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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皇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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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皇蛋(6)

玖國的朝會地點在聖平殿,天還不亮,穿著玄色朝服的朝臣們已經三三兩兩地登上了天階。

龐害手裏拿著芴板,混在朝臣群裏慢慢往臺階上走。

在玖國,未及冠的皇子雖不能出宮建府,但能夠上朝參政。

龐害偽裝的大皇子,今年剛滿十九,還不到出宮建府的年紀。

群臣走進聖平殿,分東西兩列站好,下拜扣安,待皇帝說聲“眾愛卿平身”,便能起來上奏國事。

龐害不懂治國,雖然關註玖國國事,但她在朝會上很少發言,裝上兩個時辰的啞巴,就能下朝回宮裏縮著。

哦,不對,今天她下朝後回不了宮。

可能是因為龐害話少,不生事,也不成天琢磨著怎麽問皇帝要好處,所以皇帝特別喜歡這個沈默寡言的兒子,隔三差五地就要龐害去禦書房侍書。

所謂侍書,就是給不想睜眼的皇帝念一念書或者奏折上的內容,偶爾再伺候伺候筆墨。

龐害念過的奏折不少,對於近期的大小國事都心裏有數。

朝臣們開始討論起國事:

“避暑宮已建造完畢,支出款項是……”

“巡鹽使於三日前歸都……”

“宮內年夜宴的章程……”

“加稅……”

龐害聽到這裏,皺了一下眉。

她出列,先是沖著老皇帝行了一禮,再看向方才說要加稅的朝臣。

“奚大人,前年將稅收提到了十分之五,百姓已苦不堪言,半年飽半年饑,為何今年還要提?”

那奚大人不緊不慢地朝龐害一拱手,“大皇子有所不知,今年修築事宜多,國庫支出大,且因為戰事……”

“既然修築事宜多,那為何還要無緣無故向沂國開戰?”龐害早就不滿這件事,一直找不到個能正面質問的機會,這會兒機會來了,她直接啞巴變喇叭,“既然向沂國開戰,軍費支出過高,為何不先停下修築事宜,緊著戰事?一年四稅,奚大人好能耐,是要逼著百姓造反不成?!”

奚大人突然被扣上這麽頂大帽子,一臉惶恐地朝老皇帝跪拜下去,“臣絕無此心!臣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陛下啊!若不是陛下點頭,臣哪敢……”

把奚大人這番話說的通俗點就是:這些事都是陛下點頭我才能做的,你罵我相當於在罵陛下。

立馬又有朝臣站出來:“修築事宜關乎國本,怎能說停就停!”

放狗屁!

龐害忍不了了:“幾座樓臺就能叫國本了?你置百姓於何地!”

又有人:“且那沂國將我國和親公主殺害,此仇怎能不報!開戰怎是無緣無故!”

龐害:“那位公主明明是因我國護送隊伍看管不力跑了,怎麽到你嘴裏就成被沂國人殺了?”

龐害一妖對百人,氣勢絲毫不弱。

不就是比狗叫嗎,誰能有她會叫?

直到位於上首的老皇帝一聲:“夠了!”

滿朝安靜下來,眾臣齊刷刷跪地。

龐害不情不願地跪下。

老皇帝喝停,就是叫她不要再說了,讓這些朝臣該怎麽幹,還怎麽幹。

就是因為這皇帝的放任……

龐害起了一瞬間的殺心。

她飛快地擡首瞥了一眼龍椅。

不如換個人坐。

下朝後,龐害誰也不看,扭頭走了。

她耳朵好使,身後的嘈嘈私語一點不落地湧進她耳朵裏。

“不自量力……”

“氣勢壓人到是個優點,就是……”

“空長這麽個神武樣子,還不是草包一個……”

龐害用力閉了閉眼,好險忍住了回頭咬人的沖動。

他們現在是錦繡榮華身,百年後都要化作白骨,她跟一群骨頭置什麽氣?

一個小太監追過來,“大、大皇子殿下!要去禦書房……”

龐害不耐煩地打斷他:“不去!”

小太監被嚇了一跳,但皇命在身,還是小心翼翼地跟上大皇子,“可是陛下說……”

“我病的快死了,去不了。”龐害語氣煩躁地說完,突然意識到自己牽連到無辜之人了,面上的不耐頓時一掃而空,她有些歉意地回看小太監,“對不住,我不是有意……”

小太監沖大皇子行禮,“殿下不必如此,為民請願不易,能讓殿下出出氣,舒坦些,是奴婢之幸。”

龐害面色覆雜地看著點頭哈腰的小太監。

被人當出氣包怎麽能算是幸運的事?

她沒把這話說出來,因為她清楚,自己說什麽都是在“折煞”對方。

人貴為百靈之長,有些卻活的不如畜生。

為什麽會這樣?

龐害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宮。

紅日高懸,千萬片琉璃瓦映著天光,粼粼如水波,美得不可方物。

那可都是百姓的血汗。

這樣的地方,本該用來商議國計民生,可他們卻議論著怎麽更狠更絕地剝削百姓。

龐害站在天階下,周圍是散朝後往外走的群臣,人流許久不息。

她恍然有種錯覺,自己似乎在逆著某種洪流站穩。

可她沒讀過治國經,也沒學過聖賢書,她不懂治國,不懂救民,更不明白這洪流是何物,為何所有人都無法反抗。

她是妖,若是人間有妖邪作祟,擾得百姓不得安寧,她能為百姓除邪去祟,盡些力所能及之事。

可如今,擾得百姓不得安寧的不是邪祟,是人。

她要殺人嗎?

龐害最後還是跟著小太監去了禦書房。

三月前,有個太監被老皇帝指派去傳喚四皇子,結果四皇子說身有疾不便面聖,老皇帝當天心情不好,見太監沒把人叫過來,就拿太監撒氣,賜了個杖斃。

今天老皇帝的心情估計也好不到哪去,她可不能害了這個小太監。

進了禦書房,皇帝沒什麽好臉色,龐害也沒什麽好臉色,一人一妖對著臭了半天的臉,午飯前皇帝讓她滾。

滾就滾。龐害站了一上午,早累的不行了,回宮後換了衣服就往床上倒,直挺挺地躺屍。

一條白毛狗突然從外面竄了進來,跑到床跟前,跳起前腿搭在床上,口吐人言道:“老大,我回來啦!”

龐害的寢宮外不設下人守著,一是她不好意思讓人在外面一站好幾個時辰;二是她有時候變回原形睡覺,就怕有哪個好心宮女見天冷來給她關窗戶,看見了她的原形;三是方便一些特殊妖怪的來往。

龐害側身躺在床上,用一只手支著腦袋。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上來說,爐火剛燒起來,地上凍爪子。”

“好嘞!”白犬跳上床,變作一個白衣白發的少年郎,學著龐害的姿勢,和龐害面對面躺著。

龐害散開的黑發裏立起一對犬耳,微微向白犬傾斜,示意對方可以說了。

誰知這白犬第一句話:“老大,你變的這個男人的臉好俊啊!”

龐害:“……”

龐害一巴掌扇在白犬腦袋上,但並沒有多用力,就跟人類教訓不聽話的愛犬一樣。

“說正事。”

白犬被打了也不惱,樂呵呵地抖了抖沒有收回去的折耳,開始匯報:

“就那個什麽,那個人類巡鹽使,我不是跟著他去查鹽賬嘛,具體的我聽不懂,好像是賬本亂了套,實際拿不出什麽錢來給老皇帝。巡鹽使說鹽交不上賬,朝廷就會逼百姓去補這個虧空,他出來一趟拿不回東西,也會被皇帝降罪,連累一家老小,所以他為了不連累家裏人,就自縊了。”

龐害微微皺眉,“死了?”

那為什麽早朝上有大臣說人回來了?

白犬:“我及時發現,把他救下來了!”

龐害摸摸他的腦袋,誇讚道:“立大功!”

“可是他後來又跳水淹死了,我把他撈回來時,人已經斷氣了。”

龐害那只手擡起來,又給了他腦袋一下,“能不能一次說完?”

白犬順勢用腦袋蹭了蹭龐害的手,“然後有些人就推了個人出來,冒名頂替這個死掉的巡鹽使,成為新的巡鹽使回來了。”

“鬻官?”龐害眉頭又皺起來。

“玉冠?”白犬立馬竄下床,聞著味兒在屋裏找了一圈,拿著個玉冠又跳上床,捧給龐害看,“我找到了!”

“不是這個意思……”龐害用妖氣在空中寫了“鬻官”二字,用盡量通俗的話給眼前的半文盲小犬妖講解,“‘鬻’是賣的意思,這個詞的意思是:把官位賣給別人。”

白犬融會貫通:“所以巡鹽使的官位被賣給了另一個人!”

他又有些奇怪:“可是巡鹽使回來不是會被皇帝殺頭嗎?為什麽那個人要花錢找死?”

龐害垂下眼睫,略一思索。

半晌後,她緩緩道出自己的猜測:“會被殺頭,是因為交不上賬,但只要買官的人聯合賣給他官位的人一起做假賬蒙蔽聖聽,便不會被殺頭。”

“可是假賬沒有錢呀,國庫還是空的怎麽辦?”白犬疑問多多。

“從百姓身上刮錢補虧空呀。”龐害終於明白,為什麽早朝時有人那麽急著提高稅收。

老皇帝從不查實際收上來了多少錢,下面的臣子盡管閉著眼往低裏報就行,但實際收上來的要更多,比實報數目多出來的那部分,被拿去補了鹽務的假賬。

“可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故意傷害百姓嗎?”白犬的眉心皺的能夾死蒼蠅了。

“賣鹽很賺錢,明明有很多錢,他們為什麽拿不出錢給老皇帝,你好好想想。”龐害引導著他自己思考。

這個簡單,白犬一想就明白了:“他們不想給!他們想留著錢自己花!”

龐害點點頭:“對。”

“人類好壞啊。”白犬感嘆道。

“壞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人是很好的。”龐害說,“比如那個舊的巡鹽使,他沒有能力掰得過整個朝堂的壞勢力,不想連累家人,也不願意蒙蔽聖聽、迫害百姓,就選擇了跳水,用自己的命保護很多人的命,是很好的人。”

白犬附和道:“對!他是好人!”

他隨即又冒出個疑問來:“可是他為什麽不回來和皇帝講實話?如果他說了的話,皇帝不會幫他嗎?不會把那群不給錢還害百姓的壞人打一頓嗎?”

“不會呀。”龐害回想到早朝上的那一聲“夠了”。

“因為皇帝也是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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