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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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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造反

朝廷的消息很快就傳到祝家。祝楊宏聽到聖旨,當眾什麽都沒說,等回到書房關上門後,卻長長嘆了口氣。

他也曾是駐守一方的主將,但是現在調回中央,擔任文職,仿佛猛虎折翼,盤龍入缸,做什麽都束手束腳,施展不開。前段時間東京受困,他幾次三番向朝廷進言,朝廷都置之不理,最後,祝楊宏眼睜睜看著禁衛軍一而再再而三失利,錯過了所有機會。

祝楊宏唉聲嘆氣,一度陷入深深的絕望。是他對戰局判斷失誤,或者是他貪生怕死嗎?都不是。他做了所有一切他能做的努力,但是真正做主的文官不聽,他還能怎麽辦?

祝楊宏都打算以血肉之軀和北戎人決一死戰了,沒想到突然聽到北方的消息。謝玄辰把已經出關的東丹王捉了回來,以東丹王來威脅耶律焱退兵。祝楊宏聽到謝玄辰談判時放下的那些狠話,雖然知道謝玄辰這樣做是對的,也實在替謝玄辰捏一把冷汗。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救世的英雄,未必能得以善終啊。

後來耶律焱果然退兵了,祝楊宏松了口氣,對謝玄辰那邊更加提心吊膽了。

果真,祝楊宏聽到今天傳來的消息,心裏立刻咯噔一聲。他的預感,成真了。

明明謝玄辰已經帶著人攻下涿州,距離幽州不過咫尺,這是三十年來,距離收覆幽雲十六州最近的一次。可是皇帝卻在這種關頭召謝玄辰回京,還將其他領軍之人一一降職。

祝楊宏聽著無比悔恨,三十年啊,收覆失地的大好時機,就這樣錯失了。

祝楊宏悶悶不樂,祝雨青見了,偷偷問母親:“娘,爹這幾天怎麽了,為什麽臉色一直這麽難看?”

祝太太噓了一聲,趕緊左右看看,捂住祝雨青的嘴:“你一個小孩子家,不要管這些事情。這幾日你爹心情不好,你安生些,不要往上湊。”

祝太太說完,也悠悠籲了口氣:“多少替他省些心吧。”

祝雨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明明東京城安全了,為什麽父母親看著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她想不懂就不再想,還和小女兒一樣靠在母親身上撒嬌:“娘,聽說朝廷要調安王回來。安王回來,安王妃是不是也跟著回來了?”

祝太太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嘆息更甚。其實只是四個月而已,但是回想慕明棠還在東京的日子,恍如隔世。

祝太太搖頭,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過了一會,她如同自言自語一般,低聲道:“都四個月了。她一路跟著北上,不知道路上辛苦不辛苦,現在過得好不好。”

祝太太念叨慕明棠的時候,慕明棠也倚在坐塌上,聽丫鬟們說最近的消息。

“王妃,聽說王爺如今已經打到了幽州。幽州百姓聽說王爺來了,都爭相傳誦,奔走相告。可是京城那邊卻不滿王爺自作主張,皇帝連發了十二道金令牌,召王爺回京。”

慕明棠聽到皺眉,問:“竟然這麽急?他現在怎麽樣了?”丫鬟搖頭:“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一天一個樣,奴婢也是聽守衛說的。”

謝玄辰走前,把自己手下最精銳、最可靠的人都留在了慕明棠身邊,如今真定府衙外圍了三層守衛,日夜換崗,出入盤查,生面孔一概不許入府。丫鬟也不能隨意離府,她們聽到的消息,都是門口守衛漏進來的。

謝玄辰現在遠在幽州,恐怕皇帝都不知道幽州的狀況,慕明棠這裏怎麽能聽到。

慕明棠臉色沈重,手不由放到小腹上。丫鬟們抱怨道:“朝廷也真是的,以前多少人想收覆幽州,一直沒有機會。好不容易王爺帶人打進了幽州城裏,說不定這一次就能收覆幽雲十六州,朝廷不派人來支援就算了,還一個勁兒召王爺回去。”

丫鬟說完,被同伴拽了拽衣袖,她一轉頭看到慕明棠的表情,也不敢說了。慕明棠心裏沈甸甸的,她當然知道,謝玄辰征討幽雲十六州並非隨意為之,皇帝這麽著急召謝玄辰回京,也非無中生有。

正是因為慕明棠知道,所以她才更擔心了。幽雲地理位置重要,無異於咽喉,北戎一直很重視這個地方。幽雲畢竟被北戎占據了三十年,現在謝玄辰深入北戎境內,稍有不慎就會被北戎人反撲。外面有北戎,謝玄辰隊伍裏面也不安生。徐老將軍、常將軍畢竟是朝廷的人,一旦皇帝把謝玄辰打成謀反,讓徐老將軍就地將謝玄辰逮捕,謝玄辰豈不是腹背受敵?

丫鬟見慕明棠表情不好,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幹巴巴勸道:“王妃,或許是我聽岔了。王爺那麽厲害,他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慕明棠搖搖頭,說:“我知道了。今日這些話說過就罷了,以後不許再說。傳令下去,讓府中下人謹言慎行,不得在背後討論朝事。若是有人明知故犯,被我知道決不輕饒。”

“是。”

慕明棠突然沈下臉,丫鬟們都被嚇到,不敢再亂說。她們散開去做自己的事,從王府帶來的丫鬟見慕明棠起身,連忙過來扶住她:“王妃,李道長叮囑您要緩慢活動一二,奴婢扶著您在屋裏走走?”

慕明棠點頭:“好。”

她現在有孕在身,每日專註養胎,盡量少思少慮。幸好慕明棠孕吐不算嚴重,胃口也好,沒有很受折騰。

現在府裏只剩她一個人,由不得她不小心。

慕明棠那日呵斥過下人後,果然府中一連安穩了好幾日。一天早晨,小道士來給慕明棠診脈,點頭道:“胎像穩固,安胎藥可以停了。畢竟是藥三分毒,接下來食補就可以了。”

慕明棠當然是毫無二話。小道士看著不著調,其實醫術很靠譜,慕明棠無比慶幸他們離京時,把小道士帶來了。

要不然,她突然懷孕,去哪兒找信得過的郎中來?

慕明棠對小道士很滿意,小道士也對自己如今的生活非常滿意。他跟著新東家混,不受風吹雨打不用在外面跑外診,吃住全包,俸祿豐厚,逢年過節還有豐厚的打賞。一個月只需要診少數幾次平安脈,其餘時間都在混吃等死。這樣毫無追求的日子,實在太美好了。

慕明棠連忙讓小丫鬟拿紙筆過來,小道士揮筆寫了幾個食補方子,順便說一些食補要註意的事項。這些本來是丫鬟該留心的,但慕明棠也一並聽著,仔細記下小道士話中的重點。

“王妃如今飲食以清淡、精熟為主,不要食用辛臊之物,靜心養氣,勿憂勿勞。可以用烏雌雞湯溫補,捉烏雌雞一只,用茯苓、阿膠、人參和雞汁一起煮,另外輔以白術、芍藥……”

慕明棠正在逐項記,這時候外面匆匆走進來一個丫鬟,停在隔間門口,有些急切地看著她:“王妃。”

慕明棠臉色一斂,知道恐怕有大事了。她臉上不動聲色,說:“有勞小道長了。你們跟著道長去抓藥,道長若有囑咐,你們先行記下,回來轉述我。暗香,你親自送道長出門。”

暗香明白,為小道士包了紅包,親自引著小道士出門。等人走後,慕明棠才變了臉色,問:“怎麽了?”

“王妃,最新傳來的消息,皇上說王爺私自調兵,抗旨不準,意圖造反,現在已經褫奪安王封號,召天下兵馬共討伐之。”

慕明棠聽到嘆口氣,終於還是來了呀。她問:“外面怎麽樣了?”

“守衛在墻外牢牢護著呢,一只蒼蠅都別想靠近。王妃盡管放心。”

慕明棠多少安了心,問:“這是什麽時候的消息,皇帝何時下令剝奪封號?”

丫鬟想了想,說:“奴婢記得,傳話人說的是十五。”

“十五。”慕明棠悠悠道,“八天前的事情。想來,他那裏也收到消息了吧。”

慕明棠料到最近外面不會平靜,沒想到一切來的比她想象中還要快。

月底時,慕明棠突然接到消息,說謝玄辰一心收覆故土,朝廷卻將他視為造反,十分心寒。他被逼無奈,只能舉了反旗,征討失德的天子。

同時,不知道從何處傳出的言論,說謝玄辰前些年生病,並非真的病了,而是被人謀害。

包括建始二年謝玄辰帶兵班師回朝,路上突然發瘋,也是被奸人所害。當時謝玄辰的主帳裏血流成河,除了謝玄辰無一活口,眾人自然而然覺得是謝玄辰動手殺人。但是現在突然找到當初的目擊者,說謝玄辰當時陷入失控不假,殺人的卻不是他。

主帳裏的人,是被其他人滅口的。外人趕來時滿目鮮血,唯有謝玄辰昏迷在血泊中,外面的人先入為主,覺得一切都是謝玄辰做的。而所有知情人都死了,謝玄辰又昏迷不醒,無人能指認真兇,真相就這樣被掩埋起來。

同時,還有人傳出,先帝突然暴斃,就是因為查到謝玄辰一事有貓膩。先帝發現事有蹊蹺,召弟弟謝瑞進宮商議,讓謝瑞查滅口背後的人是誰。結果當天,先帝就去世了。

話說到這一步,這一切指向誰,已經一目了然。天下大嘩,被這個反轉驚得反應不過來。自古天地君臣父子,這是三綱五常,禮法正統,謝玄辰即便是被逼造反,那也是造反,要被天下人唾罵。但如果謝瑞繼位不正,涉嫌謀害先帝,那謀逆之人就變成了謝瑞。

皇帝聽到這樣的話自然怒斥“無稽之談”,但是謝玄辰步步緊逼,緊接著就拋出諸多證據,比如皇帝謀害給謝玄辰治病的神醫,多年來不斷迫害謝玄辰的親信,最重要的是謝毅暴斃當天,曾有人聽到宮殿裏有呼叫聲,隨後謝瑞倉皇出宮,衣服上沾有血跡。

一切雖然沒有明確指向皇帝,可是能引人遐想就夠了。謝玄辰正式揭了反旗,打出撥亂反正、為先帝報仇的旗幟,和東京分庭禮抗。

他的旗幟一亮出來,立刻有人不遠萬裏來投奔。皇帝多年來防賊一樣防著謝玄辰,自然不可能把謝玄辰的舊部放在機要之地。馬崇等人都四處分散著,謝玄辰帶兵北上時,他們有任務在身,不能擅離駐守之地。現在謝玄辰正式自立門戶,舊部紛紛帶兵投奔。

皇帝聽聞一個又一個武將叛變,氣得大罵謝玄辰顛倒黑白,為了造反混淆視聽,其心當誅。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皇帝昭告天下聲討謝玄辰,敢支援謝玄辰的,或者繼續和他往來的,一律以逆賊同黨論處。

然而朝廷的斥責一日比一日嚴厲,偷渡到北方的人卻越來越多,最後朝廷沒法,只能鑿船,不讓民間之人渡河。然而這種事情越禁越嚴重,百姓一看要封河了,越發拖家帶口偷渡到黃河之北。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個不維護百姓的朝廷,也不會得到百姓的承認。皇帝說謝玄辰造反,謝玄辰說皇帝繼位不正,在百姓看來這兩人半斤八兩,誰都有點問題。然而這兩人在戰爭期間的表現,卻大相徑庭。

謝玄辰從無敗績,一路領著人把侵略者趕了出去,分毫必爭寸土不讓。而皇帝呢,卻屢屢委曲求全,割地賠款,等謝玄辰帶人把失地打了回來後,他又害怕謝玄辰權力太大,不顧家國大局急召謝玄辰回京。

弄權到這個程度,是個人都要心寒了。

就連徐老將軍等人,騎虎難下,也只能順勢歸順了謝玄辰。他們算是知道,他們全被謝玄辰算計了。可是能有什麽辦法,事到如今,就算徐老將軍想劃清界限,外面人也不信了。

他們與謝玄辰一同攻打幽雲十六州,無論他們怎麽想,在朝廷和天下人眼裏,他們和謝玄辰就是一夥的。如果徐老將軍突然劃清界限,狠狠得罪了謝玄辰不說,朝廷那邊也未必領他們的情,既然如此,還不如跟著謝玄辰搏一把。

畢竟謝玄辰是先帝嫡子,先帝嫡子造反能叫造反嗎,那叫維護正統。

造反一事鬧得轟轟烈烈,謝玄辰趁著這股勁兒,一舉攻下新州。至今,幽雲十六州中已有九州在他們手中,只要收回最西邊的雲州、朔州,幽雲十六州就又回歸中原。

新州收覆,參與攻城的所有人都喜氣洋洋。雖然他們現在還頂著造反軍的名頭,可是功過自在人心,僅憑謝玄辰重挫北戎、收服幽雲的功勞,就足以讓人心甘情願地跟著他賣命了。

遠方那個懦弱又畸形的朝廷,才是真正不值得。

當夜,眾人喜氣洋洋,就地舉辦了一個慶功宴,謝玄辰身為主帥,也被拉了過來。宴席上有人獻舞,為首的女子身姿窈窕,花容月貌,一露面就讓許多男人看直了眼。

可是美人心中卻只有謝玄辰,一支舞間,不斷向最高處拋媚眼。

眾人了然,識趣地散開,再不打這個女子的主意。

謝玄辰坐在上首,忽的“哦”了一聲。

他終於知道,慕明棠為什麽鬧別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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