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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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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

舟行蘆葦間。

水聲在身下響動,蘇陌感覺到自己靠在一個人懷裏,臉枕在那人胸口,鼻尖是清靈溫雅的龍涎香,耳邊是沈穩的心跳,隨著波浪起起伏伏,一只手輕柔地撫著他的後頸,指尖滾燙。

蘇陌意識到,自己這是跨坐在那人腿上、被人抱在懷裏了。

忽覺身體被騰空抱起,李長薄棄舟登岸,他走得很急,懷中卻很穩,他將蘇陌的臉按在懷裏,藏得嚴嚴實實。

耳邊是一疊聲的“參見殿下”。

李長薄冷聲道:“退下。”

衣裙窸窸窣窣移去,空氣中騰著潮熱的水汽,還有牛乳的芬香,這裏是……那個溫泉小島?

蘇陌被放在一張榻上,臉落在輕柔絲滑的緞枕上。

四下極靜。

李長薄俯身松開蘇陌頸下的大氅束帶,又為他蓋上一條薄毯,而後離開了。

蘇陌睫毛顫了幾下,四肢卻如失去了控制一般,根本無法動作。

像極了靈魂與肉.體短暫分離。

這精神力控制術的後勁,竟如此大的嗎?還是因為他穿過來不久尚不穩定的緣故?

真不該隨意使用。

忽覺有人將他抱入懷中,一絲清甜滑進嘴裏,像是桂花蜂蜜的味道。

李長薄的聲音響起,帶著命令的語氣:“喝下去。”

蘇陌皺了皺眉,咬緊了牙關。

滿滿一匙蜂蜜,都溢在了唇邊,沾在雪白的肌膚上,亮晶晶的。

李長薄並未生氣,拿帕子為他拭去,貼近說道:“你若不喝,孤便用嘴餵你了。”

蘇陌大驚。

媽的。

正想著如何脫身,忽聽一人聲音穿過瀺灂水聲而來:“尋了半日,原來在這。”

隨之是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以及裊裊徐風送來的淡淡檀香。

是裴尋芳的聲音:“參見太子殿下。”

李長薄用蘇陌身上的大氅將他嚴嚴實實捂住,語氣不善道:“裴公公?”

“外頭鬧得厲害,都說太子殿下不見了,沒承想來了這裏……”裴尋芳假模假式地說著話,好像他是擔心太子而尋來一樣,他頓了頓,而後驚訝道,“太子殿下,為何抱著我家小友?”

李長薄手中一緊:“你家的?”

“披著我的衣服,可不是我家的麽。”裴尋芳指了指蘇陌身上裹著的那件鶴氅。

李長薄這才註意到這件繡工繁覆的鶴翔吉雲大氅,似乎正是前陣子嘉延帝禦賜裴尋芳的。

李長薄眼中淌過不明怒火:“你可知他是何人?”

裴尋芳道:“此人乃是不夜宮的伶人,名喚季清川。季公子年紀雖輕,琴藝卻屬帝城一絕,今日我特意邀他來為修褉之禮獻藝助興,想必太子不會怪罪我請了樂坊藝人吧。”

李長薄直勾勾盯著他:“裴公公緣何得交樂坊之人?”

裴尋芳笑了:“裴某一介閹人,能有何緣故,不過是紅塵偶遇、惜才之心罷了。”

他細瞅著李長薄抱蘇陌的姿勢,簡直過於熟練,又道:“太後今日為殿下挑選了百名貴女,殿下不去賞美人,反倒在這湯池邊抱著我家小友……”

他故意揚起聲調:“被人瞧見了可不好。”

姓裴的果然能抓重點,他作為此次上巳節的總管事,以獻藝為由請一位伶人確實沒什麽大不了的。可是,太子若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抱著一名男伶人,這就不是小事了,傳出去怕是要被言官彈劾,有損聲譽。

“有勞太子殿下將人還於我。”裴尋芳走近,張開手臂來接,“今兒人多,更有不少待字閨中的良家閨秀,修禊之禮的祭臺就設在這溫泉小島上,一會人就該往這島上來了。”

李長薄並沒有松手,反而將蘇陌又往懷中摁了摁。

這是不準備放人的意思。

蘇陌快要窒息了,偏偏身下還有了被硬物頂著的感覺。

這個李長薄,居然在這個時候有反應了?

不對勁啊,按理這是李長薄與季清川的初次見面,他再重欲……也不至於在見人清川第一眼就有如此齷齪心思吧。

卻聽李長薄鎮定自若道:“過些時日便是太後生辰,如今官家教坊司已取締,宮裏善音律者鮮少,太後愛琴如命,廣尋琴師而不得,既然這位小公子有如此才藝,孤便替太後向裴公公借用幾日如何?”

連太後都搬出來了。這李長薄要做什麽?

裴尋芳眼中漾出譏笑。

“當今聖上最不喜樂戶,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知。宮中曾有一位教坊司出身的柳美人……哦,太子年紀小大抵不認得,就是被關在冷宮十八年的那位柳氏。”

李長薄面上雖不顯,抱著蘇陌的手臂卻是一緊。

裴尋芳提的柳氏,正是今天早上冒死去見他、自稱是他生母的那位柳氏。

姓裴的真是一語破的啊。

“當年,那柳氏憑著與先皇後有幾分相似,被聖上寵幸了一回,封了美人,甚至還懷上了子嗣,只是運氣不大好,撞在了與先皇後同一日臨盆。”

“先皇後被刺殺而離世,偏偏柳氏活下來了,還掉了胎,聖上因此更加厭惡了她,尋了個理由便將她扔進了冷宮,此後更是修改大庸律法,責令樂戶世世代代為賤籍。”

“這個中緣由雖從不與外人道,但太子與聖上父子同心,當體察聖意才對。”

蘇陌心嘆姓裴的果然挑著刺往李長薄心窩裏紮,一時竟起了看筆下人打架的閑情,差點都忘了自己還在李長薄懷裏。

“裴公公果真是父皇肚子裏的蛔蟲。”李長薄嗤道。

忽然,一群野鶴撲騰著翅膀不知從哪處飛來,還撞倒了好些帷幔,纏在一起,散落一池羽毛。

又見遠處岸邊跑來一大群人,宮女、太監及受邀來的貴女們,亂哄哄的,一船一船上了岸,卻唯獨沒見禁軍。

他們追趕著、哭叫著,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一人跪在裴尋芳身後,恭敬拜道:“掌印。”

裴尋芳也不回頭,輕飄飄問道:“怎麽還在鬧,禁軍那群廢物都死了嗎?”

“稟掌印,是負責修禊祭禮的女巫……好像被什麽東西上了身,突然發了瘋,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已經傷了十幾人了。”

“青天白日的,鬧鬼了不成?”裴尋芳不耐煩道,“禁軍若是提不動刀,就交給東廠去辦,屍位素餐者,趁早滾蛋!”

“是。”

裴尋芳笑道:“怕是要掃了殿下雅興了。”

他轉身勾了下手:“張德全。”

只聽一個尖細而謙恭的聲音答道:“小的在。”

裴尋芳:“護送太子回宮。”

張德全,那個比裴尋芳大十幾歲卻非要追著裴尋芳認幹爹的老太監。他提拎著衣擺一溜煙跑了過來,躬身道:“太子殿下,請。”

裴尋芳見他仍不松手,便道:“殿下放心,這位季公子,裴某會毫發無損送回去。”

李長薄大概沒想到今日會生出這許多變故來,眼看跑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再堅持不放人已不合適。

他將蘇陌放回榻上,冷著臉說道:“那就有勞公公了。”

裴尋芳笑道:“裴某的榮幸。”

蘇陌松了口氣。

李長薄才走,人群中的騷動愈加明顯,有人在大哭,有人在亂跑。

騷亂間,有人用手輕捂了下他的唇,伴隨著一縷檀香,長指撬開他的貝齒,將一顆甘甜微苦的藥丸送進了他嘴裏。

那手一觸即離。

“吞下。”是裴尋芳的聲音。

蘇陌不知哪來的信任感,竟囫圇吞下了。

藥丸入腹,便覺一股暖意從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只一會,那靈肉分離的感覺漸漸淡去,身體、四肢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掌控之內。

蘇陌聽見奇怪的“咕嚕咕嚕”水聲,他費力地掀開眼瞼,只見那湯泉裏的池水如沸騰了一般,開始冒泡了。

“她來了!她來了!”有人驚叫起來,“女鬼來了,池水裏燃起鬼火了!”

可不,詭異的白色磷火在沸騰的池中燃燒起來。

彼時天色轉暗,之前晴好的天氣已烏雲密布。

一個淒涼的女聲從池中響起:“偷天換日……貍貓換太子……”

“偷天換日……貍貓換太子……”

她反覆重覆著這一句話,聲音淒涼而詭異。

此時太子親兵已趕到,李長薄正準備登船離去,聽到“貍貓換太子”幾個字,忽而神經一繃,緊張地回頭。

卻見蘇陌已醒,趴在榻上正癡癡地望著那詭異的池水。

那一池白水翻滾著,騰起的水霧,似要將他吞沒了一般。

清川。

李長薄心中一緊。

“吾兒……吾兒啊……你好苦啊……”

淒涼的女聲越來越清晰,聽得人頭皮發麻。

池中白磷的氣味越來越濃,蘇陌被熏得不行。

他手腳有些力氣了,正準備扶著起身,卻見池中之水一震,一張慘白龜裂的女人臉從池中浮出來。

蘇陌乍驚。心道姓裴的從哪裏找來的女演員,竟演得如此敬業。

那“女鬼”披頭散發,伸著長長的利爪,如水蜘蛛一般,從池中一躥而出,趴在池沿邊,僵硬地扭著脖子,嘴裏還在念叨著:“吾兒……吾兒啊……你好苦啊……”

這扮相,未免誇張了點。饒是蘇陌知道她是假的,也嚇了一跳。

蘇陌這羸弱之軀,逃又逃不動,正想著是該大哭還是裝暈,忽覺身子一輕,蘇陌被人整個撈起,去而覆返的龍涎香重新將他包裹。

是李長薄。

這動靜成功吸引了“女鬼”的註意力,她扭頭看向二人,口中嗞嗞有聲,眼中逐漸凝起殺氣。

“貍貓……換太子……”女鬼歪頭咧嘴笑,突然,她發怒了般,躥的一下撲過來。

李長薄抱著蘇陌就地一滾,用臂膊將蘇陌完整地護在懷裏,但聽“嘶”的一聲,尖利的爪子劃過李長薄的衣袍,緋紅的太子服被劃出數道口子,隱約可見鮮血沁出。

親兵驚恐不已,紛紛拔刀:“保護太子!”

李長薄想到什麽,回頭令道:“留活口!”

然而,話音未落,一道墨色身影如鬼魅般閃過,華美的蟒袍裙角掠過池邊青草,但覺長刀寒光一現,眾人還未及看清,那“女鬼”的頭顱已飛至半空,咚的一聲掉進了翻滾的湯池中。

血水飛濺。

李長薄沒來得及捂住蘇陌的眼睛,殷紅的血濺在了蘇陌的臉上、睫毛上、還有唇上,帶著暖暖的溫度。

是活生生的、人類的血液。

穿書進來,蘇陌第一次感覺到,這不是紙片人之間的游戲。

他們是活著的生命體。

蘇陌沒想到,第一天便死人了。

他怎麽能忘了呢,姓裴的就是一把邪性的嗜血刀,將他拔出鞘,開刃必見血。

“是個人,不是鬼。”

裴尋芳乜眼瞧了眼那汩汩冒血的屍體,雲淡風輕道。

他的眸光掃過眾人,而後落在被李長薄抱著的蘇陌身上。

他歪了歪頭,高立的烏紗冠帽之下,陰柔俊美的眉宇間,除了冷漠和殘酷,還帶著一絲……好奇和詢問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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