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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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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

賀嵩喬在美院給學生上課的時候高血壓暈倒,被救護車緊急送到醫院急救。他醒了之後第一時間就想回美院,但是醫生覺得他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叮囑他必須住院休養。

當蕭如音間接委婉地告訴他,慎安要帶戒之回來的時候,賀嵩喬藥瓶沒拿穩,掉在地上,藥片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護士立即上來給賀嵩喬量血壓,還好血壓沒飆升到危險的高度,可是瞧見病人臉上又青又白的,很嚇人。

蕭如音請護士出去,然後她坐在病床邊,慢悠悠地和賀嵩喬說話,把慎安在法國遇見戒之,之後又去了新加坡的起因經過全都給他講了一遍。

說完後,她自己先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賀嵩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在妻子說完後沈默良久,最後板著臉說:“這兩個逆子。”

蕭如音握著他的手,勸說道:“戒之能回來就好。”

這天西陵小雨,賀慎安帶著秦戒之走進了病房。

賀嵩喬早已做好了準備,穿著整齊的衣服,戴著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坐在病床上看書。瞧見人來了,賀嵩喬極度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喜怒交雜的神色,但下一秒就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嚴肅與端方。

“爸。”賀慎安先叫了人。

賀嵩喬聽到聲音,才慢慢地把眼皮擡起來,目光掃過賀慎安,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秦戒之。一頭紮眼的銀色長發,陌生得他差點沒認出來。

秦戒之眼神有些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接觸著賀嵩喬的目光,然後小心翼翼地叫人:“爸爸。”

賀嵩喬喉結一滾,臉上的肉跳了一下。足足過了五秒後,他才正著沈穩的聲調說:“坐吧。”

秦戒之坐在了病床邊,陪著賀嵩喬看書。兩年未見的父子異常的默契,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沒有說話。

蕭如音遞給賀慎安一個眼色,賀慎安受意,跟著他媽走出病房。

站在病房外,蕭如音眼眶有點濕潤,他對大兒子說:“讓他們兩個人單獨說會話吧,你跟我走走。”

賀慎安點點頭,和他媽走在醫院的小道上。西陵四月春雨,綠草如茵,路的兩邊開滿了桃花和粉杜鵑。

蕭如音看著這些在春雨裏搖曳的嬌艷花朵,說:“春天的花就是好看,讓人流連忘返的。”

賀慎安撐開傘,往雨裏走,說:“這裏風景不錯,等天晴了,讓爸來這裏散散步。醫生說他高血壓不能總是躺在床上,要多走動才好。”

蕭如音卻說:“只怕這花期短暫,花謝了,人也就散了。”

這話裏有話,意有所指,賀慎安聽得出來,他說:“人散不散不是一朵花就能決定的,關鍵還是要看彼此的心。”

傘下,蕭如音停下了腳步,賀慎安也跟著停下來,望向母親長著些細紋、思慮頗深的眼睛。

“慎安,你從小到大都很聰明。”蕭如音說,“但是聰明的人不一定就能把自己的感情看清楚。”

賀慎安把傘柄握得緊了一分,說:“媽,我知道你說的是我和戒之。”

“你知道就好。”蕭如音說,“我不反對你們喜歡上同性,就怕你們把親情錯當成愛情,把年輕時的激情當成一輩子。激情就像花一樣,遲早會雕謝的,等到那個時候,你們無論是愛人還是兄弟就都做不成。”

蕭如音語重心長地說:“我不是希望你們分開,而是不能不去想你們要是真分開了,那後果你或許能承受,但戒之呢?他能承受得了嗎?”

“戒之是個被他親生父母拋棄的人,慎安,你和他在一起就是要他把愛情和親情全部系於你一身,一旦你們的關系破裂,你失去的只是一個愛人,但戒之失去的卻是愛人、親人和我們養父母,那麽兩年前的事情就會再發生一次。”

“慎安,你要想清楚。”

這些話就像一記響鐘,隆隆地回蕩在賀慎安的大腦裏。

他撐著傘,一動不動地在雨裏站了頗久,並非猶豫不決,而是深思熟慮。最後,他對蕭如音說:“媽,我不會和戒之不會分開的。”

就算以後有一天,他厭煩了,想和我分開了,我也絕對不會和他分開。

**

單人病房裏,秦戒之從果籃裏挑挑揀揀半天,才選中一個蘋果削起來。

賀嵩喬翻了好幾頁的書,終於忍不住問他:“挑什麽呢?”

秦戒之一邊抵著刀削蘋果,一邊說:“挑個最好吃的。”

他把蘋果拿到賀嵩喬面前給他看,說:“喏,這種紅中帶黃,絲狀紋路多的蘋果最好吃。”

賀嵩喬心中稱奇,因為以前在家,阿姨都是把水果切好了才拿給戒之吃的,不存在讓他挑蘋果的情況。

“你這是哪兒學來的經驗?”

秦戒之笑了笑,說:“小時候在福利院,保育員給小孩們分蘋果吃,大家都搶著要這樣的蘋果,因為這樣的蘋果最脆最甜。”

賀嵩喬心中一動,問道:“那你搶到了嗎?”

“沒有,蘋果很難搶的。”秦戒之說,“保育員會把好吃的蘋果分給他喜歡的孩子,像我這種他討厭的,只能分到一個很小的蘋果。”

蘋果削好了,秦戒之把一圈一圈的蘋果皮割斷,然後把蘋果遞給賀嵩喬。

賀嵩喬接過蘋果時說了句:“你小時候哪裏討厭了。”聲音不高,也不那麽嚴肅,仔細品味,還能發現這話裏帶著一點對保育員的不滿。

翌日雨停,天氣晴朗。秦戒之扶著賀嵩喬到外面散步,一路聽聞著春日裏的鳥語花香,兩個人的心境的開闊了不少。

有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瞧見他們倆,就指著秦戒之對賀嵩喬說:“你兒子?”

賀慎安點點頭,說:“我小兒子。”

老頭嘿一聲,樂道:“真年輕啊。”

“今年剛二十歲。”賀嵩喬和老頭面對面坐下來,中間擺著一副象棋。

“小夥子長得真俊,跟個神仙似的。”老頭誇讚道。

賀嵩喬笑了笑,和老頭下起了象棋。老人挪著棋子兒,好奇心很大:“你這小兒子有女朋友沒有?”

賀嵩喬的臉一僵,硬邦邦地說:“我倒希望他有。”

“這麽說就是沒有了。”老頭還挺意外,這麽俊的年輕人居然還沒有交到女朋友,“現在的年輕人眼光都挑得很啊,不像我二十歲那會兒,姻親不出五裏地,吃的都是窩邊草。”

賀嵩喬:“……”

老頭一個沒註意,就被賀嵩喬給將軍了,他馬上把頭低下去,臉貼著棋盤琢磨怎麽脫困。

在他琢磨的時候,賀嵩喬望向不遠處,看見那桃花樹下,賀慎安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手上拿著一本書,正在和秦戒之說話。

說話就說話,貼那麽近幹什麽?

賀嵩喬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把臉轉開了。

賀慎安問秦戒之昨晚在醫院陪床有沒有睡好,秦戒之說挺好的,賀慎安把手放在弟弟的頸側揉了揉,然後走到賀嵩喬面前,把手裏的畫冊交給他。

賀嵩喬看見畫冊上的字,知道這是伊恩的畫集。

老頭實在想不出破局之法,眼看著就要認輸了,賀慎安卻對他說:“我倒覺得您沒有輸。”

老頭率性豁達,就把位置讓給這個一表人才的年輕人,自己則坐到旁邊。

賀慎安三兩下破了死局,將了賀嵩喬的軍。老頭拍手叫好,說:“小夥子,你挺厲害啊!”

賀慎安謙虛地笑笑,說:“我爸教的好。”

“喲。”老頭一樂,對賀嵩喬刮目相看,說:“這就是你大兒子吧?”

賀嵩喬看賀慎安的眼神不算愉悅,卻並不是因為下棋輸給了他,也並非只是現在才如此,而是兩年來都是如此。

賀嵩喬不願意看見這個總是違逆自己的大兒子,便從棋盤前站了起來,走到了別處。

坐在暖洋洋的陽光裏,賀嵩喬全神貫註地翻完了伊恩的畫冊,每一幅畫他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用目光反覆摩挲著它們,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一位美院教授,對待藝術總是懷著敬畏之心,還因為他是一位父親,他手裏捧著的是小兒子的畫。

等到賀嵩喬把畫看完了,賀慎安才開口道:“爸,兩年前戒之執意要離開我們,並不只有一個原因。”

賀嵩喬面色凝重:“什麽?”

賀慎安說:“我當初沒有按照您和媽的意思走美術的路,所以你們心裏一直有一個遺憾。戒之覺得你們領養他,讓他走美術的路子,是為了彌補我在你們心裏的遺憾。”

晚上,秦戒之留下來陪床,他照顧賀嵩喬吃了降壓藥,又幫他把床搖平,壘好枕頭的高度。

賀嵩喬的手還搭在畫冊上,秦戒之要把它拿走,賀嵩喬卻睜開的眼睛,“戒之。”

“爸?”秦戒之俯下身來詢問,“你想要什麽,我去給你拿。”

賀嵩喬擡起手,手掌往下揮了兩下。

秦戒之乖乖地把頭低下來,“爸。”

“嗯。”這麽多天以來賀嵩喬第一次回應他,“戒之啊。”

一聽到賀嵩喬叫自己名字,秦戒之的眼眶立刻就濕潤了,心裏酸得像個被切開的橙子。

賀嵩喬輕輕拍了拍秦戒之的後腦勺,問道:“這兩年一個人在外面,異國他鄉的,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秦戒之倔強地搖搖頭,喉嚨緊澀:“不苦的,我這兩年過得很好,還賺到了很多錢。”

“別哄我了。”賀嵩喬說,“這兩年你過得怎麽樣,你哥都跟我說了。後背上的傷還疼嗎?”

秦戒之睜大眼睛:“……爸。”

原來爸爸什麽都知道了。

“唉……”賀嵩喬嘆氣道,“佛祖庇護,讓我的兒子能活著回家來,回到我身邊來。”

“話說回來,俗話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賀嵩喬拍著秦戒之的腦袋,“你這顆小頑石,現在終於是被磨煉成最好的顏料了。”

秦戒之點點頭,說:“爸你當年告訴我說的道理,我一直都記在心裏。”

賀嵩喬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雖然還是病容,但是看著秦戒之的眼神中卻不帶一點虛弱與疲憊,反而目露精光,神采奕奕。

他說:“戒之,你從來都不是爸媽用來彌補哥哥遺憾的拼圖,你是爸媽的驕傲。”

“你是我賀嵩喬的驕傲。”

秦戒之一怔,酸橙子似的心臟好像突然被人攥了一下,酸澀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灑在了賀嵩喬的手背上。

賀嵩喬一驚,連忙給小兒子抹眼淚,“怎麽還把你說哭了,唉……”

秦戒之使勁抹掉自己不爭氣的眼淚,恨不得直接轉過身去,不再用這副樣子面對賀嵩喬。

他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他從小就不愛以眼淚示人,因為他覺得那樣會顯得自己很弱,很慘,很好欺負。孤兒的身份逼著他生出了堅硬的,甚至是帶刺的外殼。

可不愛哭並不代表他不會哭,不想哭。

人只有在疼愛自己的人面前,才會發現自己有多愛哭。

今夜,秦戒之在賀嵩喬面前淚如雨下,倒是賀嵩喬一個高血壓的病人安慰了他大半宿才算完。

待到秦戒之在床上睡去,賀嵩喬給他掖好被子,轉身要上自己的病床,卻聽到秦戒之在身後叫了聲“爸爸”。

賀嵩喬扭頭去看,見秦戒之閉著眼睛,是在說夢話。

過了一會兒,秦戒之又在夢裏喊了聲“哥”。

賀嵩喬目光覆雜地看他良久,最終,心中所有的無奈、惆悵、疼愛與憐惜統統化作了一聲釋然長嘆,落在靜悄悄的病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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