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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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後,聞邱立刻想收回,可慌亂過後他又生出自暴自棄的坦然來。

宋宗言也沒料到他會如此坦誠,明顯有一瞬的錯愕。

那晚聞邱失控的吻,以往無數個日夜裏相處的細枝末節,似是而非種種對話……他對聞邱到底喜歡誰這件事真的一無所知嗎?

“我應該清楚嗎?”可宋宗言在開口時說的話及語氣卻很冷漠。

聞邱僵硬了一瞬,心裏好像有只手在攥著他的五臟六腑,他語氣也變得很沖:“作為當事人,你不應該清楚嗎?”

宋宗言的瞳孔微微放大,之前他只是偶爾有一絲猶疑,直到這一刻才串聯起諸多細節,原來——聞邱喜歡自己。

但宋宗言並不想確認這個事實。

聞邱看出他的躲閃,越發不甘,幾步跨過去矗在對方眼前:“你要拒絕了我是不是?”

宋宗言正想後退的腳步動不了了,他側過頭,躲開聞邱熾熱的呼吸和受傷的神色。

“那我要怎麽做?”宋宗言似乎被他的強勢質問也逼出了火氣,“你喜歡我,我就也要喜歡你?”

聞邱呼吸一窒,聲音忽然輕柔起來:“我倒是希望這樣。”

但他知道不可能。

他喜歡宋宗言是他自己的事,如何要求對方也回饋同樣的愛意呢?埋怨的情緒更無從談起。

“我……”聞邱有很多話想說,可都說不出來了。

宋宗言跟他面對面被冷風吹了許久,吹到聞邱被凍得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宋宗言嘆了口氣,他們這才發覺這場“攤牌”的時間地點有多糟糕。

“先回宿舍吧。”宋宗言說。

“嗯。”聞邱點頭。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聞邱靠在光滑的箱壁去捕捉前面人的側臉,一雙眼一錯不錯,像剝筋抽髓般盯著對方。宋宗言的雙眼皮褶皺很深,遠遠望去很是深邃。他而後有一顆痣,夏天把頭發剪短後看得比較明顯。

宋宗言知道後面的人正肆無忌憚地拿眼睛“掃描”他,但他只能站這兒被看著,總不能去把聞邱的眼睛剜了。

大部分學生都回了家,宿舍走廊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兒聲息。

“還背英語嗎?”聞邱先開的口,他鼻音還是很重。

“不背了。”宋宗言拒絕,又在聞邱要開口前補了一句,“你現在這個樣子也背不出來幾句吧。”

聞邱驀地擡起頭,眼睛一亮:“那以後還可以繼續?”

宋宗言移開眼神:“放假了。”

“放完假再繼續?”

“聞邱。”宋宗言的語氣變得又憤然又無奈。

“我不想你躲開我。”聞邱執拗地看著他,“我知道告訴你以後你一定會想法設法躲開我,所以我一直沒說。”

“那你為什麽又要說出來?”換成宋宗言質問他。

那晚失控的強吻可以看作喝醉後的耍酒瘋,宋宗言能夠當作什麽也沒發生。但今晚擲地有聲不容他退讓的“攤牌”呢?如果聞邱要維持他們近來好不容易拉近了點的關系,他就該閉口不言,深藏於心。

聞邱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責問神色:“因為我忍不住了,宋宗言,你沒有喜歡過一個人,你不會了解喜歡一個人,”他摸了摸嘴唇,“這裏或許可能藏住,”又摸了摸心口,“但這裏不行。它一看見你跳得像要蹦出來。”

宋宗言啞了片刻,似乎無法應對這樣的情話。聞邱的眼睛濕漉漉的,像裹著一層糖漿般的水光。他沒帶圍巾,發尾翹起,脖子下面那一塊黑色的紋身能隱約看見一點兒邊際。

“那你為什麽要跟孫世樓在一起?你不喜歡他?”宋宗言忽然問他。

聞邱一楞,半晌才搖頭:“我也不知道。”

在宋宗言的沈默裏,他又無奈地補了一句:“但不跟他,我還能和誰?你嗎?”

宋宗言被問的一怔,聞邱趕在他說出令自己感到難過的拒絕前又加了一句:“還是和秦渺?或者張封陽?”

他的意思顯而易見。因為孫世樓與他是同類,而宋宗言、秦渺、或張封陽都不是。

暑假期間宋宗言與家人去了希臘游玩,同行的還有夏雲嬌一家。宋宗言走前丟了個炸彈,對同性戀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厭惡,聞邱大受打擊。他在此時偶然在同性交友網站裏看見孫世樓,兩人因共同的取向迅速熟稔起來。在一起是孫世樓先提的,他說在一起試一試看。

彼時聞邱握著手機,屏幕裏宋宗言與夏雲嬌游玩拍的照片看起來好不登對。他其實很害怕孤獨——這可能是童年的不幸遭遇帶給他的應激創傷。偏偏他竟然又是個同性戀,宋宗言說“男人和男人很惡心”的話猶在耳邊,他們本來親密無間,忽然有一日彼此頻率不同了起來。聞邱孤獨一個人在水底游來游去,無人聽得懂他發出的聲音。

然後孫世樓出現了,這是他的“同類”。

宋宗言沈默了片刻,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只餘零星幾個綠油油的安全出口標牌還亮著。

“我跟你不會是一種人。”宋宗言微微搖頭,”所以你沒必要在我這兒浪費……”

“這是我自願的,心甘情願。”聞邱快速打斷他,“你別急著拒絕我好不好?”

回到家,宋母明顯察覺到兒子有心事,她看了看模考的成績,一如既往的優異。那還有什麽會讓本就沈默的兒子更加沈默?宋母找丈夫說了這事,當爸爸的跟兒子一脈相承,也沈默是金。她沒了法子。不過對自己兒子她很放心,雖然不愛袒露心事,但有一套原則,斷不會出什麽事。

她這一想開,便忙碌起過年事宜,拉著一兒一女逛街游玩。

聞邱久違地回了家,邱雲清大約是叫人打掃過衛生,家裏整齊幹凈,連年貨都備齊了,不需要聞邱動手。於是聞邱只能閑在家中,睡覺,打游戲,點點外賣,這樣的日子持續到除夕夜。

前一天聞邱去了趟墓園,家裏一個人也沒有,墓園裏倒都是家人。他在墓園待了將近一天才回來。除夕當天早起貼了對聯,邱雲清來了視頻問候,然後無所事事一整天。他年夜飯自己一個人吃的快餐店,喝了一肚子碳酸可樂。

他在家必須要有聲音,所以電視開的很大聲,裏頭熱熱鬧鬧的。他坐在沙發裏從津津有味看到索然無味。

宋宗言家裏很熱鬧,他爸爸還有個妹妹,住同個小區,每年春節加上爺爺奶奶一起過,年夜飯能擺一大桌子。接近零點時,宋家幾個小輩還湊在一起玩游戲,吵鬧的快要翻天。

“哥哥,手機響了!”妹妹小短腿跟旋風似的飛過來,獻寶一樣把手機遞到哥哥面前。

來電顯示是聞邱。宋母在沙發上瞥見兒子皺起的眉,也不知怎麽回事,走過來道:“我替你玩一局,你接電話。”

“嗯,好。”宋宗言本來還猶豫要不要接電話。

“新年快樂!”聞邱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

“新年快樂。”宋宗言基本的禮貌還是有的。他沒忘記回家前在宿舍的最後一晚發生的事,因此再面對這般熱情的聞邱不禁覺得有些怪異。

但聞邱不覺怪異,他自然又坦率:“你在家嗎?在看春晚嗎?”

“玩游戲。”

“什麽游戲啊?”

“隨便玩玩。”那邊有人叫宋宗言了,“沒什麽的事我先掛了。”

聞邱說:“別啊,我現在在你家樓下。”

“嗯?”宋宗言一怔,“你在哪?”

“你家樓下啊。”

“真的?”

“你猜啊?”聞邱那邊有輕微的風聲,他的聲音含糊而遙遠,含著笑,“算了,騙你的。”

“聞邱。”那邊宋宗言卻忽然叫了聲他的名字。

“嗯?”

“你一個人?”宋宗言說,“一個人過年?”

聞邱忽然明白過來,他一定是聽到那回背書時邱雲清母親給自己打的電話:“幹嘛?我要是一個人,你要來陪我嗎?”

妹妹過來拉他的褲腿,纏著要他抱抱。

“我這邊走不開。”似乎是顧忌著過新年別太傷人,宋宗言對著話筒找了個理由。

聞邱聽見了他那邊熱鬧的笑聲,心想就算走得開你也不會來啊。

“好啦,感受到你的心意了。拜拜,回學校再見。”聞邱在火速掛電話前又補了句,“我還能找你背書的吧。”

“背……”嘟嘟嘟。聞邱已經把電話掛了。宋宗言無言,背書有那麽重要嗎?

宋母幫兒子贏了一局,見他回來都不舍得讓位了,宋宗言便抱著妹妹看她玩兒。他看了看時鐘,已經過了零點。今年緊煙花爆竹,因此什麽也沒聽見。

妹妹扒拉他的臉:“哥哥,別看窗外啦,沒有煙花。”

宋母笑道:“你可以看看電視,那裏面有。”

宋宗言總覺得不對勁,他的眼睛不自覺一次次飄向窗外,仿佛窗外有什麽在等他一般。

他放下妹妹,突然道:“我出去一趟。”

宋母疑惑道:“出去幹嘛?”

他沒回答。電梯緩慢地跳動,宋宗言既想它趕緊到一層,又不想它到。如果不打算接受,就該果斷的拒絕和遠離。宋宗言你知道的,不能給人希望,更不能似是而非。

可那個人是聞邱……

樓底下空蕩蕩一片,樹木草叢影影綽綽,幾個年輕女孩手裏拿著點燃的小煙火在綠化帶附近自我慰藉。

沒有。

聞邱不在。

宋宗言這一刻的心情很覆雜,有點慶幸,又有些不是滋味。他又走進樓道裏,回了家。

與此同時,小區門口有個裹著厚圍巾男孩正坐進出租車裏,司機納悶:“小夥子這個點去哪兒?”

“回家。”他回答。

“哦,你不住這兒啊?”司機誤會了。

“不住。”

“那你來這兒跟親戚過年?還是過來拜年?咱們這裏初一才開始拜年吧。”

聞邱說:“都不是,我想來這裏見一個人。”

“女朋友?”司機了然地笑,“你看起來還是個學生吧。年輕人就是浪漫有精力,我們這個年紀啊,巴不得天天可以不用面對自家老婆的臉。你見到了沒?”

“沒有。”

“她家裏人不讓?”

聞邱搖搖頭:“他大概不會下來。”

司機覺得這話有點奇怪。但聞邱已經繼續道:“師傅你走錯路了吧,雖然過年還要上班不容易,但也不能繞路啊。”

司機赧然。

見不見得到其實也不重要,他來這兒只是因為一個人在家太無聊,不如出來走走,況且還能在新年的第一刻離宋宗言近一點。

嗯,從地圖上看,近了許多倍。

那麽,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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