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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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莊裏的日子總是循規蹈矩,按照歌單列表一樣循環往覆,沒什麽新奇的新鮮事,也沒什麽能夠令人憤懣的糟糕事。

由於多了季朝昭的幫忙後,學校裏的課程一天增加了兩堂,給村裏孩子們更多的時間去學習知識,盡管對於季朝昭而言有些疲累,但好在他竟慢慢也能樂在其中了。

同孩子們打趣玩鬧是最有意思的,無需勾心鬥角更無需考慮成年人中彼此的顧忌,這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原始的人類之間的交流——跨過了年齡的溝壑,是純凈靈魂之間的碰撞。

這天謝顧全招呼孩子們來給學校百草園裏的花草澆水,最近雨水少了,花草蔫蔫的。

季朝昭見著孩子們人手一個紅色塑料灑水壺,蹲在花草前,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澆水,就好似在對待珍寶。

“這不是秋天了?”季朝昭問,“花草也該枯萎了。”

謝顧全乜斜著眼,一面笑著望向孩子們,一面回答:“這兒的花草不像溫室裏那麽嬌嫩,只要給些水和肥料,熬過一個冬天也不是不可能的。”

“哦,是這樣啊。”

“而且,這是孩子們自己種的。”謝顧全補上話,“如果過早枯死,會傷了孩子們的心的。”

“季老師~你跟我們一起澆水吧?”

“來了。”季朝昭笑著拔腿往前邁,回過頭來沖謝顧全說:“雖然你人不怎麽樣,但對孩子們確實上心。”

謝顧全也沖他說了什麽,風有些大,距離拉得遠了,季朝昭聽不清,只能瞧著那一張一合的嘴,試圖從口型中挖掘出那幾個詞語——

你也是。

操。季朝昭只能在心裏暗罵。

謝顧全就喜歡看他這樣生氣又不能動手打人的樣子,滿意的笑著踱步過去。

季朝昭不愧是出生於豪門世家,就連澆水這樣的小事,也能弄得自己一臉泥巴,像一只偷腥的花貓跌進泥潭,又漂亮又骯臟。

“季老師,您連臟兮兮都這麽好看啊?”孩子們偏過頭瞧他,發出這樣的讚美。

季朝昭靦腆的笑了兩聲。

此時,謝顧全正站在一旁,蹲下身子側過臉看季朝昭,將孩子們的話重覆了一遍:“季老師,您連臟兮兮都這麽好看啊?”

聽見這意味不明的語氣,季朝昭用眼神剜了他一眼,放低音量,惡狠狠道:“謝顧全,你他嗎是不是有病?”

“哎哎,季老師!”謝顧全趕緊伸過手去捂住季朝昭的嘴,露出無辜的神色,“季老師,別在孩子們面前說臟話,不文明。”

然後,季朝昭張嘴咬了一口謝顧全的手指。

事後回去的路上,謝顧全舉起手對著路燈瞧,一個赫然的紅色牙印雕刻在手指內側,他嘟囔著:“季老師,你屬狗的嗎?”

“謝顧全,你不找我茬不行?”季朝昭覺得莫名其妙,他只想在這安安穩穩的度過一些日子,再順利回家繼承那老頭子的遺產,也不知這謝顧全為什麽老是針對自己。

“你知道,在這種偏遠鄉下有什麽好處嗎?”

“什麽?”他沒好氣得回答。

謝顧全指了指夜幕:“天空。”

季朝昭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沈沈夜色倒戈而下籠著四方天地,俗世間的煙火都不能點燃其半分,而點綴在幕布裏的繁星似花團錦簇般灼眼。

這城市裏沒有過的光景。

提及城市,似乎只能想到聳立且直插雲霄的大廈,艷麗的霓虹燈,以及死寂沈沈迷著灰霧的天空。

“來這裏這麽多天,我還是頭一次發現——”季朝昭那雙桃花眼泛起了光。

“這還算不上什麽稀奇的呢。”謝顧全雙手插兜繼續慢悠悠往前走著,“這裏還有地上的星海。”

地上的。星海。

“啊?”

“跟我來。”謝顧全抓住他的手腕,朝著反方向的大山走去,夜幕裏的大山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分不清山與山的界限,重巒又疊嶂,冰涼的霧氣蒙在眼前,結了一道似有若無的屏障。

季朝昭心裏頭不樂意這麽被謝顧全牽著走,但腳步還是跟了上去,他低頭瞧了眼拉著自己的謝顧全的手,神色晦暗不明,又似賭氣般的將臉偏到了一邊去。

謝顧全帶他去的地方並不遠,村子臨山而建,西邊靠小溪流處有片樹林,樹木柴瘦筆直的站在那兒,向四周伸展著枝丫。

季朝昭一腳跨進來,土地柔軟但並不凹陷,如同踩在橡膠制的地面上。

這會兒天色早就暗得毫無光亮,光年外的行星墜落摩擦出的火花也不能照亮此時眼前的路。

幹燥的樹葉與濕潤的泥土氣息闖入鼻腔,醍醐灌頂般得令人清醒了起來。

耳側則有流水摩挲石頭的聲響,細膩而潤物無聲。

季朝昭深呼吸了口氣,謝顧全回頭看他,接著松開手往前走,“到了晚上,這裏很少有人來,村民們喜歡白日裏到這游蕩。上了些年紀的阿婆則喜歡清晨蹲在溪邊刷洗衣物。”

“這裏的溪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溪水裏的魚類跟著溪水一樣幹凈透明。”

“即使是生喝,也不會對身體有危害。”

“要進來麽?”

謝顧全不知何時已經踱步到溪邊了,季朝昭只能依靠月光去探測他的神情與動作,高大的身影嵌進了夜景裏,和這山水色融為了一體,季朝昭因此而看得迷糊了,一時忘記了回答。

“來。”他上前一步,將季朝昭拉到身邊,彎下腰去脫去鞋子,挽起褲腳,裸露出腳背和一大截腳踝,接著他跨進了小溪裏,溪水從四面八方親吻上來,冰涼而熱烈。

季朝昭站在那兒,水花濺到他身上時,他才低下臉去,七手八腳地脫掉鞋子,一並跨進了小溪中。

這條小溪很淺顯,只有小腿肚的高度。

由於天氣漸涼,山中澗水自然也跟著急遽降溫。

所以那一瞬間的冰涼,讓季朝昭渾身哆嗦,打了個冷顫,而冷顫過後帶來更多的卻是心悸,心有餘悸,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此時內心的波瀾起伏就好比無神論者見到上帝降臨在面前一樣。

水面在月色裏熠熠生輝,將人的影子折在裏頭。

謝顧全伸手拉住他:“底下很多青苔,容易滑倒。”

季朝昭低頭應了聲,又輕聲說了句:“你這人,好像也沒有那麽壞。”

“你也沒我原先的認知裏那麽跋扈無理。”

“嘁。”

“所以,你為什麽在季先生面前那樣?”

“什麽?”季朝昭神經一繃,狐疑地看著他。

謝顧全朝他笑了一下:“我是說,你既然本身沒有那麽囂張跋扈、無所事事,為什麽要在季老先生面前營造出這種負面形象?”

季朝昭背過身去,朝岸上疾步過去,前腳剛說註意青苔,後腳就原地打滑,眼見著他要一頭栽進這淺溪裏,他甚至做好了準備——緊閉雙眼與鼻息——來迎接水面的碰撞。

然而,他並沒有如願。

謝顧全抓住了他的手臂,緊緊地力道隔著衣物嵌進他的體內。

“小心點。”

“.…..”季朝昭站穩了才回到岸上,謝顧全跟著上來,見他甕聲甕氣地轉過頭來說:“謝謝。”

謝顧全笑了,他不能否認季朝昭這張帶著一絲女子陰柔氣息的美能夠撞擊他的胸膛,他更不能否認撕開所有不好事物的表面,底下必然藏著什麽難言之隱,就好比季朝昭這個人。

看起來比誰都跋扈。

卻好像又比誰都脆弱。

二人在溪水裏的動靜赫然驚擾了在林間休憩的蟲鳥飛獸。

一時間,從黑暗深處飄出點點淡綠色的光芒,緊接著這光芒愈發多了起來,匯聚成滿目的亮光,點綴在草面上,將林間的景色燃燒了起來。

“這是?”季朝昭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那雙狹長的眼,眸子中也燃起了星火。

“我說了,帶你來看地上的星海。”謝顧全站在他身邊,面露愉悅。

“螢火蟲?”

“嗯。”謝顧全回答,“不過,五年前我剛來到這兒時候,場面比這更壯觀,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挺想讓你看看這裏五年前的樣子。”

而此時的季朝昭,已經全然聽不清謝顧全最後在說什麽話了,他腦子中充斥著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景色。

美麗。玄妙。就仿佛置身於另一個從未探索與抵達的未知星球。

他甚至有熱淚盈眶的沖動,但被他及時而巧妙的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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