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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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我去了詣然畫室,他已經開始讓我獨立臨摹一些作品,今天的作業是董其昌的山水冊。

我畫著畫著卻不自覺開始畫一座院子,黑白的月門和站在庭院中間的女人。

我曾經想為謝君玉畫一幅相,先畫的卻是我那瘋瘋癲癲的二姨。

她站在我床前的眼神既恐怖又悲傷,好像那張床上躺著的不是我和謝君玉,而是她那個裝在棺材裏從後門擡出去的孩子。

“你還在學校門口等謝君玉嗎?”有人在寂靜的畫室裏開了口。

環香香仍然坐在我右側的老位置,她最近開始準備藝考,卻依然沒有放棄追求謝君玉。

她的執著讓我不解,已經被明確拒絕還能堅持下去,我不知道該評價她是愚蠢還是勇敢。

“當然等啊。”

環香香回答地沒有一絲猶豫,臉上也多了幾分得意,“我說了我不會放棄的,而且他態度已經變了一點欸,最近開始和我說話了。”

“我說嘛。”女孩捂著嘴,“男生很難抵抗你這一款的,要是他堅持當唐僧,和他睡一覺就好啦!”

她們大我好幾歲,話題也大膽直白。

而我在一旁用粉色顏料描摹著杜麗娘的衣裙,在那一瞬間心頭湧上的居然是無邊的憤怒和茫然。

“別說啦,謝江徵還在呢。”

環香香後知後覺有點害羞,她指了指我,終歸顧及上次謝君玉讓她道歉的事情。

她的朋友卻不以為意,笑嘻嘻的,“謝江徵,環姐給你當嫂子好不好?”

杜麗娘的裙擺染成濃重的粉,游園驚夢的蝴蝶是黑白的線條。

我把毛筆在水桶裏洗了洗,攪出一片混沌的汙水。

或許她也沒想到窩囊的我會在那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下一刻我站起身,把洗筆筒裏的臟水全部潑在了她們的身上。

我和謝淑梅一樣發了瘋。

蔣婉青焦頭爛額地趕來了畫室。

我對她很抱歉,畢竟謝家還在收拾謝淑梅的爛攤子,她又要來收拾我的殘局。

錢詣然從我站起來開始就目睹了全程,雖然他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但他和蔣婉青都堅持讓我道歉。

而我坐在那兒,看著畫上的杜麗娘,一言不發。

環香香和那個叫邵文穎的女孩一身狼藉地站在墻邊,憤怒地看著我。

蔣婉青最終敗下陣來,她對錢詣然道,“家裏最近出了不少事,孩子有點嚇到了,我替江徴道歉,你看這倆姑娘的衣服多少錢?阿姨給你們賠。”

錢詣然也聽說了我家的事情,他喊蔣婉青來就是怕我再鬧出什麽動靜。

現在有個臺階下,他樂得趕緊解決。

“江徴家最近出了不少事,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做事都沖動,難免有小摩擦,阿姨給你們賠禮道歉了,也就算了吧,啊?”

錢詣然試圖把臺階遞給環香香和邵文穎。

邵文穎抓著她還在滴黑水的裙擺,顯然不想就此了事,她怒氣沖沖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猜她是想推我或是給我一耳光。

但在我們眼神交匯的那一刻,她退回了墻邊然後不說話了。

我想我那時的眼神一定跟要殺人差不多。

她們冒犯了謝君玉,冒犯了我連春夢驚醒都要躲著的謝君玉。

甚至幻想著要從我身邊奪走他。

“那我們先回家。”蔣婉青已經和錢詣然打好了招呼。

她把幾張粉色鈔票交給了環香香,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道,“江徴,今天先回去。”

我默不作聲地收起了畫板和上面的謝淑梅跟著她回家。

在走出畫室的那一刻,我聽到邵文穎在我身後罵了一句,“神經病。”

蔣婉青很疲憊,她載我回去的路上對我說,“以後不要這樣了。”

我靠在副駕駛看著夜幕下流光璀璨的蘇州城,答非所問。

“二姨的孩子是不是死在我的房間裏?”

蔣婉青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她還是安穩地開著車,“小孩子不要管大人這些事。”

“我的床是外婆的陪嫁,外婆死在上面,二姨的孩子是不是也死在上面?”

我犯了癔癥似的追問蔣婉青,哪怕她並沒有什麽過錯。

身為我的小外婆,她已經仁至義盡。

“謝江徴!”

她語氣終於變強硬,握住方向盤的手輕微顫抖,“外公年紀大了,二姨身子不好今早剛住院,你哥哥明年就要高考,這個時候就不要鬧脾氣了好嗎?”

我鮮少見到她這副樣子,幾乎下意識答應,“好。”

蔣婉青似乎也意識到家裏的事變故與我一個小孩無關,她深吸一口氣對我道歉。

“對不起,阿姨不是故意兇你,只是最近家裏確實比較亂……你二姨她…好吧…你是個大孩子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但你必須答應不要在你二姨面前提什麽孩子不孩子,好嗎?”

蔣婉青還是敗下陣來。

她怕了我,怕我不懂事拿這些問題去騷擾謝淑梅。

毫無疑問的,這些禁忌話題會讓她的精神狀況進一步惡化。

“那時候你和君玉還沒出生,她在外頭唱戲交了個男朋友,沒結婚就有了孩子。”

蔣婉青止不住嘆氣,“後來肚子大了藏不住了才跟你外公外婆坦白,但那男的看著就不是什麽好人。你外公同意她留下孩子,但不同意結婚。你二姨偏不聽要和人家私奔,果然,那人根本就沒來。”

“她在火車站等了一夜,凍麻了,回來的時候早產,她家裏的房間沒收拾只好生在你外婆屋裏,那個男孩生下來就憋死了。”

蔣婉青滿足了我的好奇心,語帶無奈,“然後她就瘋了。”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逐漸逼近的南石皮巷,手心一陣冰涼。

“你要是怕的話,改明兒給你換個床。”

蔣婉青對我還是有些許愧疚,“不過家裏就這麽幾個院子,房間要換只能和你二姨換,就怕她瘋的更厲害。”

“不用。”我呆坐在副駕駛上,斷然拒絕了她。

我不想換床,也不想換房間。

盡管她剛才的一席話再次證明了這個家沒有人真正在意我的看法。

我住著死過人的房間,睡著死過人的床又怎樣?我害怕又怎麽樣?

起碼我還有謝君玉。

/

謝君玉被我按在窗欞上接吻。

年久失修的木刺戳進我的手指,劃傷皮肉,我卻沒有移開。只是在疼痛中啃咬他的嘴唇,撫摸他修剪利落的鬢發,最後在滿屋寂寂的暗黃色燈光下看著他的臉。

“別怕。”

謝君玉全程沒有反抗,而是以一種予取予奪的姿態站著。

他環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順氣,“我不會談戀愛的。”

我趴在他肩上,和盤托出今天在詣然畫室發生的事,帶著點賭氣的意思,“環香香說她要和你睡覺。”

“我不和她睡覺,也不和別人睡覺。”謝君玉向我保證。

我們身邊就是外婆留下的那張雕花大床,蘭草色的紗帳因為秋夜越過格窗的風微微晃動。

那本書雖然已經還給了顧亞萍,文字卻始終沒能從我的大腦裏散去。

我曾在無數次掀開這道紗帳看見裏面交纏的蘇易道和李嶠,看見五歲時哭泣的我,看見面色青紫已經斷了氣的嬰兒......然後看見謝君玉。

他把我抱在懷裏輕輕拍著,那些恐慌從四肢百骸中散去,只剩下淡而悠遠的梔子香。

可我知道謝君玉有一天會離我而去。

顧亞萍興奮地告訴我性取向是心之所向,敢於沖破世俗的愛才是真愛,我卻認為這是一個天大的悖論。

我問她,既然是真愛,為什麽世俗不認?為什麽還需要沖破?既然是心之所向,又是誰規定這樣是錯?

顧亞萍答不上來,我也答不上來。

我只知道周圍沒有我和謝君玉這樣的人。

男孩和女孩戀愛,男人和女人結婚,老頭和老太太一起老去。

這是我見過的唯一的結局。

哪怕我找出無數謝君玉選擇我的理由,也可以被環香香是個女孩這一點打敗。

我仰起臉繼續啄吻著謝君玉,抓著他的手往我的腰間和身下探去,試圖讓他解開我校服褲的腰帶,試圖讓他知道環香香可以的,我也可以。

盡管我知道這樣做是錯的,盡管我害怕到發抖,也知道顧亞萍那本書描述的第一次有多疼。

但我沒有停下,帶著獻身意味孤註一擲地帶著謝君玉的手在皮膚上游走。

“謝江徵。”謝君玉突然推開了我。

他嘴巴紅了,眼睛也紅了。

我呆滯地站在原地,唇上觸感未退,能看出他的極力忍耐和拒絕。

“你不要這樣。”謝君玉實在是太聰明,他幾乎一眼就看出了我恐慌的癥結。

所以他重新把我抱在了懷裏,像小時候那樣拍著,“你還沒長大,不可以做這些明白嗎?我答應你不會早戀,你也不許再這樣。”

“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們都高考完,走到沒人知道的地方,我給你一個家好不好?”

這是謝君玉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及有關“將來”的話題。

他知道我只是想要一個家。

一個父親沒有因為可笑的理由拋棄我,母親沒有遠走他鄉,外公外婆真心疼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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