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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金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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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金招牌

餘秋沒敢耽誤時間, 她立刻坐船往紅星公社去。

廖主任大聲一揮, 開辟的那條新航線今天晚上九點半首次開行, 船上沒多少從四面八方趕來院校學習的貧下中農,倒便宜了心急如焚的小秋大夫。

她的旁邊坐著的是餘教授, 雖然身體羸弱的教授忙碌了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但聽說有病人可能時刻處於危險中,他還是立刻套上棉襖,跟著餘秋一塊兒坐船往衛生院去。

冬天的夜晚, 水上寒風陣陣,風像刀子一樣,刮的人臉割的人耳朵生疼。

坐在船上的學生們滿懷好奇,嘰嘰喳喳地追問, 到底是什麽樣的病人?是不是有人生孩子了?

他們白天聽了餘教授的課,覺得實在太有意思,於是晚上又結伴跟著過來再聽一遍。

餘秋也覺得奇怪,炒冷飯有什麽好吃的?仿佛年輕人的熱情在哪兒都能燃燒起來,而且像是不滅的太陽一般。也許他們獲得知識的渠道太有限了,任何稍微有點兒新鮮的東西,都能吸引他們反覆傾聽。

餘教授倒是很有耐心,慢條斯理地回答他們的提問。

他還直接點了餘秋的名字:“小秋, 你跟他們說說, 四肢測量的血壓不一樣代表什麽?”

飽經風霜的老人, 目光柔和, 似乎在安慰餘秋:放松點兒, 不要緊張。

他們已經在用最快的速度往衛生院趕了,這個時候著急無濟於事。

餘秋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勉強讓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麽的緊繃:“雙側血壓不同常見於下面幾種情況:正常生理現象,血壓測量時的偽象,先天性心臟病,獲得性疾病。”

她一邊說一邊在腦海中飛快的分析,左右胳膊測量雙側差距已經大於20毫米汞柱,正常生理現象基本可以排除。

血壓已經測量過三次,護士為了這件事打電話過來,那麽測量錯誤的可能性也基本不存在。

接下來就是先天性心臟病,瓣上主動脈口狹窄、主動脈縮窄、動脈導管未閉、鎖骨下動脈發育異常等等這些都可能造成雙側血壓不一樣。

它們也許有其他臨床表現,也許表現根本不明顯甚至往往被忽略。想要排除相關疾病,必須得做進一步檢查,但要命的是現在輔助檢查手段實在太少了。

但是比起這些,餘秋更害怕的是獲得性疾病所導致的雙側血壓差異,比如說主動脈夾層。

所謂主動脈夾層,是指主動脈內的血液經內膜撕裂口流入囊性變形的中層,形成夾層血腫,而後隨血流壓力的驅動,逐漸在主動脈中層內擴展。這是一種嚴重的心血管急危重癥,起病急,進展快,病死率極高。

按照國內專家治療共識,該病需要早期診斷早期治療,初步治療的原則是有效鎮痛、控制心率和血壓,減輕主動脈剪應力,降低主動脈破裂的風險。

因為一旦主動脈破裂,後果不堪設想。

餘秋還是在自己輪轉的時候,見過一例主動脈夾層患者,是位吃壞了肚子來看病的中年男人。結果醫生聽說他有高血壓病史,留了個心眼,讓他做了CT,發現了主動脈夾層。

可惜還沒有來得及轉去血管外科做手術,病人就死在了急診病房。

這個病的死亡率實在太高了,餘秋沒辦法不心生警惕。

這次護士發現異常也是偶然。

因為一般情況下測量血壓都是在病人右側,患者入院以及住院期間測量右側血壓結果都正常。

今天晚上病人說自己頭暈,閔大夫就去給她測了個血壓。本來也是要測量右側的,但是患者家屬在病人的右床邊擺了很多東西,壓根就沒給醫生留下可以站的地方。

閔大夫迫於無奈,只好給她測量左側血壓,結果發現血壓居然明顯升高了。

餘秋劈裏啪啦地將相關疾病全都報了一遍之後,船艙裏頭的學生都陷入了沈默。

有個小個子的女學生開口提問:“可是她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啊。”

她沒有辦法理解大夫的緊張。

餘秋苦笑:“我這麽跟你們講吧,主動脈分成內膜、中層和外膜三層結構。正常人的血液是不是內膜圍成的管腔內流淌?但主動脈夾層的病人血液是在外膜和內膜形成的新管腔內流動。這個過程就像吹氣球一樣,積聚在裏頭的血越來越多,氣球被吹爆了就是夾層破裂,血液沖破外膜則立即導致猝死。有的病人從出現明顯癥狀到死亡,只需要幾分鐘時間。”

死亡對於十幾歲的小孩而言,是個太過於遙遠的話題。坐在船艙裏頭的孩子明顯被嚇到了。

有個女孩子小小聲地念叨了一句:“怎麽會有這麽多病?”

“這只是極少的幾種病而已。人類的疾病多不勝數,還有很多病尚未被發現。”

餘秋擡眼看面前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表情嚴肅,“我說健康的身體是你們最大的財富絕對不是在說大話。比起那些在病痛中備受折磨的人,你們已經幸運的不像話了。

就算是你們那位失去一只眼睛的同伴,假如讓一位癌癥晚期的患者跟她交換,人家肯定寧可不要那只眼睛。”

“她不是我們的同伴。”先前開口的小個子女生氣呼呼地強調,“我們跟她不一樣的,我們才不會誣陷人呢,更加不會隨便打人。”

餘秋微笑:“思想越辯越明,希望你們能夠保持,不要輕易受蠱惑。”

陳敏在旁邊加強語氣:“你們不能受林飈反革命集團的欺騙,做傷害社會大生產的事。”

餘秋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現在再聽到任何往林飈頭上扣的帽子,她都波瀾不驚。

成者王侯敗者寇,上位個個都是孔繁森,下臺集體淪為王寶森;真好啊,畢竟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著。

死人多背點兒鍋,實在不是什麽問題。

為了確保安全,夜間行船的速度明顯要比白天緩慢。

餘秋大約花了近半個小時才抵達衛生院。

看到護士,她第一句話就是:“下肢測量血壓結果如何?”

測量四肢血壓可以幫助判斷血管病變情況,簡單安全而且有的時候往往可以提示很重要的信息。

比方說大動脈炎患者右側鎖骨下動脈狹窄或閉塞就可能引起雙臂血壓測量結果相差甚大。

這時候測量下肢動脈血壓,與上肢同側血壓比較,一般下肢較上肢高約 10-20mmHg,如雙下肢也存在脈壓差,且超過5-10mmHg,則提示大動脈炎的可能性較大。

護士滿臉無奈:“她不肯讓我們測。”

她話音未落,病房裏頭就傳來中年女病人的喊聲:“你們幹什麽呀?我是教授的病人,你們不許動我。”

餘教授朝護士點點頭,主動走進病房安慰病人:“就是我讓她們給你做檢查的。我在給學生上課,聽說你不舒服,我怕耽誤了你治療就立刻趕過來了。但是坐船過來需要時間,所以我請醫生護士幫忙給你完善相關檢查。”

一聽是教授的吩咐,病人的態度立刻和緩下來,她激動得雙眼都泛著淚花:“教授您可來了,我一見到你呀,我就渾身都舒坦了,您就是華佗在世。”

餘秋捧著血壓計給她測量下肢血壓,她深切的覺得口罩在很多時候是醫生護士的保護工具,不僅僅可以攔截病菌,更重要的是防止病人看見自己的真實表情。

媽呀,她忍得好辛苦,她知道病人很可能有危險,可是這一瞬間她還是好想笑啊。

一個個都是戲精學院的高材生,還真是能作。

原本在護士面前號稱心痛的無法呼吸,已經喘不過氣,感覺自己快要被撕裂了的病人,在見到餘教授的瞬間又感覺還好了。

心電圖做了,沒什麽異常。

餘教授親自給她腹部查體,這下子病人連輕微的壓痛都沒了,只覺得渾身舒坦。

餘秋放下了聽診器,朝餘教授點點頭:“雙側脈壓差是15mmHg,結合臨床表現,初步考慮大動脈炎的可能,但其他相關疾病暫不能排除。”

病人滿臉茫然:“啥鹽?我好好的,哪裏來的鹽?我頭不昏氣不喘,我好的很呢。”

餘教授微笑:“那可能是你生命力頑強,已經耐受甚至身體內代償性形成了其他側枝循環,所以感覺很好。”

病人高興起來:“對對對,我的身體很好的,而且命特別紮實,我小時候我媽生我,收生婆婆都說我不行了,生下來沒聲音,結果嘿怎麽滴,我還是穩穩當當的活下來了。”

餘教授微笑:“那你這條命可真是金貴,你不能疏忽大意的。我們目前考慮你有心血管方面的疾病。人家說病來如山倒,其實啊那山很可能已經在被掏空了,只是你還沒有察覺到而已。現在呢我們建議你去上面醫院的心血管科好好做檢查,爭取再來一個挖山賊,把你的山挖斷了之前將他揪出來,然後快點兒補救,這樣你還能穩穩當當的繼續生活下去。”

病人被嚇到了,立刻蜷縮在被窩中,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去,我就信教授您,我不要去城裏。”

“我是搞婦產科的教授啊。”餘教授和顏悅色,“你放心,你去城裏頭,我也幫你打招呼,還找這方面的教授專家給你看。”

這話很有誘惑力,但是病人還是猶猶豫豫:“我,我沒什麽不好,我不去城裏。”

於大夫始終和顏悅色:“這看病啊,都是在沒發病的時候看最好。為什麽呢,時間充裕,一點一點的做最安全。等到真正發病的時候,大家就只能管最重要的那點,其他的事情就顧不上了。”

病人被他勸了半天,終於同意跟家裏人商量商量,看要不要上去檢查。

餘秋在邊上趁熱打鐵:“您趕緊去,這檢查清楚了你也好安安生生過年不是嗎?”

餘教授要了工人醫院的電話號碼,直接打過去給自己的老朋友,開門見山詢問現在他們還有哪些事情可以做。

鄭教授正在心血管內科會診,聽說是餘遠航的電話,他激動的不得了,說話都打起了哆嗦:“你個狗東西,出來也不招呼一聲,走也不打招呼,我想跟你說你姑娘還活著,在紅星公社好好的,都沒找到機會。”

餘遠航微笑:“算啦,我這人晦氣,別沾上我,反而讓你們受牽累。”

鄭教授簡直要跳腳,原本風度翩翩的學者,這會兒沖著電話機咆哮:“你講什麽鬼話呢?你這不像話的家夥。你等著,我要過來好好揍你兩拳。老金出去巡回醫療了,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你要心血管的專家,行啊,我把老曲給你拽過去。”

餘教授趕緊謝絕他的好意:“老曲腿受傷還沒好呢,你別折騰人家。”

鄭教授立刻壞笑:“誰跟你說老曲腿受傷的?你這家夥肯定偷偷打聽我們的情況了吧。”

餘秋看著臉上泛出潮紅的餘教授,心裏頭有種說不出的暖洋洋的滋味。

她覺得直到現在餘教授才算是活過來了。

他雖然失去了妻子,女兒也不知蹤跡,但他還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這些朋友不嫌棄他是右哌,即使在他如此落魄的時候也願意伸出手。

餘教授掛了電話,整張臉容光煥發。他看見餘秋盯著自己瞧有些不好意思:“好久沒見了,一時間就多說了幾句。”

“教授,您多跟他們打打電話吧。”餘秋看著老人,“我到這裏遇見的每一個人,只要是聽說過你見過你的,都說你是好人。你雖然不在我身邊,但是你結下的善緣一直庇護著我。金教授,鄭教授,穆教授還有衛生院的丁大夫,還有數不清的人,每個人都告訴我你是好人。你是什麽派別沒關系,大家都承認你是好醫生。”

餘教授笑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我也沒做什麽,都是國家培養的。我做的太少了,只怕以後也做不了什麽。”

餘秋其實並不太能理解這個年代的知識分子,尤其是這些被扣上右哌帽子的人。

她導師有位堂叔戴了20多年老右哌的帽子,最後到80年代平反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買了張車票去京中,然後上田安門,對著主席像嚎啕大哭:“主席我不是右哌,您老人家看見了嗎?”

從頭到尾,他居然沒有對田安門上掛著畫像的那個人有任何怨懟。

餘秋不能理解這種情感,她也不打算理解,她只要在旁邊看著就好。

辦公室外頭響起嘈雜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小夥子扶著大汗淋漓的孕婦往裏頭走,大聲喊著:“大夫,我老婆要生了。”

他們的身後跟著拎了臉盆跟布包的中年婦女,也是一臉驚喜又焦急的模樣。

見到護士,應該是大肚子婆婆的人立刻打聽:“咱們公社有教授在吧?同志,你能不能幫幫忙,替我們說說,請教授幫忙接生我家娃娃,沾沾教授的福氣,將來也能好學問。”

餘秋看了一眼餘教授,忍不住笑道:“我覺得衛生院以後會被擠爆的,您就是金字招牌。”

餘教授笑著搖頭:“我能做什麽呀,我壓根就算不上什麽正經醫生。”

但他仍舊走出去,寬慰大肚子一家人:“先進去做檢查吧,我會看著的。”

餘秋覺得這個時代的人其實挺坦蕩蕩的,他們似乎比誰都了解醫者父母心,就連大肚子生娃娃,碰上男醫生接生,也能夠坦然接受。

餘教授陪著大肚子進產房的時候,孕婦全家人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可是大肚子人一躺上檢查床,餘教授拿了聽筒給她聽胎心,表情就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胎心不好。

餘教授擔心是自己已經長期不接觸臨床工作,耳朵跟著遲鈍下來,又喊餘秋過來聽。

餘秋聽到的結果更嚇人,那遲緩的胎心就跟成年運動員似的,居然每分鐘只有五六十次,而且連著聽了三次都沒有恢覆的意思。

餘秋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胎兒宮內窘迫的可能性大,我不建議繼續等待觀察。”

寶寶現在很可能危在旦夕,反應慢點兒就不行了。

餘教授出去跟家屬交代情況,懷疑寶寶不好,要立刻急診開刀把孩子拿出來。

大肚子家裏人急得不行,做婆婆的可憐巴巴:“教授,可可不可以不剖開肚子呀,她已經肚子疼了啊,要生娃娃了。”

餘秋伸手摸宮縮,皺著眉頭問:“你現在肚子疼嗎?”

孕婦臉色蒼白,汗水一顆顆的往外冒,她艱難地搖頭:“我腰疼,我婆婆生我男人的時候也是腰疼,大夫,我是不是要生了。”

餘秋皺眉,的確有產婦在進入臨產狀態後表現為持續性陣發性腰酸,可這樣持續腰痛的,會不會是泌尿系統疾病?由於妊娠期血容量的增加,孕婦及胎兒代謝產物增加,腎臟負擔加重,的確容易導致相關性疾病。

然而現在已經顧不上許多,擺在他們面前最迫切的任務是趕緊終止妊娠,急診手術搶救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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