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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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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鐘情

這一天之前,夏鄰星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男人一見鐘情。

八月底大概是D城的學生最不喜歡的時間。

天氣熱,夏天跟會無限回血的boss一樣難捱。經常下雨,街上總有反射光的積水。

最煩的是:要開學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夏鄰星本來是不想接的,但他瞪著孜孜不倦響了第三遍的手機,還是嘆了口氣。

啪嗒接通,方熠熠那大嗓門就極具穿透力地傳了過來:“夏鄰星!”

“幹嘛?”

“你咋還沒來呢?”一股大碴子味,“上午沒來就算了,你知不知道老孟說下午不來的人負責下周一周的值日啊?”

夏鄰星下臺階的步伐一頓:“什麽?”

是的。夏鄰星翹課了。

針對他們高三學生的開學第一天,比其他兩個年級早了足足兩個星期,學校要求他們所有人在這個星期日回來報道,仔細聆聽各位名師關於高三學習生活的見解。

名師?夏鄰星只覺得去他的吧。

他借著要去探望老人的借口,一個人跑回老城區,和親愛的外公外婆聊了一整天,在下午快結束的時候才準備離開。

——結果就被抓了。夏鄰星煩躁地摸了摸後頸:“你們什麽時候結束?”

“還有一個多小時呢吧。你快點啊!”方熠熠咯咯笑,極其幸災樂禍,“不過你那邊怎麽嘎吱嘎吱的啊?你到底在哪啊星子。”

“我回去看我外婆,下樓梯呢。”

這裏是真正的老城區,老市中心,旁邊就是本市最好的大學。

他外婆是退休教授,這套房子的年份比夏鄰星的年紀翻倍還大。

此時他就這麽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臺階,鐵皮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方熠熠還在那邊大呼小叫。

有點煩。

下到一個歪歪斜斜的平臺,夏鄰星對著電話那頭毫不留情一聲“掛了”,就在方熠熠未盡的“哎你這小朋友怎麽這樣”的大呼小叫中,夏鄰星把臺階走完。

下面是一棟頗大的平房,夏鄰星站在二樓,面前是一扇扇掉漆的彩色玻璃。他看了眼時間,無意拖延,匆匆瞥了一眼,不準備停留,打算快點走過這段狹窄的走廊。

餘光閃過一點粼光,五顏六色地折射開,夏鄰星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也就是這麽一下,他隨意地往玻璃看了一眼,破損的玻璃窗有不少地方都缺了口,他就從這麽一個缺口看了下去——

夏鄰星停住了腳步。一道電流,劈裏啪啦地從他腳跟往上升,哢嚓,在他的心臟炸開。

一個人,在水裏面。

這不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平房,這些彩色玻璃圍繞的正下方居然是一個游泳池:水光粼粼,藍色的水波前仆後繼地翻湧。

在那些翻滾的浪裏,唯一顏色不同的,是一截極白的後背。

肌肉起伏,線條明朗流暢。

像是鯊魚的魚鰭滑開海面,迅猛,飛速,劃開每一條水波。

夏鄰星整個人楞在原地。

他不知道是該為這破地方還有個游泳池而驚嘆,還是為這個鯊魚…這頭人…這個人而震驚。

手機不知道為什麽又開始振動,一道細微的“哢嗒”聲落下,夏鄰星的指心下意識摁滅,又打來,摁滅,又打來…

在他忍無可忍要拿起來關機的時候,鯊魚動了。

那個人站了起來,在泳池中心,把頭擡了起來。

超新星爆炸。引力扭曲。恒星失落。人類從宇宙星塵中誕生。

天空像忽然下雨,又忽然晴空萬裏。身邊變成了沙漠又變成海洋,空氣時有時無,讓人興奮的窒息。

哐當哐當,心跳馬上要跳出胸膛。

如果夏鄰星成績好一點、有文學素養一點,他可能這個時候能用很多溢美之詞,比如什麽驚為天人,什麽驚世駭俗,什麽此曲只應天上有,隨便什麽吧!

但他很不巧語文學得很爛。

於是這個時候,在這個足以銘記的,在過去十八年都沒發生過的瞬間,夏鄰星只張了張嘴,說了一句:

“我靠…”

他聽見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

*

方熠熠看著坐在自己斜前方的人,忍了忍,忍無可忍,伸手戳了一下夏鄰星的後背。

“餵,”他喊:“星子,你咋了?”

那後背動了動,看起來懶懶的,方熠熠又喊了聲“星子”,夏鄰星才慢悠悠地轉了過來。

他那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此時魂不守舍,被桌子和書壓出幾條紅痕,乍一看,觸目驚心。

夏鄰星看起來很恍惚:“什麽?”

“我說你咋了,”方熠熠忍住去捏捏那臉的沖動,“你來了十分鐘,十分鐘都沒擡頭!”

他鬼鬼祟祟一指臺上,“老孟能把你殺了!”

老孟是他們班主任,一位頂多三十,卻已經修煉了那種高級職稱老教師特有固定假笑表情的男人。

此時正若有若無地瞪這個方向。

“要殺也是先殺你。”夏鄰星蔫蔫看了方熠熠一眼。不對勁,很不對勁,方熠熠的直覺這麽說。

他聽著夏鄰星說:“我剛剛遇到個人。”

“人?啥人?”興趣被提起來了。

“一男的。”

“男的?”

興趣又熄滅。方熠熠也趴下去:“誰啊,怎麽,欺負你了啊?要不要我去跟你哥說,讓他給你出頭啊?”

夏鄰星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想點好的?沒沖突,沒交流,就是看到了而已!”

“看到了你就這樣?幹嘛,是你小時候的對頭啊?”

“不是!”夏鄰星徹底惱了,聲音微微提高,惹得旁邊的同學轉過來看了一眼。

他不好意思,朝對方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把聲音壓低,“……是一個長得還行的男的。”

“哦。”方熠熠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比我不錯?”

“廢話。”

“那跟你比呢?”

“……可能好點?”

“比你好?”方熠熠徹底震驚。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夏鄰星,不可思議,重覆了一遍:“比你還好看?”

就算夏鄰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不講道理的混蛋,但方熠熠還是得說:

從小到大,夏鄰星這張臉在維護他們的革命友誼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至少每次方熠熠想要誰的聯系方式,夏鄰星的外表總能發揮巨大的作用…

能讓夏鄰星承認比他好看的男人?

方熠熠承認他被挑起了興趣。他眼睛亮亮地湊過去,正準備說什麽,就聽到一道陰惻惻的“夏鄰星”。

兩個人同時僵住。夏鄰星像沒上油的發條一樣扭回去。

“在說什麽,這麽開心?”

老孟笑一下,讓人後背發寒:“和方熠熠挺多話哈。要不這樣吧,咱們馬上要調整座位,你們倆看看要不要調整一下?”

夏鄰星臉都白了。方熠熠也差不多,像被放上砧板的兩條魚。

“老師”,方熠熠鼓起勇氣,想為自己爭取,卻被老孟笑瞇瞇地打斷:

“這不是,馬上要來個轉學生麽?夏鄰星,你明天就搬去最後一排,和轉學生一起坐吧。”

晴天霹靂。

直到放學方熠熠都沒回過神來。

他像一株三個月沒澆水的菜,陰暗地開在角落,凝視夏鄰星的背影,可悲自己即將與他分離:“星子嘞…”

夏鄰星不理他。方熠熠繼續:“星子…”

“別說話!”夏鄰星打斷他:“我還在…”

“你還在想那個把我們害死的帥哥啊?”方熠熠忍無可忍:“你先擔心一下你的新同桌吧!那個轉校生!”

“……”夏鄰星默了默,可能覺得無法反駁,扭頭:“什麽轉校生。”

“我就知道你不懂。轉校生啊,上午說的,本來今天也該來的,但是聽說受傷了來不了。”

“受傷?”

方熠熠露出一個神秘的表情,扯扯夏鄰星,把人扯到自己前邊,貼著耳朵說:“暑假跟隔壁高中的人打架,群架鬥毆,通報批評,手寫的檢討書還貼在樓下呢。”

夏鄰星睜大了眼睛。他難以置信:“打架?”

“你驚訝啥,你哥不也打架。”

“我哥能一樣嗎!”

方熠熠翻白眼,不和這對自己哥哥盲目崇拜的人一般見識,又聽夏鄰星問:“所以是誰啊?叫什麽名字?”

“哪轉來的不知道。只知道……好像叫什麽,也生?我在檢討書上看的簽名。”

爺生?夏鄰星無語,哪有人姓爺的!但隨便吧,反正現在人還沒來,跟他犯不著關系。

夏鄰星把剛發下來的幾本練習全推進抽屜,想了想,站著定定呆了一會。

“明天下午是要幹什麽?”他問方熠熠。

“啊?數學小測吧。你幹嘛?”方熠熠警覺,“你別想著搞七搞八啊,數學老師什麽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別又拿我當擋箭牌,這次你說什麽都不好使——”

“暑假英語作業,你還有兩本沒寫吧。”

“……我也不是不能幫你打個掩護,”方熠熠素來以該低頭時就低頭為人生格言,這是他能長這麽大的秘訣,“不過你要去幹嘛啊?”

“我要翹一下。”夏鄰星表情嚴肅:“我去找今天那個男的。”

“……夏鄰星,”方熠熠:“你中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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