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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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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茗”

接到電話的時候,夏鄰辰並沒有預料其中的內容。

他沒看號碼,笑著接了,“餵”了一聲,聽到開頭第一句話,夏鄰辰的聲音就頓住了。

他的臉逐漸變得鐵青。

在旁邊和親戚聊天的爸媽並沒有註意到夏鄰辰的動靜,直到夏鄰辰站了起來,喊了一聲爸媽時,他們才詫異地擡起頭。

“我要回一趟D城,”夏鄰辰簡短地說:“今晚就不留下來了。”

爸爸楞了一下,媽媽的表情變得非常擔心。

她站起來追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夏鄰辰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但她看了一眼夏鄰辰的臉,就問:“星星出事了?”

夏鄰辰的臉仍然繃著。他伸手取過外套,披在身上,匆匆走出大門。

“我會處理好,”上車的最後關頭,他對身後的父母說:“別擔心,今晚早點睡,明天…”

他頓了一下:“明天,我和星星給你們打電話。”

一小時後,夏鄰辰到了目的地。

他走過掛著“某某派出所”的牌子。白熾燈慘白的光芒落在夏鄰辰面無表情的臉上,他熟稔地問了問,穿過幾道門,不出意外,他看到了要找的人。

夏鄰星垂著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孤零零的,臉頰腫起,嘴唇滲出血絲。

夏鄰辰的手一下子握緊了。他幾步走到夏鄰星面前:“星星。”

夏鄰星保持著低頭的動作,一秒,兩秒。他緩緩擡起頭來。

與夏鄰辰對視的那一秒鐘,夏鄰星眼裏的茫然,變成濕漉漉的情緒,幾乎快溢滿出來。

夏鄰辰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才能描述現在的心情。他猛地蹲下,伸手攬住弟弟的肩膀:“哥哥來了,別怕,別怕,哥哥現在到了,不要哭…”

“哥……”他弟弟的聲音為什麽會這麽沙啞,夏鄰辰感到自己握著夏鄰星肩膀的手被人握住,那冰涼的溫度讓夏鄰辰心裏一沈:“哥,是陳筲、”

夏鄰星喘了口氣,夏鄰辰輕輕拍拍他的背,就像小時候那樣。

“陳筲來找我。他先動手的。”

“我知道,我知道,”夏鄰辰輕聲安慰他,克制自己暴怒的神色:“哥哥都知道。你沒有錯,寶貝,別哭,你沒有錯。”

但夏鄰星的淚水還是順著臉頰滾了下來:“不是我…”

“我知道。”

夏鄰辰氣得想殺人。

這一種心情,和兩年前那個冬天,如出一轍。當年他也是在家裏接到了電話,打過來的,是夏鄰星當時的校隊教練。

“夏同學家長,”那個聲音夏鄰辰至今都記得:“夏鄰星和其他同學起了沖突,請你馬上到第三醫院急診——”

“醫院?”夏鄰辰記得當時自己陡然站了起來:“為什麽去醫院?”

電話對面的男人沈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陳筲,和夏鄰星動手的男生……在賽場上摔倒。”

“他站不起來了。”

夏鄰辰是到了醫院之後,才知道事情的始終。

名為陳筲的男生,與自己弟弟同級同位置,原本雙方都是替補,並沒有什麽沖突,問題就出在高年級學長為了高考離隊,夏鄰星首先被選上正選。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還沒什麽問題,但陳筲卻在這個時候,檢查出膝蓋韌帶損傷。

膝蓋,韌帶。夏鄰辰也打球,知道這意味這什麽。

但陳筲並沒有上報,反而在第一次首發的比賽中,頻頻失誤,而後夏鄰星換他上場,在第四節的最後一個暫停,距離比賽結束的最後一分鐘的時候。

陳筲動手了。

最後的結果,是兩人賽季通通報銷。

而陳筲在球場上,當著雙方校隊和看臺上的觀眾,言之鑿鑿這一切都是因為夏鄰星,全都是夏鄰星的錯,也讓所有人都露出嘩然的表情。

即使當時方熠熠多麽拼命地讓陳筲閉嘴,讓陳筲他嗎的要點臉,都無濟於事。

從那以後,夏鄰星就再也沒有參加過一場正式比賽。

那一次,是教練的請求,以及夏鄰星過度的應激反應,讓夏鄰辰不得不放棄對陳筲進一步的追究。

他沒想到會有造成今天的後果。

“別哭,”夏鄰辰伸手,抹去弟弟呆滯的臉上落下來的淚水,心都密密麻麻的痛:“寶貝,星星,別哭…哥哥會幫你的,哥哥保證,哥哥去找律師……”

他要把陳筲送進監獄。夏鄰辰想,身體都忍不住隨著夏鄰星的哭泣顫抖,“寶貝,別難過了好不好,先跟哥哥去醫院,我們去檢查一下好不好?”

“哥。”

夏鄰星從喉嚨裏發出帶著哭腔的一聲呼喊。

這一刻,哪怕他說要天上的月亮,夏鄰辰也會答應的。

“嗯?要什麽,哥哥馬上去——”

“池旌,”夏鄰星看向他,眼神是一種讓夏鄰辰覺得難過的執拗:“池旌,你有看到池旌嗎?”

“……看見了。”

過來的時候,夏鄰辰看見了那個人。

受傷比自己弟弟看起來嚴重一些,指骨全都擦破了皮,嘴唇破了,那雙討人厭的淺色眼睛垂下來,孤獨又冷漠,壓抑著沒來由的暴躁,像一只離群索居的流浪狗。

但夏鄰辰知道,無論原因和結果,是池旌沒讓夏鄰星繼續受傷。

“他怎麽樣?”夏鄰星身體前傾,表情格外急切:“池旌他——”

夏鄰辰打斷他:“有人來接他了,我看見了。”

“……是誰?”

“一個中年男人。”夏鄰辰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看了眼手機,“我先帶你去醫院,然後我們回家。”

夏鄰星欲言又止,但他看出來夏鄰辰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跟著站起來——夏鄰辰馬上發現了異樣。

“你的腳怎麽了?”夏鄰辰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崴到了。”

“那你怎麽……”到派出所的,夏鄰辰馬上就知道這個問題不用問了。

因為夏鄰星露出一種哀傷的神情。

“池旌背我過來的。”

他說。

他貼在池旌的背上,手被池旌的一只手圈在手心,夏鄰星能感受到池旌滾燙的心跳。

他的眼淚無知無覺地流下來,滾進池旌的後頸,濡濕池旌的黑發,夏鄰星從喉嚨裏發出小狗一樣的嗚咽聲,然後聽池旌安慰他,別哭。

別哭,寶寶,池旌背對著,和他說,不會有事的。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分開的最後,池旌這麽對他說。

*

去醫院拍了片,處理好傷口,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午夜的時候。

爸爸媽媽的電話隔半小時打過來一次,夏鄰星勉強打起精神,撥了回去,他們果然還沒睡,立刻接了視頻電話。

看到夏鄰星的臉的那一瞬間,媽媽的眼淚就落下來了。

“星星,”她難過得要命:“痛不痛?”

爸爸的表情也非常嚴肅。他們剛剛和夏鄰辰通話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我們明天一早就回來,鄰星,別擔心,爸爸在這裏。”

“爸,媽,”夏鄰星聲音小小的:“我沒事的…你們不用回來,我自己能處理的。”

爸爸的眉頭蹙緊,媽媽發出一聲驚呼:“這怎麽行?”

夏鄰星搖了搖頭。他簡單地說了晚安,夏鄰辰眼睜睜看他掛了電話。

即將合上門的時候,夏鄰辰伸手,擋住了關上的門扉。

“星星,”他說:“你知道無論什麽事,都可以告訴哥哥的,對吧?”

夏鄰星的眼神顫抖了一下。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輕輕把門關上了。

手機一直沒有消息。

夏鄰星垂頭看著無聲無息的界面。

他的眼神變成一種空白,手指變得冰涼,嘴角刺痛,臉頰火辣辣的痛。

陳筲的聲音在腦袋裏回響。

你這個,沙啞的聲音,惡心的同性戀。

夏鄰星把手握緊。

第二天,夏鄰星第一個接到的,並不是池旌的電話。

而是一個夏鄰星沒有想到,但卻理所應當的人:

“夏鄰星,”老孟在電話中聲音很低,聽起來非常嚴厲:“你和池旌怎麽回事?你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池旌是一個體育選手嗎?”

*

和老孟的談話就像隔著一層膜一樣。

夏鄰星恍惚地聽著對方在電話線的那頭,語氣沈肅的可怕。

他問夏鄰星為什麽不攔下池旌。

他說事情很嚴重,學校已經知道了。

他說沒辦法當作完全的正當防衛。一定會記過。

他說夏鄰星,你已經有了前車之鑒,為什麽——

這句話沒有說完。夏鄰星聽著,安靜了幾秒。

他問:“老師。”

“池旌呢,”夏鄰星在電話裏,聲音很輕:“池旌現在,還好嗎?”

老孟沈默了一下。

“或許吧。他教練帶走他了。”

“那老師可以聯系上他嗎?”

“……你想做什麽?”

“可以幫幫我嗎,”夏鄰星的聲音任誰聽到都會不忍心:“可不可以幫幫我…幫幫我聯系池旌。”

“我想和他說話。”

這一回,老孟的沈默長了很多。寂靜的空氣蔓延,夏鄰星覺得喘不過氣。

即將窒息的那一秒鐘,老孟說好。

“我把你的號碼給他教練,但對方是否決定聯系你,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

“謝謝老師。”

電話即將掛斷的那一秒,夏鄰星想起了什麽。

他猛地抓住手機:“老師!”

“……怎麽?”

“老師,”夏鄰星猶豫著問:“除了鬥毆……沒有別的事了麽?”

他聽見老孟在電話裏顯而易見的變得沈重的呼吸。

“你還想有什麽事?”老孟幾乎在責罵他了:“夏鄰星,你給我清醒一點!”

他又開始喋喋不休的嘮叨似的責怪。

夏鄰星一直聽著,心慢慢放下來。

通話在一分鐘後結束。

他楞楞看著通話界面。心裏,忽然升起一點非常隱秘,十足微弱,卻又切實存在著的欣喜:

老孟不知道他們的關系。

他不知道他們是,同性戀。

夏鄰星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他沖進浴室,草草洗了把臉,拿起掛在椅子上的衣服,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膛。

他現在就要去找池旌,他——

又一道電話鈴聲,打破了寂靜的空氣。

一個陌生號碼。

夏鄰星有幾秒鐘,並沒有去接。直到那鈴聲單調地響了半天,他才伸出手:“您好。”

“是夏鄰星同學嗎,”一個沒有聽過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我是肖屏。”

“你現在有沒有空同我見一面?”

收到的地址是距離夏鄰星家半小時的地方。

抵達的時候,夏鄰星看到那是一家茶室。

一個高挑的男生站在門前,垂著頭看手機,遠遠看見時夏鄰星的心臟都快停跳,直到走近,那顆心才一點點墜落下來。

…不是池旌。

那個男生看到有車過來,擡起頭,他長得不錯,或許該用好看來形容,五官俊朗,表情讓人覺得溫和,夏鄰星原本沒有太註意到他,但他卻喊住了自己。

“夏鄰星,”孔臨放下手機,對他笑了笑:“你好,我是孔臨。”

幾分鐘後,夏鄰星在兩個人對面坐下。

沒有池旌。他不可否認自己那瞬間難過的心情。

“您好,”他頷首,同對面的中年男人致意:“我是夏鄰星。”

“我知道。”肖屏簡單地應了一句。

來之前,夏鄰星不是沒有想過會是什麽樣的場景。

他首先想到的是池旌會在。但這個可能性其實很低,更多是他的一廂情願——這位教練似乎都沒有允許池旌對外聯系。

然後他想肖屏會和他說什麽。

責怪?

如果不是因為他,池旌不會和人打架。責怪…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不應該是池旌該遭遇的禍端。

安慰?

又不是他哥哥,也不是池旌,作為池旌的教練的話,怎麽也不會想到安慰自己的吧。

商量?

商量要怎麽樣,讓這件事對池旌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這是夏鄰星覺得最有可能的。

他也是因此而來的。夏鄰星喝了一口孔臨遞過來的茶,他身體前傾,張口就要詢問對方請他過來的含義——

“鄰星同學,”肖屏喊人的時候會讓人感到可靠,此刻卻夾著無可忽視的沈重:“你知道這些東西麽?”

一個信封被放到桌面上。

夏鄰星的腦海空白一片。

他緩緩低下頭。像一個沒有上油的機器。

“……這是什麽?”

夏鄰星知道自己在明知故問。

因為他最清楚不過這是什麽。

最上面那張,他和池旌靠在一起,在演出廳後臺無聲地對視,呼吸交靡。

旁邊一張,無人的校道,安靜的涼亭,貼近的擁抱,落在額頭上的吻。

深夜,街頭,去體育館的路上,一前一後,沒有松開的手指,暗中糾葛。

還有最底下那張。

夏鄰星表情空洞地看下去。

滂沱大雨,路邊的便利店,隔著雨幕,被沾濕的鏡頭,焦點中心。

池旌捧著夏鄰星的手。

一點藍光,從交纏的手指間露出來。

夏鄰星聽見了不知來處的耳鳴。

“昨晚,我把池旌關進他房間,然後看到門口多了這個東西,”肖屏甚至不願意說這是一封信,“目前我沒有接到協會和學校的電話,他們應該沒有收到類似的……”

“證據。”

換做一個人,看到夏鄰星此刻的表情,或許就不會說下去,但肖屏仍在繼續:

“記過嚴重,但並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實在不行休學半年,也可以解決。”

“但如果是這種醜聞,”肖屏摁住那幾張照片:“池旌這輩子都很難再在國內比賽。即使出國,亞裔本就不算主流,加上性向……”

“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夏鄰星茫然地擡起頭。

“池旌不是一個那麽堅強的人。”肖屏的聲音沈甸甸的:“即使看起來什麽都不在乎。”

夏鄰星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知道,卻不明白自己是否有說這種話的資格。

所以最後,夏鄰星只是說:“……你想要我怎麽做?”

肖屏顯得有點意外。

他可能沒有想到夏鄰星會這麽輕易地配合,神色頓時變得輕松一些。

他將信封翻了個面:“這裏有寫寄件人的名字,估計是有恃無恐,寫真名也不在意。他要求你,夏鄰星,去找他。”

我?

夏鄰星遲鈍地擡起視線,看到那個信封上,寄件人一欄,大搖大擺,一筆一畫,筆跡幹凈,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夏鄰星的所有思緒,想法,心跳,在這一瞬間,沈重地墜落了下去。

那裏寫著“陸思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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