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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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一會兒是淺海灘,一會兒是一串擱在儲物櫃上生灰的佛珠,或是校園裏那顆被修剪的枝葉奇特的松柏,再是寢室床上宋宗言被月光浸染的側臉……聞邱知道自己在做夢,光陸怪離的夢境幾乎要吞噬他。他睡得很不安穩,想睜開眼睛逃離夢境,但眼皮幹澀脹痛,無論無何也睜不開,嘴邊不禁洩出了幾聲呻吟。

忽然眼皮上一陣柔軟的溫熱,額頭好像也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撫過。雜亂的夢境如潮水緩緩褪去,一切回歸平靜。聞邱慢慢墜入無波無瀾的睡眠。

醒過來時太陽已經升起,暖烘烘炙烤著沒拉上窗簾的地板。聞邱在床上暈了會兒,忽然急促地下床,往自己房間走去。

房間門大敞,被子疊的整整齊齊,無人在裏面。他楞了楞,一時拿不準自己昨晚是否做了夢。但夢必然不會如此真實,更何況自己從來不會疊被子,也疊不到這麽整齊。

宋宗言。宋宗言。

宋宗言竟然已經走了。在聞邱升起巨大的失落感前,他看到了手機信息。宋宗言告訴他,自己家裏有事,清早被叫回了回去,只是聞邱還在睡,便沒喊醒他。

聞邱猶存著些剛睡醒的茫然——任誰大悲大喜一夜過,都得緩不過神來。他手指慢吞吞又重重地戳著屏幕回了句:「你什麽時候走的?」

為什麽不喊醒我?

他巴不得被喊醒好嗎!誰能接受自己表白被接受的第二天早上就發現自己的戀人不見了的事實。

恍惚像坐雲霄飛車,到了頂點還在歡呼刺激,一睜眼轟隆一聲,從頂端墜了下來。

接著一個視頻申請遞了過來,聞邱差點把手機抖出去,手一快便接了。在攝像頭精準囊括臉部的那一秒,他驚恐地發現了自己腫的像被一窩馬蜂叮過的眼睛。於是趕緊用手遮住:“等等等等,我去找副墨鏡。”

“……”宋宗言沒忍住笑出聲,“都看過了。”

聞邱半站起來的身體又緩緩坐下去,他移開手:“早上你用我們家毛巾了?”

洗手池旁邊的架子上毛巾還是濕的,明顯是才用過不久。難怪他早晨起來沒覺得眼睛澀痛,只是腫,還當是在做夢。

宋宗言說:“嗯。”

他準備走時去了另一個房間,聞邱睡得正熟,眼皮肉眼可見的紅腫,他便拿熱水浸了毛巾給他熱敷了兩分鐘。

聞邱有一絲赧然,眼珠子左右轉動了兩下沒去看屏幕。他以前倒不知道自己這麽能哭,龍王下暴雨一樣。現在清醒了,只覺丟人。

丟大發了。

他轉移話題:“你現在在哪?”

“車上,快到了。”

“幾天能回來?”

宋宗言回:“五六天。”

——這麽久。

聞邱那點赧然全沒了,任誰剛跟人確定了關系也不想分開這麽久,簡直恨不得日日夜夜扒在對方身上。

他那點低落沒瞞過宋宗言,看著聞邱陡然變了的臉色,安撫道:“很快就回來了。”

兩人隔著屏幕微微不自然的對視,可能是剛剛轉換了關系,一時還沒想好用什麽態度來與對方說話。特別是宋宗言,他空長了智商,數理化能考滿分,戀愛課目前卻還是零。

聞邱總不能讓人跳車奔回來吧,只能不情不願地悻悻道:“嗯。”然後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你快點回來。”他進去角色的速度讓人望塵莫及。

聞邱掛斷視頻電話去了廚房,把奶鍋裏的熟雞蛋拿出來在眼皮子滾了兩圈。熱度隔著層眼皮貼在眼珠上,這會兒好像才生出點實感,他們竟然在一起了。如假包換的宋宗言,盡管隔了道屏幕和幾百公裏。

但也是在一起。

聞邱一邊敷眼睛一邊忍不住提起嘴角笑了起來,今天得吃點好的慶祝下。

好吃的傍晚親自上了門,儲文馨急匆匆地來電:“說好了今天陪我吃晚飯的!!!你人呢???”

聞邱:“……”還真忘了。

儲文馨在他家不遠的一個駕校練科二,練得一肚子苦水,原先那稍顯圓潤的身材都被最近毒辣的太陽曬得縮了水。

昨天聚餐聽對方大倒苦水時他確實答應過今晚跟她吃飯。聞邱看了眼自己還腫著的眼睛和好幾道傷口的嘴唇……現在拒絕還來得及嗎?

儲文馨見到人時以為聞邱瘋了,否則誰會在大夏天的傍晚戴著墨鏡和口罩,走在街上活脫脫一個可疑的犯罪分子。

“你……?”

聞邱截過她的話:“我感冒,別傳染給你。”

“屁!”儲文馨不客氣地一把掀掉他的墨鏡。

“……”

兩個人沈默地找了家店坐下,儲文馨嗜甜,兩人吃的本幫菜。她一邊翻菜單一邊悄悄打量聞邱,直到聞邱受不了:“你看什麽?”

“因為孫世樓?”她問。孫世樓要出國的消息幾乎傳遍了朋友圈,“他要出國,所以你倆掰了?”

他這都梅開二度了,還管得了上一春。聞邱心裏嗤笑,想到昨晚宋宗言的回應,那腫起的眼睛都散發了點喜悅。

可跟宋宗言的事才剛剛冒出苗頭,不方便立即公開。更何況這城市說大不大,要是傳到宋家父母耳朵裏,以他倆這才開始戀愛的青澀感情度,肯定得完。

如果只是聞邱自己,他大可以不管不顧,可涉及到宋宗言,他心裏就有千百種呵護對方的念頭。於是聞邱順著她的話回答:“嗯,掰了。”

“哦,哦。”儲文馨猜不出他迅速就梅開二度了,一時也不好戳人傷疤,安慰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別太難過了。”

“嗯,還好。”聞邱咳了咳。

儲文馨大手一揮:“這頓我請客吧!咱們的錄取結果也快要下來了吧?”

一提這事聞邱倒是真不高興了:“……快了吧。”

儲文馨看不出他的情緒,只是不再提孫世樓,暢想了會兒大學生活後發現對方好像興致缺缺,於是也不再說。

兩人天南地北亂侃,侃到練車苦不苦。儲文馨哭喪著臉:“你看我是不是曬黑了很多?這才去三天,真一輪練下來不得曬成非洲人。”

聞邱盯了她幾秒,點點頭:“是有點,以前像蘋果肉,現在像氧化掉的蘋果肉。”

儲文馨隔空扇了他一下。

說是等宋宗言回來,可新婚燕爾,不,不是,剛確立戀愛關系的情侶怎麽等得了。

聞邱熬了兩天,心焦的跟骨頭裏爬了上萬只螞蟻似的。他倆相隔幾百公裏,除卻電話就是信息,宋宗言在外婆家的生活要比他豐富有趣得多,這一對比聞邱這邊孤獨寂寞冷。

「想你了。」他半夜睡不著爬起來發信息過去,思忖著作息良好的宋宗言的應該睡了,於是又接著一股腦發了好幾條。

——「特別想。」「你想不想我?」「想抱你。」……

滿屏幕掉星星,還挺浪漫,可惜這浪漫除了自己無人知。

兩分鐘內聞邱又大爆手速全給撤回。結果最後一條還沒撤下,那邊卻顯示正在輸入中。

「怎麽撤了?」

聞邱:「…… 你還沒睡?」

「被震動吵醒了。」

聞邱發了個打擾了的表情。

「沒事。」宋宗言回。

聞邱知道自己打擾他睡覺了,但不想結束對話:「J市好玩嗎?」

「還行,每年都來,也沒什麽新鮮的了。」

「也是。」

聊天中斷了一會兒,宋宗言先開口問:「你這兩天怎麽樣?」

「不怎麽樣,無聊透頂,」聞邱忍不住抱怨,「你又不在。」

「眼睛還腫嗎?」宋宗言問。

「哪壺不開提哪壺/怒。」聞邱回。

「視頻?」宋宗言直接發了個視頻申請過來。

「不了。」聞邱慢吞吞地拒絕他的請求,有些不舍,可是,「看到了人更難受。你不想我今晚睡覺了?」

他難受什麽宋宗言當然清楚:「嗯,那就快睡吧。」

「哦。晚安。」聞邱往上翻看聊天記錄,宋宗言明明看到了他撤回的那些話卻什麽也沒回答。

我想你,你想我嗎?

手機又震動一下,宋宗言發了個長句子:「這兩天你有空的話,要不要過來J市玩?」

聞邱精神一震。感覺全身都被泡進了滾騰熱水裏,理智翻滾了一次又一次,咕嚕咕嚕冒泡。

當夜淩晨他就把第二天的車票訂了,暑假是旅游高峰期,J市作為旅游城市車票賣得很快,臨時訂票只訂到了第二天中午的。

宋宗言問清了時間說會去接他,詳細的告知了哪個出站口,怎麽走,J市的天氣,帶什麽衣服。聞邱說要不我再把酒店也提前訂了吧,宋宗言說:“你可以住我外婆家。”

這主動的,聞邱的理智完全出走。

不過第二天早上清醒過來他又把票退了,因為這兩天得搬家。老房子的拆遷迫在眉睫,搬家公司也早就聯系好,翻滾了一次又一次的理智冷卻下來,他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時間千裏迢迢奔去J市見宋宗言一面。

這才開始呢,倒提前感受了一回異地的相思之苦。

與宋宗言一說,對方好像也有點失落,聞邱猜測他是不是不高興了。但隔著層屏幕,對話經過千錘百煉才發出來,如何也猜不出對方的真實情緒。

不禁教人生出些無可奈何。

時間一晃而過,宋宗言回來那天聞邱剛搬完家,中途裝窗簾的師傅出了點岔子,忙了幾天才弄好新房的各項事由。

聞邱把來暖房的邱雲清跟她父母送到小區門口,邱雲清不放心他一個人住大房子,來回叮囑了好些事項,又讓他經常去自己家吃飯,又說前兩天在家政市場找的阿姨下周就上崗……老調重彈的事兒翻來覆去的說,聞邱倒不煩,只是怕她在烈日的暴曬下受不住,催著人趕緊上車。

等人走了他還在原地看了會兒,車影消失在洪流中。喬遷新居稱得上人生喜事,可他此時真不想回去。散發著陌生氣味的房子,空空蕩蕩,不知一個人要在裏面住多少年。

聞邱在小區的樹影下站著沒動,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他摸出手機想給人發信息,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宋宗言應該是明天回來。這幾天他們只通過短信和電話聯系,聞邱事多傍身走不開,沒去J市找他,於是一直有些惶恐。

他怕兩人才確立關系就分別幾天,令宋宗言嘗到了異地的苦,有些不快;又或者對方對他的喜歡還太倉促,經這幾天的冷靜已經消散的差不多。

總之不管哪種猜測都讓人心焦,得到了反而患得患失。於是聊天時對方回的每一句話和回話呢頻率都令他情不自禁猜度起對方現在的心情和意圖。

他截了今天的本地天氣預報發給對方:「今天好熱,你那邊肯定比這邊涼快點吧。」

信息剛發出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收到回信,可身後忽然有短促的鈴聲響了兩聲。

聞邱一怔,回頭看去。

宋宗言被太陽曬得頭發汗濕,微微冒著熱氣,他握著手機解釋:“進去要刷門禁,剛想找你打個電話給門衛……”

聞邱激動得無以覆加,瞪著眼睛:“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個多小時前。”宋宗言說。

聞邱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口,想走過去抱他,兩條腿也沒邁動,還是宋宗言走了過來。

路上都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聞邱攥著手克制自己去抱對方的欲望,眼睛亮晶晶的問:“你告訴我是明天。”

宋宗言抿了下唇,笑了下:“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聞邱覺得自己整個心尖都顫了與喜愛,壓根顧不上周遭的行人了,他急切地拉宋宗言的手腕,想感受對方的溫度:“你……”

宋宗言沒有掙脫他的手腕,而是輕輕反扣住,想了想才說:“你這兩天話很少。”

宋宗言剛走的幾天聞邱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跟宋宗言聊天,但最近的兩天卻少了許多。

“因為,”聞邱頓了頓,“我怕你會……”

怕他會什麽卻是沒說了。因為宋宗言此時提前了一天站在這兒,那還有什麽好怕的。

剛進電梯廂裏,聞邱就再也忍不住激動,伸手去抓宋宗言的衣服。宋宗言的T恤差點給他扯掉半個肩膀,不禁又好笑又無奈。

聞邱不松手,他緊抓著宋宗言的衣服,深怕人一閉眼一睜眼又溜了。

電梯裏很熱,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站著,身上的熱度源源不斷升溫,又出了好些汗,可一個舍不得松開,一個舍不得推開。好不容易出了電梯,聞邱才打開門,兩人就抱在一起擠進了門裏。

聞邱急切索求他的氣息,令人意外的,宋宗言這會兒也不如剛才那麽冷靜,抓著聞邱的手腕低頭就迎了上去。兩張嘴唇霎時黏在一起,舌尖縈繞在一處,好半天也分不開。

這個吻持續了許久,要不是兩位戀愛新手的技術不足,連換氣都馬馬虎虎,否則大約能熱吻到天黑。

“我好想你。”聞邱舌尖被吮的又麻又疼,他卻覺得滿足,那點兒不安都消失了大半,喘著熱氣低聲說道,“每天都恨不得立刻買了票就去找你。”

“嗯。”宋宗言真的不太習慣如此表達,但還是回道,“我也是。”

宋宗言也以為幾天不見自己會尷尬,不知道如何面對轉換了關系的舊朋友,但一切假想都沒有發生。

唯有想念生根發芽。

見不到對方時會想要跟他說話,哪怕是無聊的話題也能聊得津津有味,每晚甚至不想放下手機睡覺;看到美麗的風景、吃到美食時也忍不住想如果對方在的話,他會不會開心?

正因為才堪堪確定心意就被迫分離了幾天,才如此迫切而焦急地想要見到他、擁抱他、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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