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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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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

流光溢彩的夜晚,法國香榭麗舍大道上全是富貴名流,他們是來參加酒會的。盡管這些人身份各異,職業不同,但是下車前大約都在看同一則新聞。

“……年少成名的華裔畫家伊恩,近日宣布將要舉辦全新的個人畫展,為了保持他一貫的神秘性,畫展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以及將要展出的作品名稱和數量均未公開。盡管如此,伊恩的眾多畫迷和粉絲依然趨之若鶩,表現狂熱。但也有藝術評論家指出,伊恩的作品實在是被高估了,舉辦新畫展只不過是他待價而沽的手段而已……”

藝術界和商界的名流們在酒會上侃侃而談,提到從貝濟埃的貧民窟裏冒出來的畫家伊恩時,有人讚許他是天才,有人羨艷他年少成名,也有人質疑他名過其實……

金色頭發的法國男人舉著香檳:“要我說,毀譽參半的畫家才是最有趣的,瑪格麗特、梵高、倫勃朗……歐洲有太多這樣的畫家了。那些連藝術都不知道是什麽的人,批評完伊恩之後,大概會花大把的錢在香榭麗舍買一條色塊設計的絲巾,但絕不會去盧浮宮欣賞蒙德裏安。”

栗色卷發的白人女郎喜歡這位服裝設計師的觀點,說:“年輕的伊恩大概還不知道,他的成名作《鉆石》已經被掛在總統夫人的臥室裏了。”

圍在她身邊的人都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女郎是珠寶商人,難道她出入過總統夫人的臥室?不然怎麽會知悉如此私隱的消息?可是女郎點到為止,用笑而不語來回答他們的好奇和疑問。

金發男人頗為激動地說:“一年前我曾在畫展上見過那幅《鉆石》!如果說在油畫作品裏,提到珍珠我會第一時間想到維米爾畫中的少女,那麽毫不誇張地說,提到鉆石,我便會立刻想到伊恩畫中的少年!”

女郎意氣風發地笑著聽他說,而她的男伴卻聽到了關於伊恩的另外一種聲音,說:“今晚的新聞大家都看了嗎?媒體爆料伊恩在中國的父親身患重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可是伊恩卻拒絕支付任何手術費用,並且宣稱沒有要回國看望父親的打算。“

這件堪稱醜聞的事情大家也都有所了解,皆唏噓不已。有個人搖著頭,頗為感慨和失望:“伊恩有才華不假,但也實在絕情。”

**

陳尋川站在酒會的角落裏,焦頭爛額地在跟他的“小祖宗”打電話,好催歹催的終於把人給催來了,他趕緊到宴會廳門口迎接。

來的人很年輕,穿一件黑色皮衣,蹬著黑皮靴,手臂下面還抱著個黑色摩托車頭盔。黑色本來是最低調的顏色,可是被穿在這個人身上竟然就變得怎麽也低調不起來了。相反的,這一身不太低調的黑把年輕人的修長身材襯得極為利落輕狂,也襯得他及腰的銀色長發愈發惹人註意。

“伊恩。”陳尋川是他的經紀人,連忙把人拽進門裏,苦口婆心地勸說:“發個推特,澄清一下今晚關於你爸的醜聞。或者開個記者招待會,連同這兩年來關於你所有的謠言都給澄清了。兩個你選一個,反正不能再任由這些對你不利的言論繼續發酵下去了。”

伊恩卻兩個都不選,說:“我要澄清什麽啊?這個所謂的‘醜聞’不是事實嗎?我確實不想給那個王八蛋一分錢。”

“那也不能放任那些無良媒體汙蔑你虧待父母,泯滅人性啊!你應該告訴大家,這件事你是有苦衷。”陳尋川心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自己因為這個突然爆出的新聞焦慮得連晚飯都沒吃,伊恩倒好,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川哥。”伊恩習慣這麽叫自己的畫家經紀人,他從桌上拿了一塊小蛋糕給陳尋川,說:“我不想把自己來法國之前的事情公之於眾,你了解我的,我只想做畫家伊恩,所以只負責畫畫,不負責給別人掃盲。”

陳尋川嘆了一口氣,很擔憂:“我是怕這些風言風語會影響到你的畫展。”

“既然是風言風語,就當耳旁風聽聽就過去了,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麽?嗯?”伊恩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這樣子太能蠱惑人了,就算陳尋川已經和他認識了兩年,早已在他的經紀人工作中鑄就了一種看兒子的操心老父親心態,但此時也不免為之一怔。

倒也不是被迷惑,他已年近四十,比二十歲的伊恩大上一倍,且早已結過一次婚。之所以會有一刻的怔楞,大概是因為就算過了兩年,他也還是無法把伊恩當做普通人看待吧,畢竟他實在是太耀眼了,像鉆石一樣的年輕人。兩年前在貝濟埃的窘迫生活尚且無法掩蓋和削弱他的光芒,而如今,他早已成為懸在法國香榭麗舍夜空上的璀璨明星。

陳尋川放下了憂慮的擔子,因為太餓,所以一口就吃掉了伊恩給他的小蛋糕。

伊恩的到來在酒會上引起了所有人的矚目,畢竟他的銀色長發可太好認了。金發碧眼的名流們,還有裝點精致的華僑們紛紛交頭接耳,討論著這個頗受爭議,又同時盛名在外的年輕畫家。

然而作為話題旋渦的中心,伊恩似乎並不在意別人的審視和竊竊私語。別人要來跟他喝酒,他卻跟服務生要了一杯果汁。他騎摩托車,喝不得酒。

今晚陳尋川一定要讓伊恩來這個酒會,是因為他想讓伊恩和策展人見一面。接下來的畫展很重要,伊恩這兩年的重要作品,尤其是近半年來的新作品都會在這個畫展上展出。而畫家、經紀人和策展人對藝術的見解、品位和態度的一致性是保證畫展質量的重要一環。所以陳尋川覺得在酒會上進行一次會晤是很有必要的。

和策展人會晤完畢,伊恩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陳尋川喝著酒,順便問了一句是誰?

伊恩:“裴楓。”

一聽是他,陳尋川的臉騰一下變紅了,似是有些不適和尷尬。

伊恩眼裏浮滿笑意,像看一件老古董似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拿上頭盔要走。

陳尋川莫名其妙的,頓時生出一股老父親的不舍情懷,越過了經紀人和畫家之間的工作界限,比較私人地問道:“他找你幹嘛呀?”

伊恩笑了一聲,想逗逗這位年近不惑的男人,便態度暧昧地反問道:“人家晚上找我,你說我們要去幹嘛?”一邊說,一邊面朝陳尋川後退著走,“川哥,明天別太早打我電話,我睡得晚。”最後轉身走出了宴會廳。

陳尋川一腦門官司地嘀咕:“被追了一年多,這是終於肯答應人家了?”又一陣雞皮疙瘩,不再敢去想。

**

裴楓靠在自己新提的蘭博基尼上,穿一件騷包的花襯衫,晚風把他挑染成藍色的頭發吹得飄起來,他的心也就跟著飄起來。

“they told me you would be there~hope you like surprises~”哼著歌就瞧見等的人出來了,裴楓甜言蜜語地叫人:“寶貝兒!”

伊恩走到他面前,說:“我今年二十歲,不是寶貝,叫我名字。”

裴楓從善如流:“戒之!”

“伊恩!”秦戒之糾正他。

“中國人之間不叫洋鬼子名!別人都叫你伊恩,我才不要和他們一樣呢。”裴楓拍了拍自己的蘭博基尼,自豪地說:“我爸送給我的畢業禮物,怎麽樣,很酷吧!和你的摩托車絕配!”

“我的摩托車不需要配偶。”秦戒之問他:“說吧,你又要找我幹嘛?”

“這你都看不出來?”裴楓轉了圈車鑰匙,然後鉆進嶄新的豪車裏,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說:“我帶你去兜風啊!”

裴楓是個在生活上沒吃過一點苦,二十二年來過得順風順水的華僑富二代。他認識秦戒之之前,先認識了他的畫。

一年多以前,他在畫展上只看了一眼《鉆石》就被深深地迷住了,那個時候秦戒之還沒有出名,所以要見到他是件比較容易的事情。裴楓立刻找人牽線搭橋,很快就和《鉆石》的作者見了面,而他見到秦戒之的第一眼,就已經想好了怎麽和他爹媽出櫃。

從那以後,裴楓就對秦戒之展開了強烈的追求攻勢,浪漫告白不管用,他就送花送禮,送花送禮人家不收,他就死纏爛打,死纏爛打會被削,他就以進為退,先和秦戒之做朋友。

秦戒之搖搖頭說:“你別這麽色瞇瞇地看著我,朋友之間不會這樣的。”

裴楓就收斂了很多,嘗試著問他:“你以前和男人交往過嗎?”

“沒有。”

“那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

裴楓心道:臥槽!初戀還在!少爺我踏馬的就是命好!

但是秦戒之說:“我不打算和任何人談戀愛,你省省吧。”

“為什麽啊?”裴楓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人一輩子不想要談戀愛的。談戀愛多爽啊,為什麽會不想談!

秦戒之隨便編了個理由敷衍他:“你就當我陽痿吧。”

“……”

裴楓被當頭澆了盆冷水,偃旗息鼓了。但也只偃旗息鼓了一周,一周過後他又容光煥發,卷土重來,對秦戒之說:“我就是特別喜歡你,沒你我活不了了!”

此紈絝子弟從小在法國長大,深受法國浪漫主義氛圍的熏陶,性格熱情奔放,在感情上更是尤其直接,不會繞彎子,喜歡就說喜歡,愛就說愛,一點都不會覺得害臊。

眼看著一段認識還不到一個月的關系在裴楓這裏已經變成了“曠世絕戀”,秦戒之勸他就此打住,說:“活不了那你去死吧。”

裴楓一楞,從此再也不作了。因為秦戒之壓根不吃這一套!

在這之後他就不提死活之類的事情了,但還是賴在秦戒之身邊,跟他做個朋友,萬一日久生情了呢?這幹柴烈火的,誰知道呢!

蘭博基尼在香榭麗舍大道上炫耀般地狂奔,秦戒之靠在副駕上吹風,仰頭看見頭頂的法國梧桐已經染上了一點初春的嫩綠。

有點口渴,秦戒之去拿水喝,卻摸到了半瓶酒。他一驚,看向正在搓方向盤的裴楓:“你喝酒了?”

裴楓踩著油門的腳不松,說:“就喝了一點,沒事的。”

“操。”秦戒之瞪他一眼,“你想死別帶上我啊,停車!”

裴楓只好靠邊停車,兩個人從車上下來,換位置,由沒喝酒的秦戒之開車,蘭博基尼重新上路。

開了一段,秦戒之從後視鏡裏看見有輛車一直在跟著他,就故意在一條街上轉了一圈,發現那輛車還跟著自己。他心想估計是剛才半路下車被有心人給看見了。

“被人跟上了。”秦戒之沈聲說。

“什麽?”裴楓扭著脖子往後看,“你知道是誰嗎?”

“一群蒼蠅。”秦戒之微蹙了眉頭,三秒後,又說:“想到我身上挖新聞的狗崽子們。”

裴楓時刻關註著秦戒之的一切動態,所以他知道今晚被爆出來的秦戒之和他爸的新聞。

“甩掉他們。”裴楓抖了抖自己的花襯衫,臉上有股凜然之氣,“要是甩不掉這塊狗皮膏藥,少爺我就下去會會他們。”

秦戒之笑了一聲,說:“甩得掉。”蘭博基尼突然拐進了另外一條街上,速度猛地提高,像只獵豹。

裴楓很興奮,拍著手說:“這才像話嘛!跑車就該這樣開才過癮!”

後面的狗仔車像是蒼蠅見了血,野狼見了肥肉,對伊恩窮追不舍。在十幾條街上穿來穿去,硬是不肯放過他。

蘭博基尼的車頂已經蓋上了,裴楓在心裏一邊罵狗仔,一邊想著新聞,忽然對秦戒之的家庭起了點好奇心,以前他不曾問過,現在大概是被秦戒之開跑車的速度給刺激得興奮了,便問他:“你和你爸怎麽回事啊?他真的生病了嗎?”

秦戒之沒有回答他,淩厲且眼尾有些紅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的路看。

裴楓自討沒趣,就拿起那半瓶酒喝了一口,說:“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別在意。”

“他死了。”秦戒之突然這樣說。

裴楓:“……啊。哦。”不知道是真是假。

過了三秒鐘,裴楓覺得自己應該再度關心一下秦戒之,便又說起話來:“那你家還有其他人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他這樣問的時候,他似乎看見秦戒之一直盯著前方的眼睛稍稍滑動了一下,定在某個位置,像是片刻的出神。

就是這片刻的出神,迎面而來的大車燈一晃,奪走了秦戒之的視野,情急之下他拼命轉動方向盤,避開對面的車——

嘭!

電光火石之間,追尾了前面的車。

“臥槽!”裴楓被嚇了一跳,楞了一會兒,趕緊看向秦戒之:“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被撞到,有沒有受傷?”

“沒事。”秦戒之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前面的跑車被撞碎了車燈,司機從車上下來了。

車禍現場一下子聚集了好多車和人,在一片尖銳的鳴笛聲中,法國交警開著摩托車過來檢查情況。

裴楓扭頭看了一眼後面的狗仔車,情急之下從車裏抓了個帽子塞給秦戒之。他看看自己的新車,心疼得不信,又看看前面被追尾的車,還是勞斯萊斯呢,自己真夠倒黴的。

車禍雙方都下了車,交警問他們誰開的車,秦戒之說是他開的車。交警擡起綠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戴著棒球帽的秦戒之,下面露出幾縷銀發,飄在風裏。

另外一個交警跟被追尾的人做好記錄,問他要不要追責。男人卻說車不是他的,他只是司機。

交警俯身叩了叩車窗,說:“先生,請您下車,我們需要做一些記錄。”

勞斯萊斯的後車廂門開了,秦戒之在一片鳴笛聲中望過去,看見一只穿皮鞋的腳落到地上,上面的西褲剪裁精良考究,與皮鞋之間恰好露出一截利落的腳踝。接著從車裏下來一個高大的男人,法式戧駁領西裝,從容優雅的雙排扣,像是剛參加完高級酒會的模樣。

男人背對著這邊,因為太高,所以和法國交警對話時需要微微頷首,而且看起來是精通法語的樣子,因此雙方交流得很順利融洽。

不知道從哪裏飄來一陣煙霧,散在他周圍的霓虹光裏,在等他慢慢地把臉轉過來……

秦戒之忽然覺得他很熟悉。

緩緩的,只看見了他四分之一的側臉,秦戒之就頓時聽不見尖銳的汽鳴聲了,連同交警的聲音、裴楓的聲音、狗仔的聲音,甚至是自己心跳聲……他統統聽不見了。

人生中第一次失聰。

他和賀慎安站在香榭麗舍大道上,咫尺的距離,在一片車禍的混亂中,觸碰到了彼此的視線。

一片法國梧桐的葉子飄落在賀慎安的肩頭,帶著一點初春的嫩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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