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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尋芳的詞典裏, 從來沒有撚酸吃醋這種幼稚的小兒行徑。

他只是覺得這法子太繞了而已。

可蘇陌笑得更壞了,他幸災樂禍道:“我提醒過的,掌印不該輕易吻我。”

他說得那樣輕巧,又那樣沒心沒肺。

裴尋芳看著蘇陌唇角的弧度, 滿腦子全是與他唇舌交纏時的迷醉, 就連帶這墨香、茶香還有屋裏的梨花香,都成了迷醉裏的一部分。

它們反覆刺激著裴尋芳, 誘惑著他靠近那位罪魁禍首。

裴尋芳語氣恨恨的:“公子如此游刃有餘, 看來是深谙此道。”

蘇陌對接吻這件事沒什麽經驗,也不甚感興趣, 但他對接吻能刺激到裴尋芳這件事情挺感興趣。

就算是清心寡欲、原書全無感情線的的掌印, 也抵不住寫書人的親密接觸麽?

蘇陌仿若發現了新大陸。

所以,越是親密,寫書人身上的精神力就越有效用, 甚至不用刻意實施控制術就能影響到對方,是嗎?

看來,以後可以換著花樣試試。

蘇陌重新取了只素白瑪瑙盞,倒入新茶,遞於裴尋芳, 道:“壁立千仞, 無欲則剛, 掌印這樣的人,就應該做無懈可擊的利刃。”

茶盞中蕩漾著月色, 卻不及蘇陌眼中水色十分之一。

“在公子眼裏,咱家就只是殺人的刀麽?”裴尋芳道, “李長薄、安陽王、沈子承、傅榮,他們在公子眼裏又是什麽角色?公子這雙手, 究竟還握著多少棋子?”

蘇陌聽他提到“角色”二字,眉微微一蹙:“掌印不都一清二楚嗎?”

“咱家原以為,公子身陷囹圄,無路可走時向我求助,如今看來,是我低估公子了。公子下得一手好棋,棋風詭異,排兵布局,游刃有餘……只是不知,公子又是拿什麽與他們交易的?”

蘇陌聞言一嗤,也不給裴尋芳茶喝了,仰起脖子自己一口飲了個盡,隱隱含著怒,道:“掌印猜。”

裴尋芳指下勁兒加重:“公子長於不夜宮,從何處習得如此絕藝?”

“不過是樂坊伶人游走於客人間的營生伎倆罷了,上不得臺面。”蘇陌垂著眸子,語調漸冷,黑黑密密的睫毛遮著雙眼,也掩了他眼底情緒。

“伶人雖表面風光,但在大庸戶籍制度中是個什麽東西,掌印比我清楚,不過隨意買賣、供人玩樂的物品罷了。若不主動出擊,請問我是該乖乖讓李長薄睡了我,還是該乖乖做沈子承的情人?掌印教教我。”

眼前的少年尚未及冠,分明長了個不谙世事的謫仙模樣,卻又有著常人難及的心思與算計,西施貌,比幹心,更可惡的是,他總是清清冷冷站在高處,嘲笑著世人的庸俗與笨拙。

裴尋芳鼻翼翕張著:“公子如今不是一個人,有些事,可以交由我來處理。”

蘇陌眨著雙無辜的大眼睛,說道:“掌印日理萬機,有空管這些小事?”

“公子的事,無小事。”

蘇陌睫毛顫了顫,抿著唇不說話,直將裴尋芳看得心口的熱浪一陣又一陣。

俄頃,蘇陌說道:“我今日被三個穩婆折騰了半日,身上很不舒服,心情也不好,這些事掌印也能管?”

裴尋芳知道男子驗身是怎麽個驗法,宮裏時常鬧出些蠅營狗茍之事,少不得就會用這法子判一判。

過去裴尋芳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可如今這事發生在季清川身上,就顯得格外紮眼了。

“公子若想讓我管,便自然能管。”裴尋芳道。

“沈子承已同官府打通了贖我的路子,府外的私宅都購置好了,公孫琢為贏得弁釵禮邀了四人串通競買,未央坊憋著股勁兒要在弁釵禮那天砸場子,春三娘就盼著拿我賣個好價錢,帝城裏關於第一名伶的傳聞一個比一個不堪,畫本、段子、艷詞,讓我根本無法在帝城公開露面……”

“這就是我所處的世界,”月光籠著窗下人,蘇陌平靜得出奇,“諸如此類,掌印都能管?”

裴尋芳幽幽望著蘇陌,沒有答話。

蘇陌斂了眉眼:“掌印不僅管不了,還不信任我,三番五次試探我,這樣的掌印,我又怎敢坦誠以待、交付後背?”

“掌印怪我手握多枚棋子,那麽請問,我若要掌印做我一人的刀,掌印又會願意嗎?”

裴尋芳道:“公子不是一直都在將咱家當刀使麽?”

呵,原來他知道啊。

蘇陌倒是笑了。

“咱家一生刀口舔血,死於我刀下的人不知凡幾。咱家倒不介意做公子的刀。”裴尋芳移開蘇陌身前的案幾,而後自己占據了那個位置。

他凝眸望著蘇陌,傾身靠近他,又拂開他的衣袖,將他的手從層層疊疊的衣袖中牽出來。他勾著他的五指,插.入他指間,直至十指交握。

他的手指溫涼而有力,蘇陌聞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不過,咱家可不屑做任人擺弄的棋子,”他目光灼灼道,“咱家要做就做公子唯一的刀,與公子戮力同心,以謀天下,如何?”

他眼中的渴求帶著熱度,落在身上如有實質,蘇陌感覺到了壓迫感,皺眉道:“掌印高看我了,我長於脂粉間,胸無大志,腹無點墨,無意天下,更沒有這個能力。”

“可我怎麽覺得,公子心中有丘壑,腹內有乾坤?”裴尋芳探尋的目光落入蘇陌眼中。

他停了一瞬,又說道:“如公子所說,這亂治之下,不主動出擊便難以自全其身。以公子的出身與才學,又如何甘心被強壓於泥沼中?”

“公子若答應了,那些覬覦公子的人,我自會為公子料理;公子手中的棋子,我也可幫公子物盡其用;公子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咱們都可以徐徐圖之,一一拿下,這樣不好嗎?”

“我唯一的要求便是,公子這雙手,須得幹幹凈凈的,只屬於我一人。”裴尋芳握緊了那纖纖玉指,仿若品玩著珍貴的私人物品,道,“那些狠毒骯臟的事,都必須交由我來做,布陣點兵之事,也須得經由我之手……公子這雙手,只需握著我這一把刀。”

“這便是我的條件。”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

一如裴尋芳眼中跳動的火焰。

這一瞬,蘇陌面對的不是可以由他肆意書寫的筆下人。

而是,活生生的裴尋芳。

“公子若答應了,從此我便是公子一人的刀,為公子披荊斬棘,死而後已。”

蘇陌感覺寫書人的地位受到了威脅。

裴尋芳的這番話,完全超出了蘇陌的預料。

唯一的?那便是專屬的、排他的、絕對信任的。

好比刀與鞘的關系,是一對一的。

蘇陌並沒有同裴尋芳長期綁定的打算,更沒有與筆下人發展成一對一關系的想法。

蘇陌需要的不過是一個標記著使用期限的戰友,任務一完成,期限一到,大家好聚好散。

蘇陌不想答應。

答應了以後還怎麽跑路?依裴尋芳的狗脾性與手段,還跑得掉嗎?

蘇陌有點騎虎難下了。

蘇陌的遲疑讓裴尋芳眼中的光漸漸由亮轉黑,由黑轉暗,隨著沈默時間愈長,裴尋芳抓著蘇陌的手也愈發用力。

他指上的墨玉螭紋韘,亦深深印入兩人皮.肉間,硌得手疼。

“公子不願意?”裴尋芳陰森森問道。

蘇陌閃爍其詞:“若我答應了,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與掌印在某件事情上意見相左,或者,我違背了承諾,會怎樣?”

“我勸公子最好別這麽做,我這人眼裏容不得沙子,一粒也不行。”

“可我與掌印在弁釵禮這件事情上就已經無法達成共識,他日所謀皆是關系生死的大事,恐怕……恐怕很難善果……”

裴尋芳眼色愈加冷:“說到底,還是因為李長薄。”

“並不是!我的意思是……”蘇陌努力找著借口,“若要做到像掌印說的那樣,至少要彼此絕對信任、絕對認同,並且目標一致、行動一致,事事以目標至上……而不該……不該像賬房先生一般事事算賬、斤斤計較……”

蘇陌聲音越說越小,因為裴尋芳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黑下去了。

蘇陌暗叫不好,這話擺明打了裴尋芳的臉。

果然,他脖頸上的青筋漸漸繃起,蘇陌甚至聽到了他捏緊拳頭咯嘣咯嘣的聲響。

這是真被氣到了呀。

要說撩撥裴尋芳,蘇陌是不怕的,可若是真的激怒了他,蘇陌可是打不過的,那大拳頭一拳過來,蘇陌怕是得玩完。

蘇陌心裏犯了怵,起身道:“夜深了,我累了,有事明日再議。”

裴尋芳卻站在原處,一動未動。

蘇陌也不管他,拂拂衣袖便要開溜,腳還未落地,便被抓住了森*晚*整*理手腕。

蘇陌無奈道:“掌……”

“印”字尚未出聲,忽覺天旋地轉,五臟六腑俱顛倒過來,裴尋芳竟然將他直接扛到肩上,大步朝內室的床走去。

“你幹什麽!你放我下來!”蘇陌踢打著他。蘇陌從未被人如此扛在肩上過,這種扛法簡直太羞恥了。

裴尋芳卻箍緊了他亂蹬的雙腿。

雙腿不能再動,蘇陌便拿拳頭錘他,可才錘了幾下,便將自己錘暈乎了,血液逆流,一晃一晃的,蘇陌頭暈目眩到想吐。

綺羅床帳被掀起又落下,燭火晃動間,帳上繡紋如流雲劃過,也將月色遮去了一半。

蘇陌倒在衾被間。

裴尋芳長腿一跨,也跟著上了榻。

他支著雙臂,將蘇陌困在控制範圍內,威脅道:“公子不是說咱家像賬房先生一樣斤斤計較嗎?那今兒,咱就好好計較一番。”

他沈著臉,一把扯下蘇陌的腰帶,散開的腰帶拂過蘇陌的臉,蘇陌還未反應過來,雙手已被裴尋芳用腰帶捆住。

“你、你放開我!”蘇陌臉色煞白,他沒料到裴尋芳會這麽兇,他蹬著被子想踢裴尋芳,可又被他抓住了腳踝。

蘇陌舌頭打起了卷:“掌、掌印……有、有話好好說……”

裴尋芳一臉很不好說話的模樣。

他抓著那只腳踝,慢悠悠扯掉那白綾夾襪,往後一扔。

“公子想怎麽好好說?”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纖柔如玉削的足底,游離著。

忽而,他眼中閃過一道狠意,曲指在蘇陌足底重重一擊!

突如一道電流湧過整條腿,蘇陌毫無防備,痛得雙膝一曲,沒忍住沈喛了一聲。

裴尋芳睫毛也未眨一下,也不看蘇陌,只是冷聲道:“咱家可以為公子招來安陽王,自然也能將安陽王給弄回臨安去,公子信不信?”

手指在蘇陌足底輕柔按揉著,找準穴位,又是狠狠一按。

蘇陌還沒緩過勁,又一陣又疼又麻的刺疼感從足底直沖腰腹,蘇陌當即縮著身子蜷成一團。

蘇陌何曾受過這種懲罰,幾乎就要破口大罵。

這人是魔鬼嗎!他在做什麽!

裴尋芳仍舊不看蘇陌,繼續道:“至於傅二,咱家既然可以將他調去水師,自然也有辦法讓他不聲不響命喪東海,公子要不要試一試?”

蘇陌背上發起了汗,小腿止不住的抖,無奈雙手被綁著動彈不得,他疼得眼中起了水汽,回眸恨恨看他,心裏將裴尋芳罵了個體無完膚,嘴上卻只能服軟:“請掌印……手下留情。”

“公子是為傅二求情,還是為自己求情?”裴尋芳乜眼看向蘇陌,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冷意。

蘇陌閉了眼,恨自己忘了姓裴的就是個無恥妖魔。

而那個無恥妖魔又端起了蘇陌的另一只腳,慢條斯理地褪去羅襪,道:“纖纖玉筍裹輕雲,公子生了一雙美足。李長薄是不是碰過公子的腳,碰的哪一只?”

蘇陌咬著唇不回應他,心中暗罵狗東西。

“是這只嗎?”裴尋芳的指尖從蘇陌腳踝滑向足心,似把玩一件藝術品,他的力道時輕時重,如同偎紅倚翠的風流客,深谙挑撥弄弦之道。

蘇陌全身滲著汗,心裏想著要如何要逃過此一劫時,足心處又突然被重重一叩。

這一下,蘇陌沒忍住出了聲,但覺一股腥甜伴隨著沈吟聲從喉間湧出,蘇陌哇的吐出一口暗黑色的血痰來。

腦中嗡鳴作響,腹部亦猛得收縮著,蘇陌惶惶不知何故,卻覺心內郁結已久的悶痛松去了不少。

裴尋芳微不可察地籲了口氣。

他沒再逼問,而是迅速解開了束縛著蘇陌手腕的腰帶,端過蘇陌的手,細細把起了脈息。

蘇陌淚眼汪汪望向他,只想將他一腳踹下去,可是這會,他卻是動一動腳趾的力氣也沒有了。

“古有俞跗摸腳定天下,這案扤之術果有奇效,秦老誠不欺我。”裴尋芳沈聲道,他換過蘇陌另一手又細細把了一會,這才眉頭舒展,當他擡眸看向蘇陌時,方才的戾氣與無情已全然散去,甚至還帶了些喜悅。

案扤?秦老?啥?

蘇陌怔了數秒,方知自己被裴尋芳借故戲耍了。

裴尋芳取出塊幹凈帕子,給蘇陌擦嘴角的血,蘇陌怒目切齒,裴尋芳卻噙著抹淺笑,道:“公子受苦了。”

蘇陌撇開臉:“滾!別碰我。”

裴尋芳卻意外的好脾氣,挨過來道:“暗血吐出來了,公子身上的餘毒,可清。”

蘇陌這會子明白了方才是姓裴的故意為之,可心中的惱意更加濃重了。

媽的,竟敢玩我。

心中記下這筆賬,恨恨道:“掌印下手夠狠啊。”

裴尋芳也不辯解,倒來一杯清茶,遞到蘇陌嘴邊讓他漱口,道:“好的,下回我會註意的。”

媽的。

還有下回?!

這回換成裴尋芳興災樂禍了,他問道:“弁釵禮還要不要選李長薄?”

蘇陌快被折磨得去掉半條小命,此刻哪肯松口,眼角的淚還未幹,看著楚楚可憐,可他卻仍咬著唇道:“必須選。”

“為什麽?殺李長薄的方式有千千萬,公子為何非要將自己搭進去?”裴尋芳說道,“公子給我個理由。”

為什麽?

因為季清川是李長薄的死穴。

因為唯有季清川才能讓李長薄得到他該得的懲罰。

可蘇陌不能說。

他不能說他要替季清川虐渣男,更不能說因為李長薄是重生的,所以他更加要讓李長薄嘗嘗上一世季清川曾經歷過的一切。

“其一,要殺我的不是李長薄,而是操縱貍貓換太子的幕後人……此人與不夜宮的關系非比尋常,我需借弁釵禮與李長薄綁定才能逼他現形。”

蘇陌幾乎一字一喘,可喉間的血腥讓他更加堅定:“其二,我要以弁釵禮為引子,讓李長薄一步步失去民心、臣心、君心,甚至太後的寵愛……”

“所以,弁釵禮非李長薄不可。這樣解釋,掌印滿意嗎?”

裴尋芳未作回應,只拿一雙漆黑的鳳眸凝著蘇陌。

“我知道掌印的目標不是李長薄,也從未將李長薄放在眼裏,可你有你的道,我亦有我的道,有我必須要去做的事、必須要救贖的人,掌印能理解嗎?”

裴尋芳沈默許久,而後問道:“要殺公子的是誰,公子要救贖的又是誰?”

好家夥,真會抓重點。

前一個問題是蘇陌要引導裴尋芳慢慢去尋找答案的,而後一個問題,是萬萬不能讓裴尋芳知道的。

可蘇陌此刻哪還有心思分析什麽角色和劇情,他只知道自己全身酸疼、疲倦得快要死了,多說一句話都覺累:“掌印放過我,行嗎?”

“不行!公子不說清楚,今晚就別想睡。”

蘇陌暗呼要命。

紙片人是不是永遠不會累,一天24小時精力充沛不需要休息。

可是蘇陌不行的啊。

無奈之下,蘇陌只得硬撐著說道:“關於要殺我的人,我曾懷疑是掌印。”

前朝餘孽,趁機掉包大庸嫡皇子,動機非常合理。

若換作裴尋芳,他也得這麽懷疑。

可蘇陌很快否定:“但見到掌印後,我便相信,此事與掌印無關。”

“不是太後,她雖不喜我母親,卻她是真正疼嫡皇子的,看她對李長薄的態度便知道。”

“也不可能是柳氏,她多半也是個犧牲品。”

“放眼整個大庸,王公重臣,後宮之人,這些年誰手握大權、誰與太子親厚,再看看哪些利益團體因先皇後被刺殺、嫡皇子被掉包而獲益最多……”

蘇陌謹慎說著,怕透露太多信息,又怕誤導了裴尋芳:“這個人必定手眼通天,並且與不夜宮關系甚秘。”

裴尋芳若有所思。

蘇陌問道:“掌印可記得,樂戶劃入賤籍,是哪一年?”

“嘉延元年。”

“誰擬的條文?”

“內閣擬出,皇帝授意。”

“這樣啊。”蘇陌掃了一眼裴尋芳的反應。

裴尋芳似乎想到了什麽,神情變得格外嚴肅。

沈默許久,他問道:“公子為何從來不提認親一事?公子就沒想過讓我帶你入宮,去面聖,去認親,通過這種方式去拿回你的身份?”

蘇陌道:“因為我不想認。大庸皇宮並非我心之所向。”

裴尋芳道:“那公子心系何方?”

“說了也無用,我未必能活到那一天。”蘇陌的精力已經到了極限,他將頭埋進衾被間,說道,“掌印可以放過我了麽,我全身都疼。”

“哪裏疼?我為公子按按。”

“不必了!”蘇陌哀嚎一聲,將頭埋得更深了,“我要死了,我真的快要死了。”

“不準把死字掛在嘴邊。”裴尋芳皺眉道,“還不能睡,筋絡剛按開,還得用藥。”

還要用藥啊?救命啊。

蘇陌躲在被子裏發出一聲悲愴的嘶鳴。

裴尋芳瞧著他的模樣,嘆了口氣:“公子睡吧,我伺候公子用藥。”

埋著頭的蘇陌低低哼唧了下,眼皮漸重,沒再出聲。

裴尋芳打了個響指,道:“進來吧。”

三個人如鬼魅般閃進來,是等候已久的影衛,手裏端著些東西,惴惴不安站在門口,不敢靠前。

裴尋芳扯過被子蓋住蘇陌裸露的腳,冷聲道:“放下就趕緊滾!”

影衛得了特赦令般,放下東西,逃命般逃離了現場。

影衛唐飛按著心口低聲道:“嚇死我了,掌印對季公子做了什麽呀?方才聽到叫得挺慘的。”

“閉嘴!掌印在的時候,你也敢窺伺?不要命了嗎?”

唐飛一哆嗦:“我也不想聽的啊,可我千裏耳啊……”

室內。

裴尋芳將蘇陌的雙腳浸入那棕黑色的藥湯中。

“此法是秦越人祖傳古法,能祛公子身上餘毒,多則一年,少則十個月,大抵就能除個幹凈了。”裴尋芳說道,“以後,我每晚過來為公子用藥,一天也不能落下。”

“唔……”捂在被窩裏的人迷迷瞪瞪應了聲。

這藥浴至少得泡兩刻鐘,裴尋芳擔心他這樣扭著歪在床上會腰酸,便索性沐了手,上了榻,讓他枕著自己。

月色入戶。

庭外如積水空明。

暮春的蟲兒,從草叢裏爬出來,躲在暗處細細碎碎叫喚著,直叫得人心裏發癢。

“該喝藥了。”裴尋芳端起那碗藥,舀了一勺,送到蘇陌唇邊。

辛辛苦苦求來的藥,這人怕是一口還未喝過吧。

真是讓人生氣啊。

可懷中人已完全睡過去,哪裏還會喝藥。

裴尋芳定定看了他一會,庭院中,池裏的魚兒浮出水面,啵唧吐出一個泡泡,裴尋芳含了一口湯藥,覆上了蘇陌的唇。

蘇陌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大雪封城的冬天。

低低的烏雲黑沈沈壓下來,似要將城樓壓垮。極目望去,斷壁殘垣,肅殺可怖,天地之間無一活物,一半焦黑,一半慘白。

倒塌的城門上,隱約可見被燒得焦黑的三個大字:洛陽城。

蘇陌認出來了,這是自己曾寫過的,大庸與大齊的最後一戰。

那一年,庸軍將大齊打到只剩洛陽一座孤城,圍城一月餘,久攻不下。小年夜,庸軍細作摸進城內,一把火燒了洛陽糧倉。顧家軍餓著肚子血戰了數日,在大雪封城的除夕,全軍戰死,無一人投降。

洛陽的大雪,遮天蔽日下了七日,埋下數萬忠骨,月餘未化。

蘇陌手心發涼。

那是他親手為裴尋芳寫下的噩夢。

年僅九歲的裴尋芳就躲在轟塌的城墻底下,在融著血水的死人堆裏躺了七天。

護著他活下來的,是一名年輕士兵。

那士兵被壓斷了雙腿,已無活路,他在黑暗中牽著裴尋芳的手,咬破自己的手指放進裴尋芳嘴裏,讓他飲自己的血,還唱家鄉的小曲哄他。

“小侯爺啊,一定要活下去。雪停了,天就亮了。”

蘇陌在夢中蠕動了一下,往裴尋芳懷中靠了靠,糯糯說道:“雪停了……天就亮了。”

剛為蘇陌餵完最後一口湯藥、已將自己餵得一身燥熱無處發洩的裴尋芳——

全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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