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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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君玉出差後有小半個月假期可以呆在蘇州。

他恢覆了高中時的生活習慣,忙的時候就窩在臥室那張梨木案上處理工作,不忙的時候就陪謝淑梅唱戲,或者呆在院子裏處理那些梔子花。

梔子是他攤牌後一大早從花農那兒買的,移栽了滿滿一院,打開門就能聞到這個盛夏最後的清香。

謝瑯去世後蔣婉青也開始和花花草草作伴。

她已經生出白發和皺紋,明明和謝淑梅差不多的年紀,卻像一個真正的外婆那樣慈祥。

她教謝君玉怎麽施肥,怎麽給花換酸土,怎麽才能讓這些梔子開得再久一點。

謝君玉樂在其中,而我懷疑他根本不知道什麽叫“追求”。

從高中時期起,謝君玉的每一段感情幾乎都由對方主動。

相識,相談,相交,順理成章成為情侶,我一直覺得謝君玉其實沒想象中那麽難追。

能提供情緒價值,性格合適,長相看得過去,追他的成功率就會很大。

環香香和蕭聽雨其實都算不上大美女。只不過她們一個特立獨行,熱情大方,一個氣質卓然,溫柔典雅,換句話說,就是都有種勁兒勁兒的氣質。

這種氣質對於少時壓抑慣了的謝君玉有致命的吸引力。

後來的我和顧亞萍討論過,她說她喜歡謝君玉時不敢和他搭話,而我認為那時候如果她肯主動出擊,說不定早沒環香香什麽事兒了。

畢竟顧亞萍很可愛,笑起來的時候明媚得像是蘇州嚴冬的太陽。

因為她和謝君玉這場巧合的相親,我重新聯系上了顧亞萍。

我們曾經無話不談,再度熟悉起來只用了短短半天。

她後知後覺告訴我那天她根本沒意識到謝君玉在套話,在得知我和謝君玉並沒有鬧掰之後不那麽誠懇地道了個歉。

我和她閑聊,問她為什麽不肯接受謝君玉,那可是年少的白月光。

顧亞萍在Q那頭長久的沈默,然後頗為無奈地“嗐”了一聲,說她早不喜歡謝君玉了,當然也沒有像謝君玉說的那樣還喜歡我。

她只是單純作為我的好朋友感到不高興。

顧亞萍讀了師範後遣詞造句的能力有了質的提升。

她形容我是“性轉苦情版林黛玉”,寄人籬下,爹不疼媽不愛,還要看表哥娶別人。

她說那天在園林咖啡見到謝君玉原本沒什麽感覺,聽他提到我才突然憤怒。

顧亞萍雖然不怎麽和我聊天,但她知道我這麽些年一直單身。

紅樓再悲,寶黛好歹是個雙箭頭,而我暗戀成災,高中渾渾噩噩,大學超脫凡塵當了和尚。於是謝君玉的一無所察在那天徹底引爆了七年前就埋在顧亞萍心底的火種。

“而且有些人就適合留在青春裏啊。”顧亞萍已經回了上海,在大課間偷偷給我發語音。

“我說句實話啊,聽到媒人介紹說是謝家大孫子的時候還期待了一下,畢竟高一的時候在布告欄看見他名字我都會臉紅。但是現在吧...也就那麽回事。”

顧亞萍嘆了一口氣,“不是說他不帥了,你哥這條件放哪兒都是相當炸裂的,就是......就是沒那個感覺了。”

“江徵,白月光的魅力在於想象力,離得遠的時候感覺他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然後不斷美化固化他的形象。”

“可是等真面對面坐著,發現他跟你的想象不一樣...就會特別特別失望。”

我聽到顧亞萍身後有小朋友狂奔的嬉鬧聲,她笑罵了一聲讓他們不要在走廊上跑,然後繼續給我發語音。

“你知道嗎?當時我們點了咖啡和蛋糕,正在聊天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好像是他的員工吧,說是什麽代碼跑錯了來求救。你哥花了十分鐘教他怎麽改,結束後看起來很心累。他跟我解釋公司在起步階段,各方面都有問題,所以他很抱歉在相親的時候還要忙......其實謝君玉還是很有魅力的,但我有點難以接受。”

“我理想裏的謝君玉高中時是那種堆金疊玉江南家族的小公子。彈彈古琴,喝喝茶,不費吹灰之力就優秀地讓人望塵莫及,跟仙子下凡似的。就算長大也應該是小說裏那種游刃有餘,呼風喚雨的霸總,而不是現在這種為了公司運營耗盡心思,疲憊無奈的樣子。”

“我知道不合理,‘應該’這個詞也太主觀,但我真的認為謝君玉不該是這樣的。”

顧亞萍像是在笑自己的不切實際,“你就當我完美主義吧,總之我對他一點興趣也沒了,也不想結婚。”

我理解顧亞萍的腦回路。

她從高中起就和我一起看愛情小說,總是向往小說裏完美的愛情,就像我為此想象出“謝君玉”一樣。

可是現實碰到理想型的概率比地球明天毀滅還低,那她選擇單身也無不可。

只是顧亞萍更擔心我。

我對謝君玉的執念比她更嚴重,幾乎已成病態,她怕我的暗戀也是一場加了八百層濾鏡的美夢。

我坐在臥室門口透過防蚊簾看著院子裏低頭剪枝的謝君玉,手裏的畫漸漸成型。

我不否認我對謝君玉有濾鏡,但我和顧亞萍還是有區別。

從五歲起我就和謝君玉呆在一起,美化他的一切是因為他在我面前永遠是個情緒穩定好哥哥的形象。

謝君玉如果肯跟我表露那些煩悶的情緒,我也不會對他失去興趣。頂多在那個溫柔的“謝君玉”以外,再發展出一個暴躁版的“謝君玉”。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進來喝水的謝君玉挽著袖子,身上梔子的香味清冽怡人。

“一個人樂什麽呢?”

謝君玉洗完手才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我把隨筆遞給他,評價道,“謝總的花農寫真。”

我畫了他在白墻黑瓦下松土的樣子,還自作主張在他身上加了蓑衣和草帽,看起來像個花田裏勤懇的小老頭。

“畫得不錯,我帶回去裱起來。”謝君玉挑了挑眉。

他不吝誇獎,誇完又道,“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一下,《莊周》能買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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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君玉追求的第一步是給我的畢設贖身。

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認為“謝君玉”代替他陪了我這麽多年,很有紀念意義。

可惜他在出差時剛把顧亞萍的話捋清楚,去北京找關舒源時還處在極度震驚之中,還在美術館遇上了來參展的我的師兄。

說巧也巧,給我紋身的師兄也是關舒源的學生,正好在那兒幫忙。說不巧也不巧,雕塑圈子就這麽大,我還膽大包天地給胸口的蝴蝶取了名字。

在關舒源的介紹下,師兄認識了謝君玉,交談中供出了那只蝴蝶。

這些事情一錘接一錘把他砸得眼冒金星,完全忘了《莊周》這茬。

我把冰鎮的茉莉茶倒給他,“《莊周》是我的作品,定價權在我這,你預算多少?”

謝君玉財大氣粗,“你只管定,付不起我以身相許。”

他的這些玩笑隨手拈來,自然無比。

我和謝君玉除了正兒八經上床幾乎什麽都幹了。或許因為太熟悉,我們都沒有特別尷尬,第二天也一切如常。

只是我的隱憂始終存在。

謝君玉不管怎樣都是我的哥哥,是我舅舅和舅媽的獨子。

他選擇我等於選擇了一條大逆不道的路,我不敢想謝勁松和譚若清知道了會怎樣?他們有溫和的一面,也有羅剎的一面。

我一直都記得謝君玉高考失利那天謝勁松的模樣。

就在我惴惴不安時,謝君玉的瘋魔再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從小到大都乖得讓人省心,卻在二十三歲這年迎來了遲到的叛逆期。

在他回上海前一天的晚上,我正在房間做簡歷準備秋招。

謝君玉從連廊一側沖進來,發絲散亂,臉上紅腫,眼鏡也被打歪了一條腿。

他看起來狼狽至極,可笑容卻暗含著興奮和解脫。

“謝江徵,我們私奔吧!”

他喊我的名字,而我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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