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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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我和顧亞萍在南浩街見了一面,她要買/春聯和裙子,我買水彩。

我一直以為十六七歲是很神奇的年紀。在這個年齡段只要男孩和女孩走在一起就會被起哄,被說早戀,被請家長到老師面前談談思想問題。

這個認知一直到我長大才被徹底打破。

因為後來的我發現大多數人像是根植於基因裏的繁殖本能,不論多大年紀,只要看到一男一女走在一起都會有各種奇怪的流言傳出來。

“真的沒事嗎?過年這地方容易撞到熟人。”我再次跟顧亞萍確認。

“沒事啦!你膽子太小了,我們就是出來趕集又不是去賓館,哪有那麽多無聊的人。”顧亞萍在攤位上舉著一張春聯,毫不吝嗇地誇獎我。

“而且學美術的審美好,你畫的畫多好看,我買衣服你還能給點建議。”

顧亞萍和她哥還有爺爺奶奶住在南門路,爸媽遠在廣州打工,所以才給她配了手機。我沒有手機,所以她約我出來只能選擇上門轉達。

顧亞萍約我的消息是蔣婉青告訴我的。

她沒什麽反應,邊吃早餐邊告訴我同學約我出去玩,像是不在乎我是否早戀,又像是覺得我還是個停留在好朋友手拉手階段的小孩。

我插著兜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兒,看著顧亞萍興奮的樣子和她拿在手裏的春聯。

毫無疑問那是工廠流水線的產物,字跡規整,油墨的印記明顯。

琢漪記從不買這種成品,每年都是謝瑯,謝勁松,謝君玉在貼了金箔的紅紙上寫好,再由蔣婉青和譚若清貼到院子裏。

而我和謝淑梅負責蹲在一邊看有沒有對齊。

其實這年頭網購已經普及,不然謝勁松的鞋廠生意不會越做越大,年前的那輛黑色汽車也換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龐然大物,但春節的琢漪記依舊維持著謝瑯的喜好,祖孫三代手寫春聯就是其中之一。

顧亞萍掏出錢包付賬,“你不買嗎?”

我搖搖頭自覺接過了裝著春聯年畫的袋子,老實回答,“不用我買。”

“噢。”顧亞萍應了一聲,搓了搓手。

蘇州的冬天陰寒濕冷,她帶著一雙玫紅色的毛線手套,老舊卻幹幹凈凈,拿栗子給我的時候除了栗子的甜香還有一股洗衣粉的香氣。

“我們去喝奶茶吧,好冷。”

顧亞萍沒有那麽急著去買新衣服,她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又欲言又止。

那時候的街邊還沒有現如今流行的各種奶茶店,我們去的是那種炸串雞柳面包的小店鋪。

臨近年關裏面坐滿了人,我等了半天才占到一張圓桌,而顧亞萍已經自告奮勇地擠到了前面點單。

我沒有手機,只能無所事事地等著她。

周圍有趕集休息的母子,耳鬢廝磨的小情侶和玻璃窗外擁擠的人潮。道路旁的樹枝上掛上了喜氣洋洋的小紅燈籠,昭示著春節的到來。

我對顧亞萍要說的事情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所以當她端著兩杯香芋奶茶和零食在我面前坐下後,我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謝江徵,我們談戀愛唄?”

顧亞萍坦坦蕩蕩,她身上有青春期獨有的張揚和熱烈,做什麽都是一往直前。

找我畫畫逛街是,向我表白是,不久後放棄我也是。

“你說什麽?”我問她。

香芋香精的味道在我大腦裏橫沖直撞,黑糖珍珠卡在嗓子裏,黏得我幾乎說不出話。

“我說,我們在一起啊。”顧亞萍重覆了一遍。

她說起她的閨蜜,“很正常吧,過年我們就十七了,這個年紀都在戀愛啊。路小禮和付婷婷都有男朋友了,我喜歡你就來找你表白了,答不答應嘛?”

我一時間不知道是“她想戀愛”還是“她喜歡我”讓我更驚訝。

顧亞萍眼睛大而圓,雙眼皮笑得變成窄窄一條,正叼著吸管等我的回答。

“你喜歡我什麽?”我問她。

以我們“謝君玉十中後援會”的共同審美來看,顧亞萍喜歡的是謝君玉那種十項全能型翩翩少年,而不是我這種成績中下游,被鴕鳥老師嫌棄,在哪兒都沈默寡言的邊緣人士。

沒有女孩對我表現出好感,甚至會因為我的懦弱對我表現出惡劣的一面。

我茫然地問,“你不是喜歡謝君玉嗎?”

“謝君玉那種跟追星有什麽區別?追他人家也看不上我啊,而且言情小說看多了......總覺得他那樣的人不真實。”

顧亞萍給我展示她的鑰匙扣,上面掛著某個韓國男明星的卡貼,“找對象還是得腳踏實地一點對吧,而且江徵......你是不是因為你哥哥有點自卑啊?”

她的話直白明晰,像是一根刺戳在我心裏,然而下一秒她又把刺拔了出來。

“你千萬別這麽想!謝君玉那種人是誰的哥哥誰都慘。但是你不知道隔壁班已經有好幾個妹子找我要你的企鵝號了!你又可愛又才華橫溢的,絕壁不比謝君玉差!”

我看著她真誠的臉沒說話。

顧亞萍是我短暫的人生中第一個肯定了我存在的人,以至於往後的十幾年我都記得在那個陰天的下午,女孩在奶茶店對我露出了微笑,盡管那時我們已經再無交集。

“而且謝君玉戀愛了呀。”

顧亞萍吸掉最後一顆珍珠,把她的小藍手機遞到我面前,嘖嘖感嘆,“你看,跟小說似的。”

我坐在她對面,在聽到她開口的這一刻先是楞住,又在看見她遞過來的手機時五雷轟頂。

那些年學校之間還流行著貼吧和空間,八卦照片的像素不高,只有模模糊糊的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

可我一眼就能認出謝君玉。

他身邊跟著的女孩穿著黑色的柳釘長靴,頭發燙成流行的卷發,正歪頭說話。而他穿著齊整的黑色大衣,單肩背著書包,微微傾身聽著,模糊的臉上似乎在微笑。

顧亞萍在我對面絮叨,“據說這個美女追你哥很久了,長得漂亮不說,學藝術的還那麽潮。”

“誒呀,就跟小說一樣兒一樣兒的,果然帥哥配美女,乖乖仔配壞學生,反差萌才是言情真理啊!我們這種小透明只有在論壇尖叫的份.......江徵?!謝江徵!”

我在那天沒有給顧亞萍的表白答覆,我像是被怒火燒昏了頭,全然忘了還有水彩沒有買就沖出了店門。

昆劇院之後我其實已經接受了謝君玉終有一天會離開的事實,可我不能接受他真的選擇了環香香。

他選誰都行,可他最後選了一個欺負過我的人。

/

回到琢漪記後我才意識到我無法對謝君玉的選擇做出任何評判。

他正在謝瑯的書房卷著袖子寫春聯,看見我進來溫和地笑了一下。

接著他抓著筆指了指花盤裏的橘子和餅幹,“今年買的餅幹好吃,逛街累了先墊墊,一會兒吃晚飯。”

謝瑯謝勁松都擅長寫行楷,但謝君玉劍走偏鋒,從小練的就是草書,而且最會寫張旭體狂草。

和他平時工整的書寫字體不同,金箔上的對聯筆走龍蛇,張狂無比。

我站在謝瑯的書房門口,混身發冷,那一瞬忽然覺得是不是所有人都看錯了謝君玉。

就如同紙上這筆狂草一樣。

他從來不是什麽沈穩有度的人,不愛吟風弄月,古琴字畫,不愛一個性格懦弱,沈默寡言的我。

環香香或許才是他真正的向往。

輕狂,不羈,總對周圍的世界充滿批判與鄙薄。

顧亞萍說乖乖仔總配壞學生是反差。實則不然,他們本身就是一樣的,正如環香香勾出了謝君玉在學校和家裏壓抑許久的那一面。

“你早戀了?”

我裝作無事發生走到謝瑯的桌邊坐下,隨手拿了壓在對聯上的烏龜鎮紙在指尖玩著,然後轉頭看向窗外,像在等他宣判死刑。

室內開了空調,菱花窗結了一層霜。我眼裏也像結了一層霜,看不清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和精心搭造的石林。

謝君玉身上總帶著的那股梔子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屋的筆墨香。

他在筆山上放下毛筆,然後繞開桌子蹲在了我的面前,和從前一樣擡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那些照片在貼吧空間瘋傳,他已經猜到了我一反常態的原因。

“小徵。”謝君玉擦掉了我的眼淚,語氣無奈。

“環香香性格比較沖,她跟我說了那次對你沒有惡意,只是著急了。如果你還是不高興,我讓她再來給你道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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