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關燈
七日之期,轉瞬即逝。

在這七天內,雨蝶每天都會去王府探望明雪,觀察她的病情。一切如預期的一樣,明雪表面上看去病情似乎越來越重,實則身體的底子卻一日強過一日。趙牧看到明雪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並沒有起任何的疑心。

這天,雨蝶早早地就來到了趙王府。由於雨蝶這些日子經常出入於王府,所以大家對雨蝶都熟悉了,也沒有留意。

“明雪,這是龜息丹,為了避免其他人的懷疑,等我走了之後,晚上趁別人不註意的時候再服食。服用龜息丹之後,你會氣息全無,藥效可以維持七日。頭三日,你意識和氣息都會沒有,但是三日之後,你會慢慢恢覆意識。到了第七日,你就會完全醒來了。”雨蝶從懷裏拿出龜息丹,小心翼翼地說。

明雪點了點頭,小心地把藥丸收好。

雨蝶接著對明軒說:“明軒,你要切記,你一定要在棺木上留下通氣孔,萬一明雪提前醒來,我們又沒有及時營救,那她真的可能悶死。這次計劃,每一步都異常關鍵,不能出任何的差錯。”

“雨蝶姐姐,謝謝你為我想得那麽周全,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明雪感激地看著雨蝶。

“明雪,今天之後,你就是全新的明雪了,你以後就要和若凡一輩子都在蝴蝶谷生活,一輩子都可能不會再出來了。你後悔嗎?”雨蝶看著自己的妹妹,不禁有些傷感。

“我不後悔,和若凡在一起我不後悔。別說是蝴蝶谷那樣一個世外桃源,就算是和若凡浪跡天涯,四處漂泊,我也無怨無悔。只不過我擔心,我就這樣走了,有負爹爹多年來的養育之恩,實在是很不孝。”明雪說到這裏不禁淚眼婆娑。

明雪的話觸動了雨蝶的心事。她寧願趙牧在明雪的心目中永遠都是一個慈愛的父親,也不想讓明雪知道這個醜陋的真相和經營了多年的騙局。即便明雪叫著仇人“父親”,她也願意。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並不會因為有人來分擔而減輕,只會是加倍的痛苦。

“放心吧!沒事的,相信我。所有事情都會過去的。”雨蝶緊緊地抱著明雪,好像明雪在今晚就會死去。

“雨蝶,你放心吧!我會打點好一切的。”許久不說話的明軒對雨蝶說道。

雨蝶不敢接觸明軒的目光,她害怕自己會動搖,會忘記自己的責任和仇恨。對於明軒的糾葛雨蝶十分了解,她了解明軒對於他父親的崇拜,是神聖和高大的。在明軒的心裏,趙牧是一個正人君子,是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現在叫他去做一件欺騙他父親的事情,他一定十分為難。可是,他又不得不這麽做。

雨蝶交待好一切之後便起身離開。這次明軒並沒有去送她。雨蝶心裏想明軒追出來,又不想他追出來。她明白,無論明軒有沒有追出來,他們的路也不會一樣。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自從雨蝶來到竹屋以後,她給竹屋添上了幾盞燈籠。燈光經過燈籠的過濾,顯得格外的柔和,不似從前那樣讓人不敢正視。她每天黃昏時分都會和萍兒一起給燈籠點燈。燈光一點一點地閃射出來,照在雨蝶和萍兒的身上,如詩如畫。

“師妹,怎麽還沒有消息,會不會出了什麽問題啊?”若凡看著雨蝶不緊不慢地點燈,心急如焚。

“才剛剛天黑,哪有那麽快?師哥,你放心吧!我估摸著馬上就有人來報信了。”雨蝶自信地說道,“你們一定要記住,明雪已經死了,活的是雨心,只要稍有差池,我們都會沒命的。”

雨蝶話音剛落,就聽見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原來是阿慶。阿慶跌下馬來哭道:“雨蝶姑娘,我們家小姐,沒了。”

雨蝶的淚還是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流淚,她明知道明雪只是假死,可是她心裏好難受,好難受,就好像明雪真的死去了一般。

大家一起來到了趙王府,剛進大門就聽到一陣陣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明雪的房間早已擠滿了一大群人。丫鬟和仆人們都在默默地抽泣,可是只能低聲嗚咽,又不敢很大聲。

趙夫人和趙明翰也在場,雨蝶隱隱約約地看到他們眼角未濕的淚痕。雖說平時趙夫人和明雪不和,可是如今明雪因為不肯遠嫁而“死”,她也頗為感觸。同為女子,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無論身在王侯之家,還是平民百姓,婚姻大事從來都由不得自己。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往往就成為自己後半生的主宰,自己生命的全部。明雪選擇這種特別的方式去抵抗這樣的安排,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氣。這點還是讓趙夫人欽佩的,畢竟明雪做出了大部分人不敢做出的選擇,勇敢地面對了血淋淋的死亡。

趙明翰一改往日的不羈,在一旁扶著趙夫人。趙明翰看著雨蝶,眼神裏一閃而過的惋惜讓雨蝶讀懂了很多。一些以前在明翰身上沒有出現過的東西,或者說,是沒有發現過的東西。在死亡面前,雨蝶相信任何人都會顯現出他們的本能,恐懼、害怕和脆弱。

雨蝶的出現還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襲白衣顯得她更加蒼白和憔悴,脂粉未施,釵環盡退。她輕輕地走到明雪的床前,明雪就在那靜靜地躺著,安詳地“睡著”了。明雪臉色蒼白如紙,這段時間病痛使她看起來格外清瘦,完全不似初見時的那般模樣。丫鬟們早已給明雪換上了衣服,潔白如雪,好似煙雨天湖水上的青煙,飄飄渺渺,如夢如幻。

雨蝶心裏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感覺,讓她頓時悲從中來,淚流滿面。好像明雪到了另外一個時空,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蘇醒。雨蝶抓住明雪的手,冰冷如寒冬的堅冰,沒有絲毫的暖氣。她心裏暗暗嘆服,龜息丹的藥力竟然如此強大,不僅氣息全無,就連人的脈搏也絲毫摸不出來。走這步棋,雨蝶是冒險的,畢竟她從來沒有試過龜息丹。但是她也相信師父,相信自己的醫術,是不會出任何問題的。

“雨蝶姑娘,謝謝你來送明雪最後一程,有心了。”趙牧在一旁勸解道。

這個老賊,戲做得實在太足了。倘若不是自己及時發現,明雪就要被你真正毒死了。這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雨蝶看到趙牧的嘴臉,不禁覺得一陣惡心和憤怒。可是她依舊禮貌地對趙牧點了點頭,說道:“您也節哀!”

“是我害死雪兒的,是我害死雪兒的。老天爺,你讓我隨雪兒一起去吧!”趙牧竟然大放悲音起來。他趴在明雪的床前,緊緊抓住明雪的手,接著又抱著明雪的頭哭了一場,完全不似平日威風凜凜,正襟危坐的模樣。在場的旁人只當他痛失愛女,心中不免難過,也都在一旁勸解。

這一切只有雨蝶看在眼裏,這老賊果然疑心甚重,那麽多人面前竟然檢查明雪的脈象。他起身時那放心的微笑即使再不經意,依然被雨蝶看穿。雨蝶強按心中的怒火,她恨不得此時此刻就可以手仞仇人,報仇雪恨。

雨蝶轉過身去,不願意看趙牧繼續演戲。然而,另一個人的目光卻讓她駐足。

自從雨蝶進屋開始,她一直不敢去接觸明軒的目光。明軒的目光總是那麽的強烈,裏面飽含著各自覆雜的情緒總是讓雨蝶仿徨。她好害怕,她害怕明軒知道自己的計劃,知道自己的仇恨。可是她又為明軒擔憂。因為趙牧的狠毒足可以“食子”,一旦明軒被牽扯到這場仇恨裏,他不會因為和趙牧的親情和血緣僥幸逃脫。他只會陷入兩難的境地,顧全他的忠孝,顧全他的恩義。

“雨蝶,你過來了。”明軒的語氣平淡如水。

“是的,這樣的日子我怎麽可能不來。”雨蝶說道,“雖然我和明雪只認識了幾個月,可是我心裏早已把她當成了我的親妹妹。今天她雖然走了,但是我相信她在另外一個時空會獲得新生。”

“死者已矣,生者卻不得不留下來承擔一切。”明軒嘆道。

“死去元知萬事空,死人背負著活人的債,活人自然也要承擔死人的孽。世間的事情本是如此,從人出生開始,就背負著各種各樣的孽債,這些都是隨著你生命的開始而被激活的,甚至到你死去的時候都未必了結。很多人總以為死就可以解決問題,可是萬萬不能啊!死人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這些事情是不會隨著時間的風化和泥土的腐爛而消失的,只會像燎原之火,越燒越烈。不錯,明雪現在離開了我們,但是我依然相信我和她某一天能夠再相見,只不過相見的方式有所改變,可是我們之間的那種聯系,卻不會隨著時空的轉移而改變。”

“雨蝶,你知道嗎?你對事情總是看得如此透徹,活得如此明白。可是人活得太過清楚明白會使你不能接受一點點的瑕疵,一點點的混沌。”

“只怕有一天,會有瑕疵的是我,幹凈純潔的是你。混沌不堪的是我,清清白白的是你。”雨蝶深深地看著明軒,眼神充滿了無限的哀思和失落。

明軒被雨蝶的話語和眼神震懾住了,他不明白雨蝶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心裏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會要發生,這件事情會摧毀一切,摧毀所有,把大家都燒成灰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