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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2章世俗煙火(1)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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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2章世俗煙火(1)三更

世俗煙火(1)

雞打鳴,喔喔喔的叫喚著。

桐桐迷迷糊糊,腦子裏跟走馬燈似得閃著。有抽噎的哭聲傳來,她想努力的睜開眼,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隱隱的有說話聲傳來,時遠時近的。

然後有冰涼的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面,緊跟著是個女聲,很年輕:“還沒咽氣。”

“沒咽氣?我剛摸著咽氣了呀。”這是另外一個女聲,聲音裏帶著些驚訝。

“沒有!你再試一下……”

又一個冰涼的手指伸過來,放在鼻子下面,試了試:“怕是快咽氣了!進出的氣都是涼的。我爺爺過身的時候我守著呢,跟這一樣,進出的氣冰涼冰涼的,回光返照,清醒了半天,吃了半碗飯,就咽了氣了。”

“叫人通知大姐,趕緊回來!再把奶奶和二嬸小姑叫來,我瞧著咱媽是真不中用了。”

桐桐正聽著呢,心說這是啥意思呀?這說話的語氣,橫豎不是親閨女面對親媽要咽氣時候的語氣吧。

正尋思呢,邊上‘嗷’的一嗓子,有人放聲哭出來了,聽著都不像是成年的女孩子的哭聲,“媽——媽——媽——”

一邊哭著,還一邊搖著。

桐桐心說,這麽一對比,這不就出來了嗎?這個肯定是親閨女。

那話咋說的?兒媳婦哭,是虛情假意;親閨女哭,那是感天動地。

這孩子哭的太淒慘了,真情實意的,她都不忍心了。

這一哭,感覺聲音越發的嘈雜起來。

“咋就不中用了?”

“金鎮好好的去修渠,誰知道從石坡上滾下去,說是人不行了,正往回拉呢!昨兒通知到大隊上,這金鎮家得就閉過氣去了。”

“本身就是個病葫蘆!多虧把大姑娘嫁了,老大老二把媳婦娶了……要不然,更掛心。”

“還有三個呢,她能閉上眼?”

“也都不小了,小意都十三了。”

外面你一言我一語的,那聲音都往桐桐的耳朵裏鉆。

她就:“……”六個崽兒呢!有三個都成了家了。我現在這是多大的歲數了?

腦子裏翻騰著:哦!年紀不大,今年才三十四。

現在是五三年,兩口是三十年代結的婚,結婚早,十四歲就嫁進來了。十五上生的大姑娘,叫金如。第二年生了一對雙棒,叫金福、金祿;隔了一年又生了個小子,叫金壽;又隔了一年,再生四兒子金喜;次年,添了一個閨女,叫金意。

連著生育五胎兒,添了六個孩子,四男二女。之後身體就不太好,真就是個病葫蘆、藥罐罐,成年的與病為伍。

去年把年滿十八的大姑娘金如嫁出去,嫁給鄰村一個叫關小海的小夥子。

今年夏收後給大兒子金福娶媳婦,娶了一個叫吳牡丹的姑娘。

秋收之後給老二金祿又娶了,娶了個叫李潤葉的姑娘。

而今才是霜降之後,馬上入冬了,天也真的冷了起來了。公社安排修水渠,各大隊都抽調青壯前去。

丈夫金鎮才三十五,還有兩個十八歲的兒子都被抽調走了。

昨兒晚上公社派人通知到大隊,說是人送到醫院了,大夫說救不了,把人往回擡吧。這消息一來,原主就厥過去了。

然後兒媳婦覺得一晚上都沒醒來,八成是不行了。聽這意思是要張羅著辦喪事了。

腦子裏正想這個事呢,遠遠的就聽到哭聲:“媽——媽——你等等我呀媽——媽,你再看我一眼呀——媽,你咋那麽狠心吶——”

“小如,趕緊的!你媽快咽氣的,快著些……”

金如小跑著往裏走:“媽——媽——”

自家媽躺在炕上,直挺挺的,被子給蓋的平平展展的,可見自家媽是連動都不能動了。

“媽——媽——你要是走了,家裏靠誰呀?”說著,就喊道:“叫人去鎮上,把金壽跟金喜叫回來……”

桐桐聽著議論聲,感情兩個小兒子在鎮上上中學呢。

不大功夫,兩個半大不大的小夥子的哭嚎聲傳來:“媽——媽……”一個跟小牛犢子似得聲音喊:“送醫院!送醫療站……叫大夫……為啥不送?”

緊跟著就有個有力的手臂拉她:“媽——媽——我背你去醫院——”

桐桐努力的睜眼,耳邊有個跟著哭的男聲:“別折騰了,人到了這份上,在炕頭上咽氣是福氣。”

這是哪個?

“姐夫,你說啥呢?病了就看大夫……”

哦!這是大女婿呀!聽聽!聽聽!要麽說‘兒哭一聲驚天動地,女婿哭一聲——不如驢放屁’!

驢一放屁,桐桐就掙紮著睜眼了:驢一樣的女婿,我要死了,我姑娘不得被你欺負死呀!

然後驢女婿不知道,他把丈母娘給氣活了!

人一睜眼,大兒媳婦吳牡丹就心說:快了!回光返照了。

老二媳婦李潤葉殷勤的朝前,扶婆婆靠著:“媽,你想吃啥,我給你做去。今兒你想吃啥就吃啥,吃了就好了……放寬心!”

桐桐眼前看到的都是雙影,她從炕席上扯了破席片子,用那個偷偷紮在穴位上,眼睛才稍微好了一些。

她看著眼前的老二媳婦,長的一臉的精明相。頭發梳成辮子,又盤起來用卡子卡住。白個盈盈的一張臉,柳眉杏眼的。藍底紅碎花的偏襟小襖,靛藍的褲子,是個很體面俊俏的小媳婦。

眼神一轉,看見邊上哭紅眼的兩女兒,大女兒上了炕,坐在炕裏,“媽,你靠著我。”

小女兒小小個的,這會子還委屈的抽噎。

金壽十六了,這會子朝外喊:“架子車——”

金喜過來抱被子:“鋪著,咱走……去醫院……”

話還沒落下呢,一個老太太進來了。小腳老太太,不到六十歲的樣子,頭發盤的整整齊齊的。一邊走,一邊道:“別瞎折騰了,人的命是有數的!”

說著話,人進來了。

桐桐:“……”這是原身的婆婆,叫王翠枝,跟著她二兒子一家生活。住在老宅裏。

老太太身後跟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灰色的偏襟襖,也是一雙小腳,叫羅寶琴,是原身的妯娌。

王翠枝看著大兒媳婦:“……大鎮也不行了,你也不行了……命到這兒了!你們都是那狠心的,撇下爹娘要走的人。趁著你腦子還明白,你把後事交代交代。金壽都十六了,也是大人了,這個不用管。金喜才十四,你看叫金喜跟著他大哥,金意跟著他二哥行不?”

桐桐還沒言語呢,老二媳婦潤葉就搭話了:“奶,不是我不願意照拂兄弟妹子,實在沒了爸媽,我們就得分家另過。我們自己才成家,還沒過明白呢。叫小妹跟著我,那不是受可憐麽?還有爺奶在呢,爺奶幫著照看三兩年,就都成人了。”

王翠枝才要說話,潤葉就又說:“奶,您放著那兩副棺木,先叫我爸媽用嘛!黃泉路上無老少,那誰知道我爸我媽要先走呢!您叫我們先用,回頭呀,等到了您跟我爺爺的時候,我們兄弟姐妹給準備……也不能把您跟我爺給扔到溝裏去,對不?”

羅保琴就不願意:“這娃說啥呢?棺木是壽材,不能隨便用。”

“哎喲!那咋辦?橫不能裹席子隨便埋了吧。這家裏連一塊桐木板都沒有了,連一副壽材都湊不出來……”

“現在都新社會了,不講究那些。盡心就行!”

正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呢,大兒媳婦牡丹進來了,端著個豁口碗:“媽,雞蛋沫糊……”說著,遞了過來,“媽,金福正送爸往回趕呢,您再咬牙撐一撐,見見你大兒。你要是咽氣了,你大兒回來得捶我,說我沒把媽伺候好。”

她說著,就往下一跪:“媽,你吃吧!吃飽了好趕路!你放心,我應承下。沒有你跟我爸……叫弟弟妹妹跟我著我們兩口子過活。有我一口吃的,就不叫他們餓著……”

桐桐看著手裏的雞蛋沫糊,就是水裏放了雞蛋絮,再抓一把面粉攪拌成糊糊,倒入鍋裏攪拌攪拌。

這麽大一碗,放了一個雞蛋,哪怕有面糊糊,這玩意看起來也沒有比面湯更稠。

但好歹,她去做了,做熟了,熱騰騰的端來了,舍得放個雞蛋,用一把面粉,來孝敬她這個將死的婆婆盡孝。

只是那個嘴吶,說出來的這個話呀……怪一言難盡的。

牡丹對著婆婆磕頭:“媽,我替你大兒給你盡孝了。”說著,許是把她自己感動了,跟號喪一樣的哭了起來。

這一哭,沒見過這陣仗的幾個小的,一下子都撲過來,跟著哭嚎了起來。

沒能進屋的鄉鄰在院子裏,還有人喊:“咽氣了——咽氣了——不能起喪,得等著金鎮……兩口子一塊……圖個吉利!”

桐桐:“……”我圖了個大吉利!

她才要說話,外面有熱心人喊了起來:“金福——金祿——快些——你媽咽氣了!”

金福和金祿拉著只剩下一口氣的父親,才一拐進村子,就聽到人家喊自家媽咽氣!兩人把架子車塞到二叔和堂弟手裏,撒丫子就往回跑:“媽——媽——”

跌跌撞撞的跑進來,眼淚鼻涕還掛在臉上呢,進來一看,自家媽端著一碗雞蛋沫糊,好好的在炕上坐著呢。

金福朝外喊:“誰胡說八道呢?”咒誰呢!

外面的人又不知道:“不是你媳婦哭喪呢?”

金福驚嚇過度,看見跪在炕前的牡丹就擡手要打。可還沒打到媳婦身上了,肩膀就被笤帚疙瘩子狠狠地打上了。

擡眼一看,自家媽把碗不知道啥時候放在了炕沿上,順手摸了掃炕的笤帚,就這麽掄了過去:“我叫你打你媳婦!?再打你媳婦一回,我把你的皮給你剝了——”

外面架子車上的四爺聽見了,這一嗓子喊的……他眼睛一閉,安心的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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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見!孩子快回來了,要寫作業,下一更估計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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