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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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謝君玉打了一架。

準確點說,是他不還手,單方面被我毫無章法地按在床上亂錘一通。

年久失修的木床發出“嘎吱”地響動,我慶幸老園子各屋都隔得遠,蔣婉青和謝淑梅才沒發現這場近乎瘋癲的洩憤。

“你在內疚什麽?!”

我跨坐在謝君玉腰側,一只手鉗住他擡起的手腕,低頭看著他冷笑,“因為我是你弟弟,你覺得是你把我帶歪了,所以準備犧牲自己幫我回到正道?是嗎?”

蘭草紗帳內的姿勢暧昧至極,我和謝君玉眼底卻都是冷冰冰的一片。

他的眼角被我劃傷,細小的血珠從皮膚上滾落,像是一滴血色的眼淚沒入了頭發。

謝君玉沒有說話,但他猶豫的表情已經說明了很多。

他是個負責的哥哥,所以才會說出這種話。

“談戀愛然後呢?找個機會和我分手,還是幹脆裝模作樣一輩子?你要我負責,你自己呢?!”

我譏笑地看著他,“哥,我是喜歡男的,但不是不挑。”

在這個房間裏我曾度過無數個彌漫著梔子香氣的夏夜,“謝君玉”和我哥有一樣的臉,以及完全不一樣的眼神。

“‘他’不會這麽看我。”

我聲音發顫,終於放開了抓著謝君玉的手,跪在他身上落淚。

我慶幸每當我混淆二者時我哥總會用他的方式一棒子打醒我,上一次是他的前女友們,這一次是他的眼神。

莊周窮盡一生也無法再觸摸那只蝴蝶,而我一場大夢蘇醒,再也找不到我的“謝君玉”。

他消失在我充滿妄想的青春裏,消失在眼前的我哥身上。

“哥,‘他’不會回來了。”我喊他“哥”,像是要用這個字打醒自己。

“我沒有不負責,也沒有隨便玩。我試過和別人重新開始,但是不行......這輩子只有‘他’,我只要‘他’。”

我無法形容這一刻的絕望,連去吻我哥都覺得是在背叛年少的愛人。

謝君玉聽懂了。

他仰面躺在那兒看著哭泣的我,一時沈默。

在這件事上我們平等地無能為力,我想要不是櫥窗裏的娃娃或者是一套畫筆,而是水中月,鏡中花。

我哥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個‘謝君玉’。

我撐著身體坐起來,繼續靠著床欄哭,模糊的視野裏我能看見梨木案上那把新的伏羲。

斷裂的蕉葉放在一側的衣櫃裏,修得再好也變不回當初的樣子。

謝君玉從我壓抑的哭聲中回過神,他艱難起身環住我,眼尾的傷痕變得猩紅。

我被攬進他懷裏,只能聞到洗衣液清爽的味道,卻不是梔子香。

“小徵,先把我當成‘他’好不好?”

謝君玉近乎卑微地說出這句話。

他哽咽著把我抱在懷裏,某一瞬間幾乎和曾經的“謝君玉”動作相疊,可我還是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哥。”我悶在他肩上,眼裏全是蘭草色的虛影,已經不想再糾纏這種無意義的問題。

“你想親我嗎?你能接受就在這兒和我上床嗎?你知道和男人怎麽做嗎?你愛我嗎?”

我問出了一串問題,回答我的是謝君玉再度的沈默。

盡管他還緊緊抱著我,但我能察覺他在聽到這些露骨詢問一瞬的僵硬和遲疑。

“別管我了。”我垂首在他肩上擦幹眼淚,與此同時我完全放棄了尋找“謝君玉”。

“以後我什麽都跟你說,因為你是我哥......但這件事上你別管我了,我不會再戀愛了。”

守著幻想過到過不下去為止也是一種選擇。

我想過要走出來,想過要找到真實存在於世界某個角落的“謝君玉”。

可事實證明沒人比得過“他”,連誕生出他的我哥都不行。

我從謝君玉懷裏退出來,走到桌邊收拾落了一地的畫紙和炭筆,找了琴布蓋上了伏羲,最後從櫃子裏翻出了藥箱。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把碘伏和棉簽遞過去,“你去舅舅房間睡,這件事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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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君玉也不上藥,他坐在床沿看著我沒有動一下。

他說謝勁松和譚若清的房間太久沒曬過,有味道,不想去。

我知道這是借口。

他大概是怕我今夜一個人在這發瘋,怕我一個想不開再砸了伏羲或者跳池塘把自己淹死殉情。

總之謝君玉就在那兒和我僵持,他很少有這樣頑固的時候,最後只能是我妥協。

“隨便你。”我扔下了一句話拿著衣服去洗漱,留給雙方平覆情緒的時間。

再回來的時候謝君玉正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直藤編骨骼的蝴蝶。

這只蝴蝶被我從蘇州帶到北京,再從北京帶回琢漪記放在枕下,已經過去整整七年。

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那時舉著它穿過回廊見到“謝君玉”在這裏等我的樣子。

他穿著西裝,青澀溫柔,任由我把蝴蝶別在他胸口當作一枚胸針。

“蝴蝶。”

眼前的謝君玉輕笑了一聲,“你師兄說你胸口的蝴蝶叫‘君玉’,‘他’真的這麽好嗎?好到能紋在心口?”

他沒有否認幻影的存在,正在和我探討著自己的影子。

這畫面太奇怪,甚至讓我覺得謝君玉也是個和我一樣的神經質。

“謝江徵,你覺得我出差的這麽長時間在想什麽?”

他把那只藤編蝴蝶重新放回枕頭下,像是自嘲。

“你可以想著你的‘他’七八年放不下,可以為了‘他’哭成那樣...卻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思考怎麽回答你的問題。”

“就算不是愛人,你這樣對你的哥哥公平嗎?”

我楞在原地看他朝我走過來。

謝君玉只比我大一歲,他的五官和高中時其實沒有什麽區別,只是氣質上變了許多。

從前的謝君玉溫和從容,總是好脾氣地笑。時至如今他不再是個少年了,眼角眉梢都成熟而富有韻味,隱隱流露出職場上磋磨出的壓迫感。

我知道寰行科技的人給他打電話都喊謝總,文昌閣的老師傅半玩笑半真心地喊他謝老板。

沒人再喊他“學霸”“大神”或是“月城雪兔”。

不僅僅是那只蝴蝶,連我哥也早已不是當年。

“‘君玉’始終是假的,我不否認有人能抱著幻想過一輩子。”

謝君玉看著我,他莫名疲憊,

“小時候我就和你說過,我只有你一個弟弟。不管作為哥哥還是正在追求你的人,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而不是整天想著一個假象給自己洗腦這輩子都不會幸福。”

謝君玉從他的外套口袋裏拿出了另一朵藤編梔子,在剛才的扭打中花瓣已經發黃發皺,卻因為新鮮還留有馥郁的香氣。

他把梔子放在了我手裏。

像一只久違的蝴蝶再次落進琢漪記。

“我猶豫不是因為不愛你,也不是因為不能接受男人或者是你口中的亂/倫......孩子都生不了,亂什麽倫。”

謝君玉嗤笑一聲,他好似全然不在乎這些世俗陳規,上前掐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擡頭。

“謝江徵,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在我愛不愛你,而是你能不能愛我。”

我死死地抓著那朵梔子蝴蝶,看見了那張屬於我哥的臉。

他的眼神和十中河畔那夜的“謝君玉”重合,哀色很深,笑容很苦。

“其實從高中開始我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謝君玉抵住我的額頭,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要打破我虛構的一切假象。

“打游戲,早戀,喝酒抽煙我什麽都做過。後來上大學混實驗團隊到現在開公司,我會和看不慣的人虛與委蛇,會為了拉投資陪笑臉應酬,壓力大的時候脾氣很差很暴躁......真實的人永遠沒辦法打敗你想象中完美的‘君玉’。我也一樣,我只是在你面前才善良。”

“我從很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清北落榜那次所有人都說我可惜...那時候我就在想,有什麽可惜的?這才是事實,就算上了清北又怎麽樣?出來以後我依然是個為生活勞碌的普通人。”

“謝江徵。”謝君玉喊我的名字,他閉著眼吻上我的額頭,放輕了聲音。

“世界上沒有‘君玉’那樣的人,我猶豫的原因是怕你做夢做得久了,不能接受真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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