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總是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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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犯錯。

有那麽幾秒鐘,兩個人之間誰都沒說話。

夏鄰星靜靜地坐在那裏。

他垂下眼睛,避開陸思茗直白而灼熱的視線,伸手又拿了張紙,反覆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把本來就蒼白可憐的唇瓣擦得快要幹裂。

半分鐘後,夏鄰星放下紙巾。

“我們說過的吧。”他說:“阿茗,別太過界了。”

陸思茗的神情有一瞬間變得晦暗莫測。他定定地看了夏鄰星幾眼,然後才照著剛剛的樣子笑起來:

“好吧好吧。”陸思茗舉著手笑:“知道啦,不要生氣嘛。”

“早點休息。”夏鄰星沒有任何多說的意思。他站了起來,拿起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包,徑直回了房間。

隔天起來的時候,陸思茗已經不見了。

夏鄰星懶得過問,沒多想,開車去了片場。

今天他起得有點晚,到片場的時候大部分人都來了,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做準備工作,夏鄰星什麽都來不及想,匆匆忙忙地加入進去。

一個上午就這麽暈頭轉向地結束,夏鄰星甚至忙得都沒有抓到多少機會朝池旌看去,他頭疼地拿著表格一項項點著道具,只能在少有的沒有人過來找自己的間隙,很偶爾地偷偷看一眼池旌。

……今天看起來心情也不好啊。

抓著紙的手收緊。夏鄰星把頭垂下去。

後悔了吧。他對自己說,果然不該提出那種邀請啊。就算池旌不知道為什麽答應了,自己也該有點自知之明,這麽多年了,難道還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念想嗎。

這樣做,不就是白白把自己的心丟給別人捅嗎。捅得七零八落的時候,才巴巴地拿回來,把上面的傷口當作寶物,也不看看別人真的會在意嗎。

夏鄰星蓋好筆蓋,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想先去吃點東西的時候,片場邊沿忽然一陣騷動。

他皺著眉走過去,聽到壓抑著的小聲尖叫“好可愛”“太可愛了吧”“這是誰家的孩子?”“照顧得真好…”

什麽?夏鄰星聽得一頭霧水,他撥開人群走了進去,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場景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

“寶寶。”

夏鄰星簡直如遭雷擊。

這是池旌?夏鄰星頭腦一片空白,為什麽忽然…忽然這樣喊他?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頭都不敢回,害怕自己露出任何可能會被人誤會的破綻,或許也不是誤會,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和目的,不管是有什麽值得去考量的過往,他和池旌都可恥又可悲地在地下車庫偷情一般的——

“池先生,”他聽見旁邊有人用驚喜的聲音問:“這是你們家的孩子嗎?”

……

什麽?

夏鄰星怔怔地站著,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路過自己身邊,毫無停留。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讓池旌走進去。現在夏鄰星終於看清了。

一只眼熟的雪白的大狗,乖巧地蹲坐在人群中央,頭上的毛被人摸得有點亂。他的眼神看起來忠誠而柔軟,濕漉漉地看著人。

心臟緩緩落了下去。池旌也蹲下,對問他的人點點頭:“嗯,這是我養的狗,叫寶寶。”

有人發出小小聲的尖叫:“好可愛的名字!池先生自己養的嗎?”

“最開始和別人一起養的。後來就是自己養了。”

叫做寶寶的大狗看到主人來了,眼睛都亮了,挪過來蹭池旌的腿。他一看就被照顧得非常好,是得到了很多愛的狗狗,夏鄰星恍惚地看著,在心裏數,一、二、三……

七歲了。

有那麽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夏鄰星覺得自己眼眶發漲,七歲,七年,第一次看到這只狗的時候,他才巴掌大,現在已經快到人的小腿高,是一只名副其實的成熟的大狗了。

也是這一刻,夏鄰星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中間過去了多少年。他和池旌之間,又橫亙了多麽漫長的,無法挽回,也無法追溯的時間。

所有人對寶寶都很好奇,圍著問七問八,池旌也難得有耐心,大部分問題都回答了,夏鄰星對大部分答案都很熟悉,也有一些回答不上來的。

他實在無法忍受留在這裏,悄悄往後,想要離開包圍的人群,周圍也沒有誰註意到他,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摸著狗狗頭的池旌身上——

除了一聲輕輕的“汪”。

那只白白的大狗,在夏鄰星往後退的同時,忽然站了起來,步伐猶豫地朝夏鄰星走來,一步,兩步,他走到夏鄰星身邊,蹭了一下他的膝蓋。

夏鄰星簡直動彈不得。

他緩緩地蹲下來,在周圍人艷羨的驚呼聲和池旌沈沈的視線中,伸出手,摸了一下寶寶的頭。

你還記得我嗎。

這麽久了…我這麽不負責任,拋棄你和池旌的人,你還會記得我嗎?

夏鄰星移動的手指都接近於顫抖。

大狗發出一聲軟軟的咕嚕嚕的聲音,手下的觸感柔軟得要命,也熟悉得要命,自己曾經是捧著他的啊…現在是不是只能抱了,夏鄰星一下一下地摸,忽然,面前有一片陰影落下。

他擡頭,觸目是池旌看不清的臉:

“還給我,”他用的是中文,“他不再是你的了。”

我也不再是你的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可愛的小狗,全場的人都變得很專心,都想快點下班,有機會摸一摸池旌的狗。

加快的進度一下子把昨天拖延的部分給補全了,原本以為要明天才能結束的內容,今天就能夠基本完成。

收工的時候,夏鄰星去問了問,發現已經沒有什麽工作了,“明天我這邊再跟進一下就好,鄰星你這邊明天就回公司吧,我們兩邊一起聯系,明天就能解決。”

夏鄰星楞了一下。就要結束了嗎,他忍不住有點恍惚,但還是點點頭說好。

拍攝結束了啊。他想,感覺像是夢一樣。說不上是美夢,也說不上是噩夢……是一個獨屬於池旌的,特殊的夢啊。

夢總有醒的時候。夏鄰星收拾好東西,猶豫了很久,也沒有去敲池旌休息室的門。

而那扇門,在夏鄰星離開的時候,也沒有打開過。手機裏第一次見面就加上的聯系方式,也沒有發來過哪怕一次的信息。

這一次,大概就是真的不會再見了吧。

然而,隔日,抱持著這種想法的夏鄰星,在辦公室裏,從同事手裏接到了一張票。

“池先生給的,”同事看起來也很開心,手裏拿著另一張票:“下周不是有全洲錦標賽嗎?我今天還去了趟片場,說起這個事,想起來池旌選手不是也要參加嗎?因為這個才會接我們的工作吧。”

“池旌先生說他那邊還有餘票,說可以送給我,然後我就想起你了,鄰星,我們一起去吧?”

夏鄰星知道自己該拒絕的。

無論是理智,還是情感,都應該拒絕的。不是吧,他在心裏警告自己,去看他拍攝就算了,那至少是…是你沒那麽熟悉的池旌,是一個你還可以自欺欺人覺得他或許改變了的池旌。

但比賽的池旌。水裏的池旌。第一次見面就是溺水時救起自己的池旌,去見這樣的池旌,你難道不想活了嗎,想翻來覆去自己把自己一顆心臟捏碎嗎?

別這樣,夏鄰星,你不應該再在任何除了電視和屏幕之外的地方看見池旌了。難道池旌的態度該不夠明顯嗎?輕慢,諷刺,憎恨,惡意……被他說“和你不一樣”,“不再是你的了”的時候,難道還不夠難過嗎,不夠你此刻停下來,還要拿出全部去給他把玩嗎?

再愚蠢的人都應該學會自我保護的吧。

“好,”但他最後還是說,“我和你去。”

夏鄰星伸出手,接過了那張票。

描著金邊的,幹凈的,筆挺的,等待著戮殺夏鄰星的門票。

-

一個多星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夏鄰星卻覺得有點太快了。

他每夜每夜的開始難以安眠。每每踏上床去,將頭陷進枕頭裏,就想起這張門票,噩夢一樣環繞,讓他在深夜驚醒。

夏鄰星總是沈默地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聽見全世界過分的靜寥,然後他會打開手機,一遍遍地輸入搜索池旌的名字,在對方望向鏡頭的一眼中,聽到自己砰砰跳動的心臟一點點平靜下去。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無可救藥的癮君子。屏幕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是夏鄰星唯一患上的毒.品,他望著,看著,罹患一種致死的病癥,看見池旌,會痛得無法呼吸,看不見池旌,會徹夜難眠,最終無聲無息地在黑夜裏死去。

夏鄰星努力回憶他曾經這七年是怎麽過的。

他渾渾噩噩地來大洋彼岸讀書,渾渾噩噩地考學,升學,用不屬於母語的語言吃不熟悉的飯菜,開心的事沒有人說,難過的事也找不到地方傾訴。他想,如果池旌覺得他在這邊過得不好,一定會後悔的話。

那池旌是對的。

夏鄰星自己也覺得自己下賤。他親手刪掉池旌的號碼,拉黑池旌所有能聯系到自己的賬號,告訴每一個和自己親近的人不要告訴池旌任何關於自己的去向,說,如果他不肯放棄,如果池旌追問,就告訴池旌,他不要他了。

就像丟掉一只狗。不要他了。

然後在親手丟掉以後,又像個病人和瘋子一樣,反反覆覆,隔著遙遠的距離用難堪的姿態去搜尋池旌每一點訊息。同事求他簽名的那兩本雜志,夏鄰星也有,第一版就買了,至今放在臥室上鎖的櫃子裏。

屏幕裏,池旌在說話,對著鏡頭微笑,對每一個記者和粉絲露出友好的閃閃發光的表情,比起運動選手更像是光芒萬丈的明星。夏鄰星捏緊手機,他看著池旌用自己完全陌生的游刃有餘的姿態,對著全世界,散發無可救藥的魅力。

“對於即將到來的錦標賽,您有什麽想說的話嗎?”

“想說的?”池旌露出恰到好處的有點驚訝的表情,讓人好奇,接下來說“我還會拿到冠軍”的話,也因為那張讓人喜愛的臉而讓人生不起討厭的心情,反而會心悅誠服地相信。

周五終於來了。

夏鄰星坐同事的車一起去場館,場館在市區的邊沿,開車也需要一點時間,他們踩點到的。

場內已經很熱鬧,池旌送的票很前面,可以清晰地看見正在檢選的選手,同事是體育迷,此時激動的心情遮蓋不住,盯著來往的選手眼睛一眨不眨。

夏鄰星在旁邊,覺得自己坐立難安。

隨著比賽時間越來越近,夏鄰星越來越覺得自己來到這裏是一個錯誤。他和池旌再次遇見也是錯誤,再次說話是錯誤,再次…有那些親密接觸,更是錯誤中的錯誤。

他總是犯錯。

人群的歡呼聲震天地響,夏鄰星才恍惚地發現選手正式入場了。走進來的人都是世界級的游泳選手,表情都很自若,對周圍的歡呼適應良好。

直到池旌出現,那些聲音驟然變大,居然還能變大,變成一種能刺破人耳膜的巨響,瘋狂地、尖叫在夏鄰星耳邊響起,在他心裏敲出轟隆的鼓聲,砰砰,砰砰,他簡直想要站起來離開。

“你去哪?”同事阻止他:“馬上開始了!”

“我……”夏鄰星欲言又止,發現身後已經有人對自己投來不滿的眼光,不得不重新坐下來。

“不會很久的,要去盥洗室的話等結束再去吧。”

並不是想去哪裏。

一定要說的話,是想逃跑。就像動物天然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夏鄰星也想立刻從這裏消失。

但他像是被粘了膠水一樣坐在那裏。動彈不得。

賽前環節進行得很快,選手早就在出現前熱好身,此時各就各位,到了自己的出發位置。夏鄰星的手心滲出了汗,即使再在心裏告誡自己,他的眼睛還是忍不住朝那個人,池旌的位置看去。

看一眼,他就無法再避開。

那是池旌啊。

……那是池旌啊。

有那麽一刻,夏鄰星覺得自己眼眶充血,酸澀得睜都睜不開。

其實,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之前,沒有人知道,只有夏鄰星記得的一個時間。

他曾經去看過池旌的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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