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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VIP

揭開屏風的一瞬間, 二皇子的臉色就刷一下,慘白了。

他陡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他慫恿著三皇子,來找父皇告狀, 可人家諸葛盈, 在父皇批閱奏折的這個時間,就能與父皇待在一起, 還被父皇賞賜了烤鹿餅, 在屏風後面吃著。

如果這還不算是父皇的偏愛,那什麽才是?!

他諸葛非這輩子,從來就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偏愛!何其不公!

他的瞳孔放大, 聽到阿姐問他, 甚至都沒有太聽清, 只覺得自己今日這一出, 真是蠢透了。顯然,父皇更相信自己的女兒,所以先是問他是否果真如此,之後又叫了阿姐出來。

即便是這樣,父皇也並不是不信阿姐。他甚至還諸葛盈也是沒想到, 人在吃著餅,鍋從天上來?

雖然這口黑鍋,意料之中地沒有任何水準,依然體現了二皇子絕無僅有的辣雞水平, 但諸葛盈依然不是一個熱愛背鍋之人。

俗話說,黑鍋當綠帽,誰愛要誰要!(此處的確在內涵某諸葛姓成員, 不必懷疑了。)

這個老二, 一天到晚不想著幹點正事, 就知道挑撥離間,之前在自己面前挑撥和老三的關系失敗,現在又到老三面前挑撥自己和老三的?

不過,諸葛盈的眼神在三皇子身上掠過一下。三皇子倒是有意對自己投誠。三皇子今日作為,絕對算不上是首鼠兩端。他很明顯就是站在了自己這邊,因為只要皇帝一經盤問,就會知道事情真相絕非二皇子說的那樣。

只有二皇子是個傻的,還想拿別人當槍使呢。

於是她笑著問二皇子話,看他又如何答。

二皇子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不敢擡頭看姐姐和父親,只能道:“興許是我聽錯了。”

他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聽見了阿姐與人說三弟是非,若是真是她說的,父皇不會饒她,畢竟不顧姐弟之情。可分明阿姐有可能一直在這禦書房,吃著父皇賞賜的烤鹿餅,壓根不會有“時間”說三弟的閑話。

他的指控,根本就是個笑話。

諸葛盈淡淡地看了二皇子一眼,沒有說話。

三皇子卻怒道:“二哥,方才分明是你信誓旦旦說阿姐說的!我還委屈了好久,當阿姐不疼我了呢!”

“你簡直不可理喻!”三皇子氣鼓鼓地看著二皇子。

二皇子心道,他算是明白了,今日這一出,就是老三惺惺作態引起來的。他其實根本就沒有相信他剛才說的話,他和阿姐分明就是一路的!他們合起夥來坑他!偏偏他在父皇面前,根本沒辦法再解釋了!

皇帝在上首,看著兩個兒子吵鬧,他也覺得煩躁。當然,老三還好,畢竟他還小,被哥哥說了,一時間差點誤會了姐姐,心裏難受也是有的。這一對比,就更顯得老二簡直用心險惡!

“老二,你是不是在兵部太閑了。”皇帝沈聲問道。

常希實在太替二皇子尷尬了。就,挺離譜的。二皇子自以為聰明,實際上這裏面最蠢的就是他。而且他也是真的倒黴,要是別的時間段,沒準真的能夠在陛下面前上成這個眼藥,可是這個時間,是陛下將公主請來吃烤鹿肉的,公主都吃了老半天了。

陛下和他常希,就是公主不在場的人證。

二皇子被親爹這麽一埋汰,更覺擡不起頭來,一言不發。

皇帝看了就更是生氣,他這個二兒子,平時沒看出來,如今算是明白了,盡會使這些小手段,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和他那個娘一模一樣!

“你都閑的有空挑撥你阿姐和弟弟的關系了,還是在兵部太閑了。”皇帝道,“龍尚書看在你是皇子的份上,待你太好了。朕幫你和他說說,給你找點事做。”

皇帝這話其實是太輕視二皇子了。他也十分珍惜在兵部的機會,更是不遺餘力地拉攏兵部的官員,可惜兵部的全都是老油條們,壓根不想趟這趟渾水。二皇子拉了半天,就拉動一個兵部主事。一個高位的官員都沒拉過來。

除了搞拉攏之外,二皇子在兵部的本職工作也認真完成——他並不知道他被安排的那些工作都是龍尚書看著安排的。

一開始龍尚書對他,就和朱不悔對諸葛盈也差不多,只是安排些小事打雜,先觀察觀察。結果二皇子沒到兵部幾天就開始拉幫結派,這種風氣十分惡劣,龍尚書很不喜歡。而且他還發現二皇子眼高手低的,心下對他就更沒有好感了。

二皇子垂頭喪氣的:“兒臣知錯了。”又和諸葛盈道歉:“阿姐,是我誤會你了,還望阿姐勿怪。”

諸葛盈和氣地笑了一下:“不要緊。二弟年紀還小。”

總有犯錯的時候。

再說了,親爹都全部整治完了,她覺得挺舒坦的,都不需要她額外做些什麽了。二皇子搞了這麽一出,對她有利無害。她摸清楚了二皇子的性格,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雖然小人也難防,但是二皇子還是個沒什麽本事、沒什麽能力的小人。這樣的對手,諸葛盈還沒有太放在眼裏。

皇帝本來都快把這件事過去了,一聽女兒說大兒子年紀還小,便更不悅了。阿盈也沒有比老二大多少,最多幾個月,她怎麽就這麽懂事!你們也別說朕偏心了!朕有什麽好吃的好喝的,都惦記著阿盈,那也是應該的,她是閨女,又省心,又有本事,朕不疼她,能疼誰?

這麽想著,之前沒有叫上老二和老三一起吃烤鹿餅的那股子愧疚也就消失了。

二皇子吃了悶虧,面色不好地退下了。三皇子給諸葛盈眨了眨眼,也告辭離開。

諸葛盈就聽皇帝在那長籲短嘆的:“怎麽一個個的都不省心。”

皇帝早知道老二是這麽個爭權奪利的玩意兒,看他就不順眼。老三如今還算乖巧,但也不知道日後會如何。諸葛盈還是占了性別的便宜,打死這個時候的皇帝他也想不到,看似乖巧懂事的女兒心裏藏著最大的野望。

他覺得女兒可依靠,可信任,完全是因為覺得她一個女子,只能依附自己這個親爹,親爹在位總比兄弟在位好吧。因此諸葛盈心中肯定是想自己活得越久越好的。

誰知他女兒的實際想法與他的自以為是想法南轅北轍了。

“阿爹快別生氣了。”諸葛盈道,“這烤鹿餅味道著實不錯。”

“是吧,知曉你愛吃。”皇帝慈祥心腸,又一想,若非自己今日叫來了女兒吃餅,豈不是真的死無對證,讓老二的告狀得了逞?

真是天意!

諸葛盈當然不覺得什麽天意不天意的,她只是覺得,我果然是天選之女,日後有大前途的,不可能倒在這裏。幸運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

這事之後,皇帝果然說到做到,特意叫來了兵部的龍尚書,問了他二皇子在兵部都做些什麽,又給他暗示,給二皇子找些瑣碎的活幹,先磨一磨他的性子。

龍尚書心領神會,既然是你二皇子的親爹發話,我這個打工仔也只能聽之任之咯。果不其然給二皇子找了很多雜活幹,楞是不讓他接觸兵部的核心情報,忙得二皇子暈頭轉向的,甚至都沒工夫考慮報覆諸葛盈的事了。

之前皇帝已經派人將杜家的人押解入京。說實在的,只要他們不是有把握立刻造反,就不會反抗。尤其是如今平郡王也被關了起來,他們怎麽可能原地起兵——至少也得有兵才起的起來呀!

平郡王手裏頭倒也確實養了五千的兵,打算今年要投入更多的錢,在造反事業裏面。但他還沒有行動,就被皇帝一鍋端了。

刑部與大理寺最近是忙得腳不沾地,查杜家與平郡王府的不法事,簡直比此前查高家還要麻煩。

就連在刑部常常摸魚的三皇子,也被刑部尚書安排了任務去跑腿。關鍵時刻,能當個人來用的就用,誰管他姓張姓李還是姓諸葛。

已經去世的平王妃的娘家顧家主動說,手裏有妹妹留下的一封信,妹妹並不知道孩子是杜家女所生,只當是王爺和哪個外室生的兒子。當時平王妃的確也有生育,生了一個兒子,可早早夭折了,平王便抱了個孩子回來給她養,甚至還說和太上皇老人家報告過的。平王妃不知情,又相信了丈夫的話。總之,這件事與顧家沒有任何關系。

不管這封信的真假,總之顧家這是表明了與平郡王府切斷了關系。他們沒有參與任何與造反相關的事。要追究,也得追究那位姓杜的吧。

皇帝看在顧家識相的份上,確實高高擡起了手。

而平郡王府那邊也的確不清白。那位杜謹喻根本就沒有死,還養在郡王府裏邊呢,做著太妃,不知道多舒坦呢。

平郡王還對自己的這個生母很是孝順呢,家裏的子女們,都是親自拜見過這位祖母的。

如此證據確鑿,起碼平郡王的身世有疑,與欺君之罪是掛上鉤的了。

沒多久,刑部又有了意外之喜——高家那筆下落不明的銀子,竟是運去了平郡王府!果然是三家勾結,杜家作為聯通高家與平郡王府的橋梁,平郡王府許諾來日登基,便給高家榮華富貴,讓所有高家子弟占據高位,如同東晉時候的王謝世家一般。

知道了高家為何謀反的原因,不少世家們都是:???

蓋因沒有一個世家,做過高家這樣的夢。

誰都知道,即便是真的王謝,也早已葬送了。

就算是“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也沒有真正的長盛不衰。他們都有自知之明,也都很識趣,當然,在太宗皇帝和太上皇這兩任皇帝的鐵血手腕下,也很難不識趣。想要像王謝世家那般拿捏皇帝,就像是在做夢。

高家有一點世家的規模,因為確實書香門第,全家擰成一根繩,在燕京和地方的低位官職上各自占據位置。可高家實在不是聰明的世家。

聰明人從不暢想十代百代的富貴。就是秦始皇呢,也沒有得到這樣的後代。

高家想和皇帝共治天下,平郡王就抓住了這樣的心理,給高家畫餅。至於杜家,平郡王不需要給他們畫餅的,因為只要平郡王上位,杜家就是天子母家。相當於如今的承恩公府,那種榮耀,已經值得杜家鋌而走險了。

為此他們放棄了忠心如今的陛下,即便陛下是杜家兒媳婦的親哥哥。

杜家的野心夠大,他們也確實夠不要臉的。甚至還想著要殺了康樂長公主滅口。

大理寺卿劉煜是個有本事的人,他挖出了幾個還小心翼翼的高家人的嘴,得知的確與杜家有來往。他們大多是高家旁系,但也知道些許,事已至此,藏不住什麽秘密了。

真相,終有大白一日。

連同杜謹嚴在內的全體杜家人,在受審多日後,對著數不清的證據,終於還是承認了。杜謹嚴倒是沒承認,可他的兒孫們禁不住審問,沒多久就招了。他遂也堅持不了多久。

平郡王的罪行則更是證據確鑿,勾結朝臣謀反,私吞銀礦、鐵礦,在池州府內私自養了一支軍隊。不幸中的萬幸,陛下發現這件事發現得早,這支軍隊雖然配上了極好的裝備,可平郡王手底下並沒有擅長帶兵之人,所以這相當於一擊即潰的草根軍隊,很容易就收拾了。

細思極恐啊。若是這群人已經訓練得當,沒準這時候就是破開平郡王府,救出平郡王,從而開始自立為王謀反了。

那又是一場消耗錢糧的戰爭,而且還極其損害朝廷的。不僅有這些惡果,就連北翟和西涼也會看大安內政的笑話,不用說也知道,他們肯定還會趁機在邊界處占大安的便宜。趁你病要你命,國家之間的鬥爭從來沒有溫情可言。

康樂長公主在整個案子的審問期間,都沒有過問。她與兩個孩子的態度是一樣的:大義滅親,要查杜家只管查就是了。

可杜知文在獄裏,還是提出了求見妻子一面的要求。

獄卒想到這人還是康樂長公主的駙馬,如今長公主沒事,也不知道這位駙馬最後會不會跟著家族一起沈淪,也不敢大意,還是賣了個人情,去報給了長公主府。

長公主府這段時間一直閉門,很是低調。他們自知是風口浪尖,可不敢出門給太上皇和皇帝添堵。康樂長公主收到這個消息,臉色晦暗了一瞬。

杜星闊和杜月流擔心地看了一眼母親。

康樂長公主想了想,還是決定去一趟,甚至給孩子們說:“你們就不要出門了。”她是不要緊的,兩個孩子本就姓杜,若是再牽扯進去,就真的洗不幹凈了。尤其是杜星闊,他的名聲在這段時間已經差了很多。

康樂長公主這是自離開杜家後第二次見杜知文,自己的這個夫婿,愛了十幾年的人。

上一次,還是他追了上來,讓他們娘兒幾個一起回家,可她忽悠他回去了。他相信了自己,所以他如今、連同他的家人們一起被關在獄裏,而她康樂長公主好端端地,站在高處看他。

她也不知道,杜知文見到她,會是悔恨,還是埋怨。

杜駙馬聽見腳步聲,擡眼看到妻子的覆雜神情,忽的就笑了:“你還好麽。”

康樂長公主淡淡道:“我很好。”

“其實我知道你上次是騙我的。”杜駙馬幽幽道。

康樂長公主想起了上次相見,他的確沒有糾纏,不需要她怎麽說,便信了她的話,放了他們離開。

如今他說這些,是要為杜家求情麽。很可惜,別說是杜家了,就連他杜知文本人,她也保不住。

杜知文卻也不用她說什麽,自言自語道:“我死之後,星闊和月流要你多費心了。星闊性子有些冷漠,可對你這個阿娘是有心的,月流害羞,從前我們還說要給她找一個離家近的夫家。這些都要你多操心了。”

他絮絮叨叨著,仿佛和從前一樣,聲音一樣溫和。

康樂長公主隱在袖子中的手指一顫。曾經是少年相識、兩情相悅的夫妻,怎麽就走到了今日這一遭呢。

他預見了自己的死亡,想必也不用和她求情了,不必白費這個勁。

“你幫我告訴星闊和月流,是阿爹對不住他們。他們往後要做個好人,不要走祖父和阿爹的老路。”其實今日沒見到兩個兒女,杜駙馬是有些難過的,他不知道是兒女們不願意來見他這個阿爹,還是妻子不讓他們來。但他又覺得欣慰,因為他們不來,才是對他們最好的。

“這些不用你說。”提及兒女,康樂長公主的聲音似乎也有些冷硬起來了。

杜駙馬嘆了口氣,最後道:“康樂,我對不住你。這事我早知道了。”

他說的“這事”,便是家族大逆不道之事。說起來,杜家有意與平郡王勾結,最為難的就是杜駙馬。他從一開始就反對,因為他妻子就是皇帝的妹妹,他覺得這樣對不住妻子。可他的反對在獨斷專行的親爹眼裏,根本不起任何效用。

不僅如此,杜謹嚴還警告他不能亂說話,否則他這一家老小也不用活了。

杜駙馬常年活在痛苦、內疚、兩難之中。他一方面不想對不起家族,另一方面又不想對不住妻子。看著妻子溫柔、兒女孝順,他更覺得自己的心在懸崖邊上。

這份兩難,終於在兒子發現真相後,可以解脫了。他跟隨他的家族以謀逆未遂的罪名去死,她帶著他們的孩子好好地活。

康樂長公主不由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他有時候奇怪的表情,難以言表的心事。卻原來是這些。他瞞得她好苦。

康樂長公主當然沒有覺得杜知文娶了她,就必定一心向著她的家族。兩個人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可兩個人都是向著自己的家族,也是毋庸置疑的。

像她諸葛詞,不也是在知道杜家謀逆之後,果斷帶著兒女離開麽。她姓諸葛,他姓杜,各有各的立場,一點也不奇怪。

所以不管感情再深,夫妻也只能走到盡頭。

“我不會為你求情。”

杜駙馬忍不住笑了。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這才是他愛的女人。她當然不會為他求情,他也不想活了。

他知道她心裏必然也是難過的,所以還要嘴硬說出“我不會為你求情”這樣的話來。“你做得對。因為要是當日我沒有放你們離開,我阿爹他是打算要讓你抱病的,你可能很快也要死了。”

還有星闊,他也會沒了阿娘。他們還想著要利用他,讓杜星闊繼續為杜家謀劃。

月流,說不定也會死。他們容得下杜星闊,卻容不下杜月流。

杜駙馬流不出眼淚,他的眼淚早已流光了。他是一個懦弱的人,面對家族不敢言不,面對父親的強勢也不敢言不。當日放走妻子和兒女,是他生平最大的勇氣。而這份勇氣帶來了好運,起碼他們三個都好好地活下來了。

康樂長公主卻聽得心頭發寒。那種想象中的痛苦一瞬間覆蓋全身。她若是被追上了,帶回杜家,一開始或許是抱病,沒過多久,就該病亡了。杜家是杜家家主,也就是她的公公做主,杜謹嚴都是敢夥同平郡王造反的人了,怎麽就不敢對她這個長公主下毒手呢?

她會死的。其實她之前就想過這個可能,但從杜駙馬這裏聽到了,她還是感到後怕。她死了,她的孩子們會怎麽樣?星闊是男丁,杜謹嚴一向看重,或許還能保全,可月流呢,她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母親沒了,在祖父眼裏,還活的了麽?她父親又是個不中用的!

還有,她若死了,父皇該何等難過!就算父皇之後為她報了仇,那她也活不過來了。父皇已經沒了母後,沒有大哥,若再喪女……她簡直不敢想象。

忽然又想起了那日太上皇擋在她面前揮刀的樣子。

想到這些,她的心腸硬了起來,對著杜駙馬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若回了杜家,你也保不得我。我如今也保不得你。我們誰也沒有欠誰的。”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杜家實在讓她惡心透了。

她不算是斷尾求生,因為她本就是受害者。

杜駙馬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真的笑了。這一次是開懷的笑。他覺得自己骨子裏或許還是有著杜家人的卑鄙自私,他說了那麽好些,最後還是保住了杜星闊和杜月流。

他們雖然和杜家沒有關系了,可杜家死了,他們卻不會死。他杜知文的孩子,都好好活下來,跟著母族那邊,還過得更好。他覺得很值得。

康樂永遠會做正確的選擇的。

康樂長公主見了杜知文的事情瞞不過皇帝。他一開始還生氣妹妹這個時候還去見駙馬,簡直是給自己這個哥哥找事,可後面聽說了他們並沒有怎麽敘舊,而且長公主也沒有來找他求情,他便暫時不管了。

可大理寺和刑部已經查的七七八八了,關於杜家人所犯之罪,也清清楚楚。與謀逆相關,所有杜家人都逃不了一死,可杜星闊和杜月流也姓杜,雖然沒有證據表明他們也牽涉其中,而且他們還是康樂長公主的兒女,但是,自古以來,受家族牽連的無辜人還少麽?

大理寺卿劉煜特意來問皇帝的意思,對於這兩個杜家人,是輕拿輕放,還是如何。

香爐點燃,皇帝的神色十分幽幽。他看整個杜家都不順眼,難免也遷怒了外甥和外甥女,妹妹回來之後,他一次都沒有召見過他們。

“讓朕想一想。”

聽說皇帝在如何處置杜駙馬子女上犯了愁,孔漫又開始跳了。

他帶著禮部官員入宮拜見陛下,歷數歷史上駙馬犯事、兒女受牽連的例子,“陛下,您可不能徇私情哪。您不僅僅是杜家小郎君和小女郎的舅舅,您也是天下之君,如何能因為親情便忘了公義呢?”

“若是如此,恐怕日後抄家、株連九族之罪也不能再警惕世人了。畢竟他們可以找關系,即便不是有個做長公主的母親,可兜兜轉轉,說不定也是什麽皇親國戚的。”

皇帝越發犯難,在孔漫等人走了之後,又問劉煜:“孔漫方才所說,可有道理?”

“確有一定道理。”劉煜也有些為難,“可杜星闊大義滅親,還給出了證據,陛下也可酌情。”

皇帝心裏兩難,不過好在沒過多久,他就不必為難了。太上皇親自出面,替他處理了這件事。

原來,康樂長公主在今年過年前就已經與杜駙馬和離了,兩個孩子也歸長公主這邊。不僅如此,長公主與杜星闊還有首告的功勞,杜星闊提供的那些名單也不是作假的,都有實證,也算是幫助了朝廷盡快查清科舉那案子。

所以杜星闊和杜月流都算是諸葛家的孩子,而不算是杜家的孩子了。他們還大義滅親,是忠於朝廷的楷模。

至於說杜星闊私德不好、背棄家族這些的,說就說嘛,都保住性命了,被說這些又有什麽。杜星闊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孔漫一聽見後續事件有這樣的發展,登時氣得要死,直罵康樂長公主耍無賴,她壓根不是早就和離了!他的禮部常年在六部中地位最低,他巴不得多搞些和禮法有關的事情出來,讓他好好刷刷存在感,也好讓陛下看重他,他也想入內閣啊!

可每一次,都有女人打斷他的計劃。不是定薊公主,就是康樂長公主。這兩個諸葛家的女兒,簡直是他發家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孔漫本來糾集了屬下,打算再次找陛下好好說道,就收到消息,這事的背後,站著太上皇。他老人家在燕京,可不是白來的。

他立刻就慫了。如果是皇帝,還可以撩撥撩撥,太上皇的話,那就算了吧。惹不起惹不起。

不管人們信不信早已和離這事,由於康樂長公主和杜星闊確實有功,他們提供了杜家謀反的證據,因此對一些事情也可以忽略不計了。尤其是長公主畢竟是皇帝的妹妹,太上皇的女兒,她的孩子怎麽可能真的去死?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連皇帝,也因為這事在太上皇面前吃了掛落。

“孔漫那小老兒對你說幾句,你就動了心思?還想著流放你外甥外甥女?”太上皇不可思議地看著皇帝。這簡直毫無心肝!你的人之前還借著杜星闊提供的消息去查案子呢,怎麽,一查出來就過河拆橋?

皇帝在親爹面前也謹小慎微的,“父皇,兒臣只是覺得,若是開了這個先例就不好了。大安是以律法治國的……”

“以律法治國?”太上皇肉眼可見地暴怒,“若真是以律法治國,你換走了自己的女兒,該治何罪?”

他本來都不想提起這件事了,皇帝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底線。還有,皇帝要是真的看重律法,又怎麽會用一個和韓氏容貌相似的女人替了韓氏去死?這就是他的“以律法治國”?豈不可笑。

只是,這件事是阿盈告訴他的,事後他們父女倆又“妥協”了,太上皇顧全孫女,不好對著皇帝說這事。不然更要臊他個沒臉!

皇帝:“……”

這件事,的確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尤其是在女兒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他體會到女兒千倍百倍的好之後,更覺得對她不住。

“父皇,您可小聲些吧。”雖然皇帝也知道他們父子二人談話,是必然沒人偷聽得到的,可他還是怕啊。“我如今也是千方百計想要補償定薊了,可不想讓定薊知道此事。”

呵,原來你也要臉,你也怕女兒失望?太上皇看他一眼,“你疼你的女兒,朕也疼朕的女兒。康樂不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麽?若是星闊、月流真的參與了他們父族的那些事,朕就是再舍不得他們,也會第一個處置他們。可他們分明沒有參與啊。你如今皇位坐得穩了,便連親爹的話也聽不進去了,親妹妹的人情也不看了嗎?”

太上皇真是快要氣死了。你諸葛晟又是個什麽好東西不成?詞兒都比你強!

皇帝見太上皇越發生氣,本身也是兩可之間的他立刻改弦易張:“父皇說的是,兒臣也是這般想的。孔漫等人幾乎誤我!”

太上皇冷哼了一聲。這事才算是解決了。

諸葛盈過後也聽說了這件事,不得不感嘆,父皇就是欠收拾!害,他教訓老二,祖父也是教訓老二呀!誰讓父皇之前行二呢。

從平郡王府被圍,到最後處置,不過花了二十日時間,可證據實在太多,就算本身有質疑陛下是不是趁機拿平郡王開刀的宗親,也無話可說。

誰讓平郡王真的做了那許多事呢。

平郡王的皇室血脈倒是確確實實的,可從他父王平王開始,便犯了欺君之罪,欺瞞朝廷,用外室之子頂替王妃之子,此為一罪;勾結外家杜家妄圖謀反,收攏大量不義之財、民脂民膏,培養軍隊,此為二罪;賄賂燕京某些官員,結黨謀私,此為三罪。三罪下來,平郡王府全家抄家,平郡王為首惡,雖謀反未遂,也當淩遲而死。平郡王膝下兒子們,年長的、知事的,一並處死,年幼的歸入宗正寺教養。

杜家欺君罔上,罪在勾結平郡王、協助其謀反,罪在追殺康樂長公主、意圖毀屍滅跡,罪在收斂民脂民膏、壓榨百姓、為禍一方,罪在幹涉科舉大事,罪在協同高家亂法,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如果說平郡王所犯之罪還算合理——畢竟歷史上想謀反的王爺多的是,可杜家做出的這些事,才真的叫人膽寒。是杜家為平郡王拉攏的高家,可高家被抓之時,沒有一個高家人吐出杜家來。這就是杜家的高超之處了。

若非此次暴露,還不知道被他韜光養晦到什麽時候去。杜家與高家沆瀣一氣,可杜家比高家低調得多,聰明得多,雖然有心要害康樂長公主,可在事情暴露之前,一直借著長公主的保護傘呢。畢竟正常人誰能想到他們家作為皇室親家,會幹出這種事來!

杜家的陰暗之處,可見一斑。

如果有人夠細心的話,或許也能發現杜家的罪裏有一條是“罪在協同高家亂法”,又牽扯回了高家。這便是說的此前諸葛盈作為秘密使者往杭州府去,接應了賬本之後卻在應天府受挫一事。若非她機靈,也會折在應天府了。

當然,杜家所有人也都得到了處置。杜謹嚴、杜大郎、杜二郎、杜三郎四人斬首,其餘人等皆依律法處置。

杜星闊和杜月流無事,不過杜月流的縣主封號,到底是沒了。她自己也不在意,能夠保全一條性命,已經很知足了。她年歲還小,也不想著這麽快嫁人,便入了崇文書院去學習。

諸葛盈特意與她一起去。

杜月流尤其喜歡這個表妹。她這段時間心情也不太好,畢竟父親就算再壞,也是親爹,對她是好的,而且,父親真要說做錯了什麽,大概就是生在了這樣的家族裏面吧。

她還記得之前表妹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便讚道:“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表哥表姐好名字。”

杜月流就甜滋滋地笑了。她和哥哥的名字,她自己也確實很喜歡。

這讓她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眼睛裏仿佛有星星的表妹了。而且她也聽說過表妹以前遭遇的事,對她能夠如此堅強的性格也更是喜歡。她覺得,自己可以多向表妹學習一下。她不過是失去了父親,可還有母親,還有哥哥。可表妹一開始在晏家,那就是叫天天不應,周圍人皆是虎狼,只有她自己可以依靠。

可她還是那麽厲害。

二人說笑著,便到了書院。

杜月流在經義齋和時務齋中選擇了前者,諸葛盈也不勉強,帶著她去報到。

看著表姐很快融入了經義齋,她才開心一笑,準備去一趟時務齋找阿芙。

沒多久,沈文汐也出現了。二人也許久未見,可一開始共同對付晏恕的交情還在,又一起作為書院魁首拜見陸皇後,始終都有一種情誼。

二人便一同逛花園。

沈文汐問道:“公主可還記得,一開始你我傳遞消息,還是在這花園中,神神秘秘的。”

諸葛盈也想起了當日情景,為了掩人耳目,的確如此。她唇角帶笑,“記得。我在朝中,令尊為我說過好話,我不便去英國公府拜謝,還請你回家後替我這一回。”

英國公幫她,顯然也有沈文汐的影響。一定是沈文汐在父親面前說了她的好話。否則英國公與她無親無故的,根本就沒有這個必要。

沈文汐也笑了:“好。容我問上一句,公主可是有意帝位?”

剎那間,花園中的風都靜了些。諸葛盈與人說話,從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知道四周無人,於是坦然承認:“不錯。”

沈文汐也很坦誠:“我便猜是如此。論對時局的敏感,我不如你表妹孟霧芙,可從你入朝後做的事情,也看得出來,你所求絕非一個攝政公主那麽簡單。再看謝山長時不時與我們說的話,便知道你有意將書院也作為一個官員後備役。阿盈啊阿盈,你可真敢想。”

“山長也是這般說我的。”諸葛盈微微一笑。終於到這裏,她才肯叫她“阿盈”了。她們之間,本也不必那麽生疏。雖然來往的少,可情誼是少不了的。

沈文汐光是想一想諸葛盈的野望,都要熱血沸騰。什麽時候,朝中不僅有了公主,還有女官,那才叫有趣呢。公主居然有這樣大的膽子。她還當她初初回宮,謹小慎微,步步驚心呢。可她不僅沒有,還要攪動風雲,似是前半輩子在晏家有多麽的拘束,現在就有多麽地大膽。

可她偏偏有與之相符的能力。

所以,值得她追隨。

“阿盈,我雖資質愚鈍,也願效犬馬之勞。”

諸葛盈其實也猜到了她會說的話,可如今聽她這麽一說,依然忍不住心潮澎湃:“文汐,若說你資質愚鈍,便再沒有聰慧之人了。”

沈文汐的出現,正好補上了她親信裏的一個空缺。她文學才能極高,又有一個英國公的爹,可謂能力強、關系也硬。諸葛盈總算從經義齋那邊找到了一個可靠的人。

沈文汐聽了,也淺淺笑了。她不過謙虛兩句。

諸葛盈又許諾她:“我此前便和阿芙說過,不知道要花幾年才能讓女子們也站在朝堂之上,但我絕對不會放棄。你也不是我可有可無的犬馬、草芥,你是我的手足、腹心。”

她神情認真,眼裏裝滿了動人的星星。她對著親近之人,從來不畫餅。

沈文汐叫她這番真情流露而感動,心下更是嘆服,諸葛盈簡直是天生的人君,讓人忍不住追隨。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①

得遇明君,並不稀奇。可這樣一位女君,才讓她心悅誠服。沈文汐自認從小到大就有些稀奇古怪的,唯獨家人可以包容她的脾性。她一直不明白那種不服氣究竟在哪裏。她現在明白了。她不服氣身為女子,就算滿腹才華也無處去用,可諸葛盈是那麽膽大,那麽坦誠,讓她沒有辦法不去信她。

她的一切古怪都有了紓解指出。因為她所求,並非只有她一人所求,諸葛盈、陸銀蘭、孟霧芙、李妙雪,她們也都是這樣求著。

因此她並不孤獨。

諸葛盈從書院離開,回到鳳陽殿,發現陸皇後在這等著她,卻覺得有些稀奇。周圍並沒有旁人,只有春英在一旁看著,見她來了,神情很是哀傷。

她走近了陸皇後,“阿娘?”

陸皇後似是怔怔地回轉過身,眼裏的淚珠滾落在地。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整張臉寫滿了不可描述的哀傷和追憶。

諸葛盈心裏一沈,待看見她手中拿著的那張紙,才有些醒悟。

“阿盈回來了啊。阿娘不是有意翻你東西,我今日過來給你送東西,見你桌案上有些亂,才整理了一下。”

諸葛盈見她明明傷心,還要和她解釋發現這張紙的初衷,心下一疼,“阿娘,我知道。”她又重覆了一次,“我知道。”

陸皇後明了地點點頭,手背擦了擦眼睛,“你是何時發現的?”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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