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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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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放手

一直到回到教室,夏鄰星都沒有說話。

從池旌念完檢討下臺,到後邊的散場,學生們零零散散地從操場走回各自的教室,從隊列到座位的十分鐘裏,夏鄰星一句話都沒說。

方熠熠擔心地跟在他後邊。

他一邊跟,一邊欲言又止,想說點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對。

沒事,池旌能說話不是更好嗎?……夏鄰星會把他揍死吧。

太惡心了!沒想到池旌是這種人!……按照星子之前那個態勢,說這種話,夏鄰星不會哭嗎。

別難過了,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沒有比池旌更好的人對吧……按臉來說,一時半會,方熠熠真覺得有點難找。

他居然陷入兩難之地。開玩笑,他方熠熠可是自詡妙語連珠小天才,但是這個,這個戀愛問題——

最後在準備進教室的時候,方熠熠苦著臉,扯扯夏鄰星的袖子:“星子。”

夏鄰星沒回頭。

“跟我說句話唄。”方熠熠說:“你一言令下,臣等快馬加鞭,義不容辭,為陛下掃奸除惡,保證池旌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方熠熠都做好夏鄰星翻白眼的準備了。

但夏鄰星什麽都沒說。也沒表示。

完了。方熠熠頭皮發麻:這是真受傷了。

他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夏鄰星坐回自己的位置,後排,靠窗,陽光很繾綣地落在夏鄰星的頭發和他身邊的空座上…

嗯?

方熠熠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嗯嗯?

身邊擦肩而過一個人。好高!方熠熠下意識擡了下頭,這個班裏比他和夏鄰星還要高的人說實話好像沒有吧?

然後他哐地看見池旌雕刻出來似的下頜線。

池旌像一片落雪一樣飄了過去,所過之處好像空氣都被凈化了,方熠熠雖然見了一次,但還是忍不住被迷惑了一下,然後他大驚失色:

“池——”

手還在半空。

座位被拉出來的聲音。哢嚓。

空座上的陽光被蓋過。

池旌坐在夏鄰星的旁邊。

方熠熠站在原地,覺得自己要裂了。

*

其實沒有方熠熠想得那麽嚴重。

比起生氣,腦子裏好像更多的是空白。

空白地做出操場,空白地回教室,空白地坐下來。空白地拿出第一節課要用到的課本,然後看到了自己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那只水藍色的戒指,很安靜地躺在那裏,漂亮,靜謐,好像什麽都改變不了它。

但夏鄰星看它的時候,好像和早上的那種心情,已經全部不一樣了。他定定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取了下來,也沒有用什麽東西裹一下,直接塞到了書包的最裏面。

討厭。

教室裏不斷發出座位被拉開的聲音,此起彼伏,夏鄰星開始翻找抽屜,找等下要用的筆記。

討厭。

方熠熠還在後面盯著自己。其實不用的,他也沒有很生氣。

討厭。

身邊的椅子被拉開了。

夏鄰星翻開筆記的動作一頓。一道陰影遮過陽光,都不用轉頭過去看,夏鄰星就能想到對方的五官,面容,眉間的距離,睫毛的長度,還有這時的眼神…

“你好。”剛剛坐到身邊的人說:“我是池旌。”

夏鄰星沒說話。

他的手攥緊,把放在左上角的詞典挪到右邊,兩張桌子的中間。

那句問好孤零零地落在空氣裏。夏鄰星面無表情。

討厭。

池旌似乎沒想到夏鄰星會是這種反應。他楞了一下,沈默,輕微疑惑的嘆氣都很好聽。

好討厭。

為什麽要這樣呢。夏鄰星想,手機裏那條早安都沒有人回,你卻現在來跟我說問好,說自己叫做池旌,遲到一個多月的自我介紹,真的還有意義嗎。

口袋裏的海豚吊墜,把大腿硌得生疼。其實早該想到,那麽多問題,那麽多裝都懶得裝的暗示,夏鄰星想,他是為什麽沒看到呢。

“對不起。”池旌說。

夏鄰星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好討厭。

上課預備鈴響了,老師會在一分鐘內走進來。

池旌看著一直低著頭的夏鄰星,眉心慢慢蹙緊。他張開嘴唇,有點擔心,想說——

“為什麽這樣呢,”夏鄰星擡起頭,今天第一次,他直視池旌,眼眶發紅,聲音是顫抖的遮掩不住的難過:“池旌,耍我很有意思嗎?”

池旌要說的,可能說的,全部哽在喉嚨中央。

之後的一整節課,夏鄰星一句話都沒說。

池旌也沒有。

數學課,立體幾何並不算容易,輔助線列了一條又一條,沒人能走神,一晃眼可能就跟不上。

不少人在奮筆疾書,想把關鍵步驟抄下來,課程容量太大,準備國慶,課時緊,只能抄下來回去慢慢想。

但夏鄰星握在手裏的筆一直沒有動。

那只筆像一只堅硬的小錫兵,一動不動地縮在他的手心,被握得緊緊的,很僵硬。

下課鈴一響,夏鄰星就站了起來。

他從教室的後門離開,走過隔壁的一間教室,走到教師辦公室,敲了兩下門。嘟嘟,老孟擡頭,有點詫異:“夏鄰星?”

夏鄰星沈默地走進去。他在老孟的桌子前面站定,手背在後邊:“孟老師。”

老孟皺起眉看他:“怎麽?”

“我要換座位。”夏鄰星說:“請把池旌調去別的地方。或者把我調走也可以。”

老孟楞了。他慢慢放下手裏拿著的課本,這是他下節課準備講的內容,然後稍微坐出來一點,面對夏鄰星,面容嚴肅:“你確定?”

夏鄰星點點頭。

“不行。”

夏鄰星張了張嘴。他的聲音變得有點弱:“……為什麽?”

“首先,期中考沒到,固定的換座位時間沒到。其次,沒有正當理由,原則上不輕易換座位。再次,池旌才來了一早上,你說說,你們有什麽糾紛,搞得要換位子?”

夏鄰星說不出來。他背在身後的手緊緊地拉在一起。

“我想換。”他說:“老師,拜托你。”

老孟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他審視地看著夏鄰星,嘆了口氣:“不行。”

夏鄰星剎那抿緊了嘴唇。

“我不知道你們怎麽回事啊,”老孟說:“但是今天早上七點的時候,池旌提前來了。我跟他說了位置,還說了同桌是你,還問他,”

老孟停頓了一下。夏鄰星微微擡起頭。

“問他認不認識陳筲。”

夏鄰星的喉結滾了滾。

這個沒有預料到的名字讓他怔住。夏鄰星很快想到老孟是在猜什麽原因,但…他往前一步:“不是——”

“池旌跟我說他不認識。然後他說他願意和你做同桌,說謝謝我。”

夏鄰星的聲音卡住。

“所以,沒有正當理由,或者沒到期中考,不行。”老孟又把課本拿了起來。

夏鄰星張了張嘴。他忽然想破罐破摔,朝老孟大喊:我和這個人昨天接吻了!我對他告白,然後他騙了我!

但是手指快把手心摸破皮,夏鄰星都沒說出口。

“要麽你努努力,期中考你要是能考班裏前十,想換座位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

夏鄰星怔住了。

*

看著夏鄰星走出教室的背影,池旌的眉難以察覺地皺了皺。

他從包裏抽出自己的手機。早上剛到,就被亂七八糟的老師領導圍著,一直到上臺前就不得消停。

現在一點開,社交軟件躥出來很多的信息。置頂有一個小小的紅點,點開,上面是“早安”。

池旌看了看,摁掉紅點,沒有回。

周圍有人在偷偷看過來,看他的臉和露出來的手腕,池旌沒什麽表示,習以為常。他看了眼課表,放學時間是五點,不算早也不算晚。

但池旌想起夏鄰星每次五點半左右就能到游泳館。路上時間最少半小時,夏鄰星要一放學就走,趕很快的車,才能這麽早過來。

池旌沈默了一下,把書隨手塞回抽屜——指尖摸到了什麽硬硬的東西。

他楞了楞,把那東西拿出來:兩顆話梅糖。

池旌頓住。深色的,圓滾滾的,摸上去很柔軟的話梅糖,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手心裏。

“如果真有人找他麻煩,我也不是不能幫幫他。”夏鄰星說這句話的表情,池旌現在,還是能一點不差地記住。

他看著那兩顆糖,唇角抿了一下,然後把手心合攏。並起來的手指,藍色的玻璃閃閃發光。

不想放手。池旌看著那點光。

笑著的夏鄰星。眼睛很亮的夏鄰星。說話會帶點尾音的夏鄰星。笨拙的夏鄰星。臉紅的夏鄰星。站在自己身前說你們不要再來找池旌了的夏鄰星。

剛剛紅著眼睛的夏鄰星。問他這樣有意思嗎的夏鄰星。

說“快點喜歡我”的夏鄰星。

池旌把手攥緊。把光芒握進手心。

那就不放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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