知何時已摸入蘇陌衣袍下,那灼熱的手指正沿著蘇陌的後腰背溝,緩緩地、熟練地往下移去。

這種目的明確的觸摸讓蘇陌更是毛骨悚然。

“殿下。”蘇陌盡量穩住不慌, 他想要按住李長薄游動的手, 卻輕得仿若調.情一般。

甚至連聲嗓音都變得酥軟帶著顫音:“殿下做什麽?……殿下嚇到清川了……”

“不要怕, 清川,孤不會傷害你的。”李長薄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捧著蘇陌的臉,隔著那條紅色紗巾一點一點溫柔地親吻著蘇陌的眉眼。

他低聲喟嘆著:“清川戴冠的樣子真好看, 比孤想像中的模樣還要好看……往後,孤每日為清川束發戴冠, 好嗎?”

“我想與長生一起過二十歲生辰。”

“我想讓長生親自為我戴上發冠。”

“我想讓長生看看我戴冠的模樣,好不好?”

上一世,清川說這些話的模樣仿佛還在眼前,可他卻沒能度過他的十九歲生辰。

那是季清川與李長薄的十九歲生辰前夕。

天亮之後,季清川將扮作獻舞的舞姬前往宮宴。

李長薄一整夜都未曾放過他。

別苑東廂房的紅燭搖曳了一整夜,香汗淋漓的羅帳間,季清川被李長薄折騰得淚眼連連,李長薄抱著仍在顫抖的他,親吻他的腳趾尖,乞求一般說道,“清川別去好嗎?就這樣同我在一起,我照顧你一輩子,好嗎?”

季清川眼中仿若下著一場流星雨,璀璨而荼蘼,他喃喃低語道:“可我不想再做伶人了,長生。”

他凝望著李長薄:“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長生。”

“可我不想再每天坐在這別苑中等你了,長生。”

“如果你當真喜歡我,就讓我去。我想像長生一樣,光明正大地活在人世間,想像長生一樣,在二十歲生辰那天,穿上禮服,束起長發,在家人的祝福中行及冠之禮。我想讓長生親自為我戴上發冠,想讓長生看看我戴冠的模樣,好不好?”

好不好?長生?

李長薄心都碎了。

如果重來一次,李長薄一定會答應他,全部都答應他。

清川你說什麽都好,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別拋下我,你說什麽都好。

李長薄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他喃喃自語道:“孤以後每日為清川戴冠,孤要為清川準備很多很多發冠,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都戴不完的發冠,好嗎?”

蘇陌在紅紗巾下眨了眨眼。

一滴眼淚滴在了蘇陌眼睛上,那淚水透過紅色紗巾,滲了進來,沾在蘇陌的眼睫上,潮潮的,溫熱的。

李長薄哭了。

他忽而瘋狂地吻著蘇陌的眼,瘋狂說著“對不起”,他抱著這個他曾經熟悉無比的身體,只想讓他完完整整地再一次屬於自己。

“清川別怕,不疼的,孤不會讓你受傷的,”李長薄的手游離到蘇陌後方,哄道,“別拒絕孤,好嗎?”

蘇陌腦中嗡然炸響。

李長薄這一次好像要來真的。

蘇陌只覺毛骨悚然,他躲開李長薄的吻,直接將臉埋進他臂彎裏,嗡聲道:“三日之後便是弁釵禮,請殿下再耐心等待三日,可以嗎?”

“清川不想同殿下在弁釵之前……壞了規矩……請殿下冷靜一點……”

而更糟糕的是,蘇陌發覺自已身體裏也逐漸騰起了那種渴望。

蘇陌警鈴大作。

他好像……被人下藥了。

是那個熏香的問題?

還是這箱子中的花瓣的問題?

亦或者……是那位“胡大夫”為他紮的那幾針的問題?

蘇陌頭更疼了,如撕裂一般。

今日這個情形是蘇陌遠遠沒預料到的。

他沒料到李長薄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這種事情,但凡他從大局出發,他也不會如此。

不對,這很不對勁。

李長薄雖然禽獸,但他並不蠢。

他能想到借太後六十大壽采買樂僧將季清川弄出去,他能想到同魏國公聯手增加自己的兵權實力,他也能不惜與魏國公生出嫌隙、一刀砍了那玄衣人的腦袋來保全季清川……

這樣的李長薄,斷然不會連這三日都忍受不了。

這中間一定有人做了手腳。

恐怕不光是季清川,就連李長薄都被人借機算計了。

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誰,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李長薄對季清川做點什麽?

甚至不惜拐這麽大個彎子、不惜利用李長薄、不惜用這種卑劣無恥的手段!

“殿下……你、你冷靜一點。”蘇陌用力晃了晃腦袋,只有保持清醒才能想出對策,可那李長薄卻魔怔了一般,如餓虎見了肉,恨不得即刻將蘇陌吞吃入腹。

骨頭都要碎了。

“李長薄你放開我!”蘇陌一點力氣也無,根本推不動他。

“清川,昨晚孤又做噩夢了。”李長薄聲音裏甚至帶著哭腔與乞求:“我夢見清川穿著大紅嫁衣,在床榻間的模樣誘得人想發瘋,可是……與清川交歡的人卻不是我……”

李長薄的聲音在抖:“我知道這很可笑,那不過是一個夢,可是清川,我快要瘋了,我真的快要瘋了!”

“我越來越頻繁地做這些可怕的夢,我忍受不了了。清川可不可以不要對孤如此冷淡,就當給予我一點點施恩,就當救救我好嗎?”

“只要一點點,給孤一顆定心丸,讓孤不要再如此患得患失,可以嗎?”

李長薄將蘇陌抱得更緊了,鼻尖抵著他的唇,低喘著說道:“求你了,清川……”

蘇陌犯起了惡心。

李長薄身上的龍涎香讓他惡心不已。

他頭疼得厲害,他還在想著要如何揪出布下此局的幕後之人,可眼前這個李長薄已經自甘墜入陷阱、繳械投降、搖尾乞憐了。

蘇陌知道,這是李長薄的一貫伎倆。

他深谙此道,深情的、可憐的、無助的……甚至誘導、威脅、扮乞求的小狗……這一切李長薄幾乎順手拈來,也不管季清川是否願意,只管用盡各種手段向季清川求歡。

他貪戀季清川的身體,沈迷於此,淪陷於此。

這也是他能被人拿捏利用的致命弱點。

蘇陌的意識也逐漸不受控制,身上燙起來了,呼吸變得急促,甚至連皮膚也開始刺剌剌的疼。

蘇陌甚至、甚至都沒有辦法集中註意力來嘗試使用精神力控制術。

完了。

穿進這本書中,蘇陌頭一回冒出如此真實的、玩完了的念頭。

蘇陌閉上眼,他咬著唇,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皮.肉間,試圖保持著清醒。

他試圖用季清川的口吻去阻止李長薄:“如果清川說不可以,殿下會停下嗎?”

蘇陌揚起臉,黑暗中,他慘白的臉上蒙著紅色紗巾,似塗在臉上的一抹鮮血,艷鬼一般,觸目驚心。

蘇陌說道:“清川早已對這世間失去信念,是殿下給了清川一個可希冀的夢,如今又要親手將它毀滅,是嗎?”

蘇陌咄咄逼人,他揚起下巴朝向李長薄,灼熱的唇幾乎要觸到李長薄的鼻尖。

蘇陌狠狠說道:“殿下說會保護清川、會為清川治病、會許清川一個未來、會讓清川長命百歲,清川信了。”

“殿下說會來弁釵禮,會親自帶清川離開不夜宮,清川也信了。”

“清川早已是死人一般,生無可戀,是殿下給了清川希望。如今,殿下又要像對待勾欄瓦舍的妓子一般對待清川,將清川的這一點點生的希望,就此撕碎,是嗎?”

“既如此,又何必說喜歡清川!何必給清川希望!”

蘇陌將自己送上去:“殿下若想要,那便拿走啊。”

“吻我啊,撕碎我啊!這病軀殘體也無甚好珍惜的,殿下若想要,便拿去吧!只以後不要再同清川說一個‘情’字,清川一個字都不會信了!”

蘇陌顫抖得厲害,整個人更是到了極限。

身體的難受,還有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危機感,讓蘇陌的情緒繃到了極點。

他本意是放手一搏,故意說這些話刺激李長薄,可沒想到……沒想到這些話,似乎真的激起了季清川這顆心臟的反應了。

蘇陌難受得要死,仿若絕望的是他自己一般。

可那明明是季清川啊。

蘇陌蜷縮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大口喘著氣,卻依然無法順利呼吸。

李長薄的臉色變得極其可怕,蘇陌的話就像一錘重擊,將他今日的行為擊得荒唐又愚蠢。

他究竟做了什麽啊!

李長薄慌了,他抱緊蘇陌開始語無倫次地哄:“孤錯了,我不知道,清川,我真的不知道,原來清川竟然一直期待著我來接你……”

“太好了,清川心裏有我……”李長薄一會哭一會笑,像滑稽的小醜,“……是我錯了,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不會這樣……清川……清川你別哭啊……你怎麽了……”

懷中人已是呼吸急促,渾身戰栗,衣衫濕透。

李長薄大驚失色。

蘇陌感受到了垂死前的恐懼。

李長薄還在同他說著什麽,急切的聲音貼著他耳廓的細絨毛劃過進鼓膜,可蘇陌一句也聽不清了。

蘇陌腦中嗡鳴,呼吸急促,全身冷汗涔涔。

手已經完全沒了力氣,五指虛張著,在空氣中什麽也抓不住。

真是什麽都抓不住啊。

兩個世界的場景仿佛短暫的交疊起來。

蘇陌隱約又聽到了急診室裏那嘀嘀嘀急促的警報聲,刺目的光影中,身穿白衣的醫生撫著他的額頭,急切地喚著他的名字:“蘇陌!不要睡!保持清醒!蘇陌,不要睡啊……”

蘇陌。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麽叫他了。

蘇陌。蘇陌。蘇陌。

似穿過時間與空間的呼喚,聲聲落在蘇陌鼓膜。

是啊,不要睡。

怎可如此輕言放棄呢。

蘇陌忽的呼出一口濁氣,繼而劇烈咳嗽起來,他抓住李長薄的手臂,艱難說道:“抱、抱我出去……”

花粉的香味夾雜著李長薄身上的龍涎香,還有那奇怪的熏香,讓蘇陌感覺窒息,他的喉嚨腫脹起來,幾乎不能呼吸。

李長薄不知道蘇陌為何會這般反應,他連連答應著,抱著蘇陌出了那箱子,待瞧清蘇陌那煞白如鬼的臉後,李長薄幾乎魂飛魄散。

蘇陌喉間發出一聲嗚鳴,終於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

“清川,你怎麽了?”李長薄沒料到會這樣,他端起蘇陌的臉,焦急又不解。

蘇陌伏在他身上,艱難地喘息著,他的脖頸上、手上已經生出大片大片的紅疹,望之駭人。

“我好、好像過敏了。”蘇陌一邊咳嗽一邊艱難說道。

李長薄不知道什麽叫過敏,可蘇陌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好,他急得失了分寸,什麽也顧不得了,他一腳踹開房間的門,吼道:“都給孤滾進來!”

守在門外的人嚇破了膽,屁滾尿流跪了一地。

這事鬧得有點大了。

春三娘連夜去請給季清川看病的胡大夫,可那胡大夫家裏已經人去樓空,哪裏還有人影。

李長薄顧不得了,直接派人綁了宮裏的太醫過來。

那老太醫半夜被太子的人從侍妾的被窩裏拖出,蒙著眼睛直接綁進了不夜宮。

驚魂未定間,老太醫看見臉色可怕的太子殿下,還有床上那位臉色更可怕的年輕公子,老太醫一句話也不敢多問,只管使出渾身解數看診救人。

一番診斷後,老太醫說:“這位公子身子骨極差,恐怕今年冬至都難過去了……”

“你胡說什麽!”李長薄雙目圓瞪,揪住老太醫的衣襟幾乎將他拎起。

那老太醫一把年紀了,哪裏經得起如此折騰,當即臉都嚇青了:“殿下……殿下饒命啊……是老夫醫術不精,老夫該死,至少、至少請讓老夫為公子開完這個方子再治罪吧……”

李長薄暫且放了他。

那老太醫又看了看了蘇陌身上的紅疹,更是愁眉不展,他苦思了許久,斟酌再三,這才提筆開出一個方子。

只見那方子上寫著“桃花煎”,主藥四味,由防風、銀柴胡、烏梅、五味子組成,又輔以萊菔子、白介子、蘇子、葶藶子、杏仁,有收有散,有補有洩,有升有降。

李長薄拿過那方子,說過:“若是無效,孤讓你人頭落地。”

老太醫連連磕地,道:“老夫無能,治不了小公子的病,但這方子可暫緩公子身上的紅疹,請殿下速速派人去煎藥吧。”

李長薄又揪住老太醫,問道:“什麽叫過敏?”

老太醫認識的太子殿下素來溫文爾雅,今日他這般暴戾,屬實讓老太醫驚嚇不已。

他雖害怕,但也不得不答道:“老夫活了六十歲,從未聽說過‘過敏’二字,這位小公子的咳疾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陰氣在下,陽氣在上,諸陽氣浮,無所依從,故嘔咳上氣。”

“而今日這癥狀又有不同,咳嗽氣喘,喉間腫脹,身上還長了疹子,怕是花粉或香毒誘發了咳喘所致。”

老太醫說著,嗅鼻聞了一圈,將目光鎖定在房中沒來得及收拾的鮮花,還有那盞尚未燃盡的香爐。

老太醫取出兩塊幹凈帕子,分別包了些花瓣以及那爐中香,對李長薄說道:“老夫得帶回去研究一番,現在還不能給殿下答覆。”

“但憑老夫的經驗,這些什物大約就是導致小公子突發此疾的原因。”

他說著又捋著胡須嘆道:“好在殿下及時將我帶來,否則這位小公子今夜怕是性命危矣!”

李長薄後怕不已,若是方才……若是方才他沒有及時止住,若是他強行在那箱子中同清川交合,恐怕……恐怕清川便要死在他身下了。

有人要殺清川!

而且還要讓他以這種方式死去!

李長薄轉眸看向門外,怒吼道:“把司紅給孤抓來!”

可屋外很快亂成一片,有人來報:“殿下,那司紅跳樓身亡了。”

李長薄笑了。

好樣的,夠狠啊。

李長薄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床榻上的人還在艱難地呼吸著。

他握起蘇陌的手,卻不敢吻他,生怕自己的觸碰會加重他的病情。

清川曾同他說過,他是早夭之命,可李長薄並未太當真。

他以為那不過是清川拒絕他的托辭,可這老太醫說清川活不過今年冬至,又是什麽意思?

前世清川與他在一起時,雖然身嬌體弱,但是並沒有表現出早逝之癥。

雖然重生後,李長薄感覺到清川的身體不如從前,但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連今年冬至都熬不過!

怎麽可能。

李長薄怔在原地。

一種得而覆失的恐懼感將他包圍。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想要與清川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他要他的清川長命百歲。

李長薄當晚沒有回宮。

他宿在了季清川房中。

他握著清川的手,和衣躺在他身側,只要清川醒來,他便可以第一時間察覺。

夜深人靜,今夜無月。

陰雲在夜空游走著,像游蕩於夜間的鬼。

及至醜時,廊外銅鈴鐺鐺響了幾聲。

羅帳微微一動,房中多了一個人影。

修長的墨色身影矗立於床邊,他拔出長刀,凜冽寒光映入他的眼,似淬了千年寒冰,他舉起長刀,直指榻上熟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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