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be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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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be番外)

2024年夏,我帶著妻女回蘇州老家小住。

南石皮巷這些年因為市政建設和旅游經濟覆蘇開了不少民宿和紀念品店,老房子門口都架著小吃攤賣冰棍奶茶,一切都熱熱鬧鬧。

我牽著四歲的女兒,她躲在我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白墻黑瓦的建築,兩個麻花辮晃晃悠悠,發尾別著的梔子花隨她的動作散發出馥郁的清香。

妻子要去和她的高中好友聚餐,在蘇博門口暫時與我們分別。

臨走前她去阿婆那兒買了些藤編的梔子蝴蝶,笑著說是我們這一代蘇州人的回憶。

我看著這些小玩意兒有輕微的怔然。

一直生長在城市的女兒沒見過這種編成花樣的梔子,搶先接了過來。

她只嗅了一下就咯咯笑著往我懷裏鉆,笑著說,“好香,爸爸幫我戴!”

我看著她天真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蹲下身把梔子給她戴上,囑咐道,“小蝴蝶,一會兒別亂跑,不然你的小蝴蝶會掉。”

女兒很乖,她珍惜這兩只蝴蝶,直到我們回到琢漪記都用手拖著生怕散了。

蔣婉青也已經五十多歲了,她不像過去那麽精神,鬢角和發尾都生出了層層白發,站在堂屋裏的身影越來越消瘦。

爺爺去世時其實她看起來還算年輕,也有不少因為話劇而來的愛慕者。

父親給出了兩個方案,一是在上海或者浙江給她買房帶上二姑姑,謝家負責養老送終,二是如果她願意,趁著年輕再找個人組成家庭,二姑姑送去上海療養院,找護工照顧。

其實這兩點都很不錯,蔣婉青卻選了三。

她不在乎這裏房產證名字不是她,也不在乎謝瑯沒給她留下多少遺產。

她只在意“琢漪記”這個名字。

她執拗地留在老園子裏,照顧著二姑姑直到她前年因病去世,一晃也已經七年。

二姑姑的腦子年輕時壞了,本也就活不了多久。

蔣婉青在她下葬那天說這些年她算是完成了謝瑯的交代,照顧好了這個女兒。

我牽著小蝴蝶穿過烏門和小橋,進去叫了一聲小外婆,或許是寂寞太久,她轉過來時眼裏有不可置信。

緊接著她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眼尾笑出層層疊疊的紋路,感嘆道,“小蝴蝶都長這麽大了。”

小蝴蝶喜歡這個優雅的曾祖母,她拔下一朵梔子別在蔣婉青耳後,勾著她的脖子道,“太奶奶也戴。”

我看著堂屋灑下來的光,去給謝瑯和謝淑梅的照片上了柱香,然後把小蝴蝶交給蔣婉青,自己沿著風雨連廊往那間熟悉的園子走去。

夏末的池塘被打理得很好,蔣婉青在裏面種上了荷花,不再像過去那樣乏味。

太湖石屹立在池中,風骨遒勁,我穿過去,徑直打開了陳舊的雕花門。

一張梨木案,一扇能看見竹林的菱花後窗,一座擺滿舊書的書架,一張拔步床......還有一把斷了的琴。

我看著眼前屬於他的一切,心底有種說不出的情緒。

似乎是本能驅使著我走進去,撥動琴弦的瞬間有嘶啞的聲音傳出來,像是某種怒吼,又像是某種痛苦的尖叫。

我想起了謝江徵,想起了我的弟弟。

他在這間房裏抱著我哭,他在爺爺的書房裏看著我哭......再後來他砸斷了琴,站在寒冷的池水裏,連眼淚都是冰涼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似乎總是不高興。

我希望他快樂,所以曾無比想弄清這個問題,剛開始我以為是因為環香香。

高中時期的我其實並不像家長和同學說的那樣,是波瀾不驚的優等生,是天才。

我會因為作業發愁,會因為家長的要求煩躁,也會羨慕所謂不被名聲和成績所累的“自由派”。

環香香就是這樣的人,她玩朋克,玩吉他,學藝術,喜歡一切天馬行空的東西。

一開始我對她印象很差,因為她欺負了小徵。

可後來她專程向我道歉,說是因為太喜歡我才沒控制住情緒,而且她已經跟小徵道了歉並獲得了原諒。

她堵在放學路上等我,等了足足一個月,每天都變著法地說話逗我開心。

我那時正為一項自主招生的競賽資格煩著,最後想幹脆答應,就當試試早戀的滋味。

這是我學生生涯為數不多叛逆的時候。

像是為了對抗謝勁松抑或是我自己的狀態,我和她開始“早戀”,開始在上下學的路上聊天逛街。

直到那天謝江徵跑進書房,他望著我落淚,他問我為什麽,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從沒有這樣慌張過,春聯寫廢了一打,這是他長大以後頭一次在我面前哭成這樣。

我想找他說清楚,跟他解釋環香香只是脾氣差。

那時的我仍在下意識對抗著一切,而小徵居然開始夜不歸宿。

就在我得知後,準備離開飯桌去找他時,謝勁松沖進來,抓住我說教了整整半個小時。

他說我不務正業,說我下次模考要是成績倒退就別上學丟人現眼,讓我快點分手好好考試。

最後是爺爺敲了敲桌子道,“行了,多大的事,讓君玉去把江徵帶回來,團圓飯都不吃了,被外頭知道多不成樣子。”

我得了特赦,壓著怒火走出琢漪記,然後在南石皮巷見到了小徵。

他被一個高大的男生壓在墻上親吻。

他死死閉著眼,睫毛顫抖,看起來很恐懼。

我的怒火在那一瞬間燒滅了理智,於是我做出了比早戀更出格的事,在家門口動手打了人。

我以為他強迫小徵,誰曾想小徵告訴我,他自願的,他是個同性戀。

在我循規蹈矩的人生中從未見過同性戀,但並不代表我不了解這樣一個群體的存在。

這條路有多難走我知道的。

諸如《藍宇》和《霸王別姬》,這樣的人在文藝作品中都沒有一個善終,何況是生活。

我同情他們的遭遇,可沒想到我的弟弟也是其中之一。

我怕他被欺負,我怕他將來受到歧視,所以我開始勸他迷途知返,可小徵對我說,“哪裏不一樣?”

都是戀愛,哪裏不一樣?

我被問住了,他轉過身不再理我。

此後他開始主動疏遠我,無視我的存在,甚至提出了住校。

我雖然在逃避,卻仍舊不希望他被那些壞學生欺騙。

我去找了那個叫潘沈榕的男生,冷靜過後他向我解釋,說是和小徵看了一部動漫,有點好奇罷了。

他們只是接了吻,沒有上床,更沒有欺負小徵。

我短暫地放了心,甚至天真的以為只要我和環香香分開,他就能聽話,能做回一個“正常人”。

可是小徵沒有,他的不高興不是因為環香香。

他仿佛在某一天突然消沈下去,自此一蹶不振。

我再擔憂,生活也總要往前走。

我在進入高三那年遇到我的妻子,她溫柔善良,說話總是輕聲細語,能輕易撫平我在各方面高壓下時不時會爆發的情緒。

那時我偶爾會去十中看小徵,送一些拍賣會上的小玩意兒或是藝術品和零食,可他總是冷淡不愛說話。

我想說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後來謝勁松簽了他的志願表,三個學校居然全在江浙。

他的班主任周揚是個很樂觀的人,說小徵有大希望能上國美。

我沒有荒唐到要拿高考這種人生大事做賭註,也無法估算語文得分,更沒有控分這麽大的本事。

落榜清北更多是時運不濟,又或者是我根本沒那麽優秀。

不管謝勁松如何暴怒,我在看到浙大錄取的那一刻心裏居然松了一口氣。

我想陪著小徵,想護著這個從小沈默寡言的弟弟,想讓他以後的路不那麽難走。

然而小徵總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在一年後考取了央美,去了北京。

我在聽到消息那一刻比我自己考上還要高興。

我告訴了宿舍每一個人,告訴了女朋友和同學。

我告訴他們我弟弟考上了最好的美術學校,要去北京上學,然後馬不停蹄向項目組請假,買好了禮物,一大早坐動車回蘇州就為了祝賀他。

然而我撲了個空,蔣婉青笑道,“高考完當然要出去玩啦,哪高興和我們悶著。”

我很失落,但學校的項目還在等著,只能放下禮物提前離開。

大一那年再見他時我已經完全想通。

我看著他和他的男友一起走回宿舍,在心裏判斷這個男孩比潘沈榕好,雖然穿著古怪的衣服,但他的眼神溫和明亮,像是真的很喜歡小徵。

可作為一個家長,我仍然有種白菜被豬拱的心情,於是對他態度淡淡。

兄弟間或許真的有心靈感應,雖然這個男孩看上去不錯,我仍能感覺小徵的興致不高。

第二天他在大悅城也是這樣低氣壓,他說我仍有偏見,眼中有期待有悲傷,然後他問我想不想過另一種生活?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

那時我和妻子已經見過對方的家長,決定畢業後結婚。

我們是老鄉,有門當戶對的家境,善解人意的父母,和一段從高中起就穩固的感情。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段完美的婚姻,是佳偶天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恐懼,我仍未準備好做一個丈夫,乃至將來做一個父親。

有時候我仍然覺得我是琢漪記裏帶著小徵疊石頭玩的少年。

我連我的弟弟都照顧不好,又要怎麽去照顧一個家庭?

但我膽怯地否認了他的詢問。

我已經長大,沒了推翻眼前平穩生活的勇氣和年少時反抗的心境。

小徵再度沈默下去,而我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爺爺葬禮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十幾年沒回家的小姑姑出現在琢漪記,然後一大家子開始逼著風塵仆仆的小徵喊“媽媽”。

我看見了他呆滯的眼神和驚慌顫抖的雙唇,一股無名火再度燃燒起來。

我沒讓他喊謝淑蘭,而是讓他回去休息,但我沒想到他會去找那把早已被我撈起的琴,然後又被謝淑蘭逼到崩潰。

他蜷縮在我懷裏哭,和五歲時一樣無助。

我們那時總是睡在這張外婆留下的嫁妝裏相互依偎。

我從小就知道小徵是個敏感脆弱的小孩。

他其實很害怕這張陰森森的床,每次都會在我懷裏大哭,得摸我脖子上最軟一塊肉才能睡著;他不高興的時候會抓著我的衣袖指著古琴要我彈,隨便彈點什麽就能哄好;他會在跟在我身後做一條尾巴,一旦察覺我要離開就會抱住我不撒手......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他對我的依戀,因為這座琢漪記裏沒有人真正的愛他。

他只有我。

謝淑蘭生產的我才一歲,被大人抱在懷裏去看過躺在搖籃裏的嬰兒。

幼年的記憶早已模糊,可我記得媽媽跟我說過,小徵睜眼後第一看見的人其實是被抱過去的我。

而大人們圍成一圈,笑著說我是他的哥哥。

像是某種天生的條件反射,小徵躺在嬰兒床裏,對我咧嘴笑了。

我發過誓要好好照顧他。

但我沒能做到,這是他失蹤的第七個年頭。

我在婚禮前夕收到了他的信息,他說在歐洲定居,不回國參加婚禮,禮金打在了我的卡上,讓我不要去打擾他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是一筆很吉利的數字,字裏行間也很平和,如果不是我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的話,或許就真的相信了。

我慌亂中暫停了婚禮,幸而妻子理解陪著我跑來跑去。

我們報了警,查了他的出入境記錄,求助了外交部全球領事中心和大使館,所有調查結果都證明他的手機信號最後消失在了茫茫大海裏。

身邊的人都勸我放棄,說小徵已經死了。

而我不信。

我求了那麽多次佛,給了他那麽多平安符,怎麽會這樣?

我在那一年無數次跑到歐洲,跑到英國去找他的蹤跡,哪怕我知道他已經明確說過他要去過想過的生活了。

妻子陪我折騰熬瘦了許多,卻從未有過怨言。她理解我失去至親的痛,而我始終對她愧疚。

推遲的婚禮最終在18年末舉行,我們的女兒在20年的夏天降生。

妻子休完產假回到母校做策展,那年有一場優秀畢業生設計展覽。

我抱著女兒去看那些後現代派的藝術雕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

於是我問妻子畢設作品一般怎麽處理,她說大部分歸還學生,少部分留校做展,還有一部分可以被收藏家或是美術館買走。

她看著我,像是也想到了什麽事。

因為女兒太小,我不敢走開,妻子卻讓我別擔心,快去快回。

我只得匆忙請了假獨自飛去北京,在央美雕塑系的辦公室請人查到了小徵的記錄,找到了他當年的畢設導師。

他的導師五十多歲,留著一頭長發,風格前衛,看見我的一瞬間微微睜大了眼,而我捕捉到了他眼底閃過的訝異。

在問及小徵的畢設是否還在,可不可以賣給我時,他看著我的婚戒顯得有些遲疑。

我有點茫然,這才想起忘了介紹我的是小徵的哥哥。

於是我看到這位五十多歲的教授眼中詫異更深,隨後變成了深深的惋惜。

“江徵是個很努力的孩子,不過很遺憾,他的作品他自己帶走了。”他說起大學時的小徵,又在聽到他失蹤的消息時沈默。

“謝先生,你不會想看到他的畢設的。”

他這樣告訴我。

而我呼吸停了一瞬,我似乎察覺到如果看了小徵的畢設,事情會往我完全無法承受的方向發展。

“你確定你要看嗎?我這裏記錄倒是有,但我想他是不願意讓你看的。”

他沒有一點吊胃口的意思,反而十分嚴肅地再次告誡我,“你想好了告訴我。”

“他的遺...遺留下的東西不多,我想知道。”

我哽咽著,無措地抓著雙手請求他,“沒事的,給我看看吧。”

他看了我半天,最終嘆了一口氣,從書架上找到了那年的展覽冊。

於是我看見了那只蝴蝶。

他沈穩卻透著稚氣,細節到連眉峰和嘴角的弧度都刻得很像。

和現在的我全然不同。

那是我十六歲時的臉,大片的梔子在其中生長纏繞,數不清的蝴蝶振翅而出,溫柔美好到讓我幾欲落淚。

我望著這尊漢白玉雕先是震撼,然後是一種脫力的震驚,最後變成失聲痛哭。

“他說這是他逝去的初戀。”教授對我說。

“一開始我以為是你,因為很寫實,看見你第一眼我就認出來了。但我後來想想應該不是你,江徵是個好孩子,不至於詛咒哥哥。”

“這件作品主題是莊周夢蝶。他是莊周,這是他的蝴蝶......他很喜歡這個意象,從大一開始署名也一直是蝴蝶。”

“很有可能,這不是你,而是他理想中的那個你。後來知道不可能了,他才說是‘逝去的初戀’。”

他是善心的人,給我倒了杯水,讓我一個成年男人在他的辦公室哭得毫無形象。

我從不知道小徵在想什麽,直到今天一切才初見端倪,可我沒法變成他想象中那個謝君玉,我也不再是十六歲的模樣。

我是他的哥哥,也只能是他的哥哥。

最後我請求教授把這本冊子讓給我,他揮了揮手同意了。

離開學校前他對我說,凡事往好處想,小徵不是在逃避,他是真的去找他的蝴蝶了。

屋子裏有一股舊木頭的味道。

我簡單收拾了下,掃去了灰塵,擦幹凈了琴,然後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裏的太湖石和石橋。

那年有道矮矮的身影穿過矮松跑過來,細聲細氣地抱著我喊哥哥。

他那麽小,抱在懷裏都像是要碎掉,寄人籬下的眼神永遠小心翼翼,只有看見我時會冒出淺淺的笑意。

我至今仍不明白陳守明和謝淑蘭的心狠,盡管我一直在小徵面前說他們的苦衷。

有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我錯愕地回頭,正看見女兒正往這邊探頭探腦。

她趁曾祖母給她煮丸子時偷跑出來亂逛。

小蝴蝶的膽子比幼時的小徵要大得多。她對老園子有無數遐想,好奇地問這間屋子是幹什麽的。

我把她抱在懷裏,聞著她發間馥郁的梔子香說,“這是小叔叔的房間,不能弄亂了,不然小叔叔回來沒地方住。”

妻子告訴過女兒她有一位叔叔在很遠的地方,他很會畫畫,是從最好的美術學校畢業的高材生,是比爸爸還厲害的人。

女兒喜歡小叔叔,她天真地問那小叔叔沒地方住會不會哭?

我被她逗笑,說那麻煩大了,小叔叔哭起來比你厲害,不好哄。

女兒摘下了自己僅剩的梔子花正義凜然道,“那我把這個送給他!”

我看著她手裏的梔子蝴蝶,忽然眼底發酸,又有了落淚的沖動。

我對她道,“好,放到桌上吧。”

小蝴蝶蹦蹦跳跳地進去了,而我望著這座園子的風物景致,恍惚中想著琢漪記裏無數個消逝的夏天。

(be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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