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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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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

生日宴結束後,秦戒之跟爸媽回到家裏。窗外雨勢漸大,家裏的狗今天不怎麽活躍,一直躲在狗窩裏睡覺。直到它嗅到了許久不見的小主人的味道,它才終於搖著尾巴跑過來,龐大的身軀把秦戒之一下子撲進了沙發裏。

秦戒之承受著沈甸甸的重量,大半個身子都陷在了沙發裏。他擼了幾下索爾毛絨絨的大腦袋,胳膊被過於熱情的舌頭舔得癢得沒處躲,唇齒間難得洩露出幾次笑聲。

蕭如音回到家就把頭發給散開了,這會兒拿了塊幹毛巾過來給秦戒之,提醒他別和索爾鬧太久,雨天濕氣重容易著涼,趕緊去洗個熱水澡,不然該感冒了。

然而,秦戒之實在是在犀山待得太久了,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遛狗,這會兒難得和狗抱在一起玩,怎麽舍得這麽快就去洗澡,所以對媽媽敷衍應和幾句,但是屁股還是不願意挪一下。

又擼了幾下狗腦袋過癮,秦戒之想起來一件事,就起身去廚房沖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秋梨膏,端到書房給蕭如音。他今天在車上和酒店包房裏聽見她咳嗽了幾聲,似乎是忍著的,聽起來很難受,就想媽媽大概是嗓子不舒服,但是今天日子比較特殊她不好在人前老是咳嗽,所以才故意忍著的。

蕭如音沒想到一向肆意不羈的戒之居然還有這麽心細如塵的一面,心中一悅又一懶,畫也不掛了,把它還給賀嵩喬,他的畫叫他自己掛。

秦戒之在書案上把卷軸展開,原來是一幅晚明的山水畫。賀嵩喬新得了這幅畫,想著把它掛在書房裏,但是掛在哪他都不滿意。

蕭如音坐在書案後面,喝著溫熱的秋梨膏,腳在桌子下面踢了賀嵩喬一下,說:“你自己掛去,別再來使喚我了。”

賀嵩喬溫雅地笑了笑,說:“我哪敢使喚你,請你掛畫還不是因為你懂畫。”話雖然這麽說,但也不繼續請老婆幫自己掛畫了。她最近帶著研究生做畫展,學校和美術館兩頭跑,今天又開車在西陵和犀山兩地往返,確實太累了,都累咳嗽了。

他走到蕭如音後面給她捏捏泛酸的肩膀,見戒之低頭看著畫,似乎是在出神,就說:“戒之來代勞?”

秦戒之又走神了,賀嵩喬又重覆了一遍話,他才聽到,然後點點頭,拿著畫到墻上去掛。

賀嵩喬發現他今晚走神了很多次,怎麽好好地過生日,心情卻看起來這麽不好呢?他想可能是慎安還沒回來,戒之從小就依賴他哥,這會兒可能在擔心他哥航班延誤,又或許是在生他哥的氣,氣他沒有趕上自己的生日宴,這麽晚了居然還沒有回家。

把畫掛好之後,秦戒之要去洗澡,賀嵩喬卻叫住了他。他送給戒之的生日禮物是一塊上好的墨石,拿它來寫草書是最好不過的了。秦戒之按照他的意思摘了支毛筆,他就幫他鋪開宣紙,看著他寫字。

筆下寫的是草書,卻沒有秦戒之的心亂。賀家是書香之家,賀家的人浸淫在書畫與墨香裏,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可是他秦戒之偏偏生來就不像賀家人——賀家人端正如宋書,可他秦戒之狂悖如草書。

寫完一幅字,賀嵩喬仔細地瞧了瞧,頗為讚許道:“你的字進步不少。”

秦戒之沒有被誇獎的開心,說:“我的字和爸爸的一點也不像,爸爸的字端方,我的字太潦草……”頓了頓,又有心添了句:“和我哥的也不像,他的字流暢灑脫,我沒有他的那份瀟灑。”

賀嵩喬也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今晚是怎麽了?為什麽一反常態,顧影自憐起來?可轉念一想,想到今天說是他生日,其實是他作為孤兒被賀家收養的日子,這樣的日子表面歡樂,但背後卻是一份孤涼,難免惹得他傷心委屈。

“要是人人的字都寫得一模一樣,那還有什麽意趣?”賀嵩喬難得沒有教訓人,這會兒像個慈父一樣,摟著戒之清瘦的肩膀安慰他,“也不可能會出現隸書、行書、楷書等等這麽多類型的字體了。”

“你要是也想寫宋書,”賀嵩喬握住秦戒之的右手,“我再教你寫一遍。”

右手被穩穩地控制住力道,秦戒之跟著賀嵩喬的節奏寫字,墨色毛筆在宣紙上行雲流水,寫出了“慎之戒之”四個宋書大字。

秦戒之並不喜歡被他和爸爸兩個人一起寫出來的這四個字,因為盡管字跡像了,人也還是不像。“我不像爸爸的兒子。”他不再寫字,把毛筆擱在了筆架上。

賀嵩喬不願意聽到他說出這種話,“不管像不像,你都是我賀嵩喬的兒子。”他拿起被秦戒之放下的筆,在“慎之戒之”邊上又寫了“慎之安之”四個字。

“慎安,戒之。”賀嵩喬潑墨揮毫,露出不容他人置喙的堅定神色,“你們兩個人永遠都是我的兒子。”

**

去浴室洗澡的時候,秦戒之找到了小時候賀慎安送給他的黃色洗澡鴨。這些洗澡鴨幼稚又可笑,秦戒之十五歲之後就不帶著它們泡澡了。

然而今天他忽然就想要幼稚一回,就把這些小黃鴨全部倒進了浴缸了,然後赤身裸體地躺進浴缸裏洗澡。

洗完澡他抱著小黃鴨出來,和媽媽碰了個面,然後回了房間。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了,賀慎安他還是沒有回家。

窗外的峨眉月緩緩西沈,已經掛到了樹梢上。屬於秦戒之十八歲生日的最後一個小時正在向零點流逝而去。

身世的疑雲,賀慎安的遲遲未歸,蕭如音的母子溫情,還有賀嵩喬的話——秦戒之被各種煩心事填滿,情感撕扯著理智,反覆矛盾,反覆困頓。

正因如此,他雖然生理上十分缺覺,但是精神上卻一點也沒辦法就這樣去睡覺。他沒去床上躺著,反而坐到了鋼琴前,修長素凈的手指滑過一個個黑白琴鍵,偶爾彈出幾個低音,曲不成調的,因為他本來就彈不好鋼琴。

會彈鋼琴的人在今晚缺席了。

房門被人敲響,蕭如音走進來,問他怎麽還不睡覺?

秦戒之說他睡不著。

“還在等你哥?”剛才秦戒之從浴室出來,蕭如音看見他懷裏抱著一堆小黃鴨,就知道戒之肯定是想哥哥了,他從小最依賴的人就是他哥哥,以前每一年他過生日,慎安都會回來給他慶生——

印象最深刻的是戒之十五歲生日那個夏天,慎安也剛好大學畢業,但是他沒有回西陵,而是帶著戒之去了新加坡,去見在那裏定居多年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慎安說以前戒之都是在湖裏游泳,這回他要帶戒之去海裏游泳。而那個夏天戒之幾乎是在新加坡的海灘上玩瘋了,回家的時候黑得像個烤土豆,叫爸媽差點沒認出來。

然而,今天是戒之十八歲的生日,慎安卻沒有及時回來,這叫戒之怎麽能不傷心失望呢?

秦戒之給媽媽騰了地方,讓媽媽能和他一起坐在鋼琴前面。相比跟賀嵩喬說話,他和媽媽說話時候更輕松自在,也就更自然地向她流露出失望的情緒:“今天就快要過去了,哥大概是趕不上我的生日了吧。”

“還有一個小時呢,一個小時夠開車從犀山回到西陵。”蕭如音安慰他,“這樣想的話一個小時的時間是不是還挺長的?萬一慎安再過幾分鐘就回來了呢?”

秦戒之也希望今晚的時間過得越慢越好,最好時間永遠停留在今晚,不要結束,不要去往明天。等哥哥回來了,他就和哥哥,和爸爸媽媽,他們一家四口永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離。

可是他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誰也不可能永遠陪著誰,人有悲歡離合……他不敢想下去,反而被自己這麽悲觀的念頭給嚇得心驚肉跳。

蕭如音在他額頭上碰了碰,摸到一把汗,緊張地問:“怎麽了?剛洗完澡,房間裏也不熱啊?”

秦戒之出的是冷汗,是心煩意亂引起的,但他故作鎮靜地寬慰媽媽,說:“不是汗,媽媽,我頭發還沒擦幹,你摸到的是水。”

“是嗎?”蕭如音將信將疑地搓了搓指尖的濕潤,又看看眼前的少年,覺得戒之真的是長大了,“頭發有點長了。”她說。

秦戒之揪著半濕的發梢,說:“在犀山沒空剪。”他本來打算生日前一天抽空去理個發的,但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完全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以至於那兩天他坐在畫室裏卻什麽也沒有畫出來。

蕭如音去拿了吹風機,對小兒子招了招手,“來。”

秦戒之就走到床邊坐下,乖乖地讓媽媽給他吹頭發。

“你小時候那長頭發的樣子跟個小女孩似的。”蕭如音回憶道,“本來調皮搗蛋的小孩子,沒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是十八歲了,長大成人了。”

秦戒之被溫熱的風吹得稍微舒緩了心弦,說:“那媽媽你看看我,我現在還像女孩嗎?”

蕭如音看看他,忽然盈盈一笑,說:“倒是長出了一副特別會招女孩來愛的模樣。”

秦戒之也笑了笑,說:“我招那麽多人來愛幹嘛,我只要我喜歡的人愛我就好了。”

“哎呀。”蕭如音似乎很驚奇地感嘆一聲,“我們戒之有喜歡的人了?”

秦戒之被問得心裏一慌,腦海裏閃過一個人,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對媽媽緘口不言。蕭如音沒聽見他說話,就又很好奇似的追問一句:“是誰呀?你畫室裏的同學?”

“不是,沒這個人。”秦戒之矢口否認,心裏慌得像被獵人追著跑的兔子。

蕭如音點到為止,不再問下去。繼續仔細地給戒之吹頭發,偶然看見他發縫裏的細小疤痕,那是當年他腦袋被狗咬了一口留下來的疤痕,如今深藏在濃密的頭發下面,外人是看不出來的。

感覺到媽媽的手指在自己頭皮的傷疤上停留得有點久,秦戒之就說:“完全不疼了,但是索爾咬我腦袋這個仇我還記沒報呢。”

“你打算怎麽報?”蕭如音一邊打趣般地問他,一邊把頭發又弄散了。

跟媽媽說了許久的話,秦戒之的心情變得好了一些,暫時拋卻了煩惱,這會兒倒是能像以前那樣插科打諢,他說:“我上課學到個實驗叫‘巴甫洛夫的狗’,我就把索爾訓練成聽到鈴鐺就會流口水的狗,又不給他肉吃,饞死他。”

“這方法也忒缺德了。”蕭如音慢悠悠地說,敲了一下戒之的腦袋,“雖然十八了,但心裏還是個小孩子脾氣,愛調皮搗蛋。”

秦戒之不以為意地說:“我哥小時候不也跟只鬥雞似的,看不順眼也要打架,他親口告訴我的。”

提起賀慎安小時候,蕭如音可太有話可以聊了,“你哥小時候確實很頑皮,不好好畫畫,總是跟別的男孩打架,我給他買的新衣服他第二天就能撕爛,有一次甚至把胳膊都給弄脫臼了,還好人家肆秋把他給扛回家來,要不然……”

“不然怎麽樣?”秦戒之對賀慎安小時候的頑劣事跡很有興趣,“對方什麽人啊,居然能把我哥給搞脫臼?”

蕭如音說:“人家比他更慘,要不是肆秋把人拉開,你哥就要把人耳朵給咬下來了。而你哥手臂脫臼那是他自己用力過猛,被石墩子給撞脫臼的。”

秦戒之驚奇地聽著,既佩服又感嘆:“我哥還真是只鬥雞啊……”

“別看你哥現在去棠善寺的時候總是一幅成熟穩重的樣子,他小時候可不是個會敬香禮佛的人。他在家的時候和你一樣,愛和狗鬧騰,有一次玩脫了讓狗打碎了觀音像,他卻非要和我們爭辯說是觀音給家裏擋在了。”

“你爸爸聽到他的詭辯很生氣,把他送到棠善寺去給淳悟大師管教。我們原本希望他能在寺廟那樣清心寡欲的環境裏變成沈穩懂事一點,再不濟也能稍微收斂一點,可他倒好,在寺廟裏也不安分,居然跳進浴佛池裏撈硬幣去買零食吃……”蕭如音越說越覺得少年慎安的所作所為真是荒唐至極。

這些事情秦戒之從來沒聽他哥主動提起過,現在聽到了覺得真是新鮮,甚至覺得他哥少年時比自己更肆意妄為,妄為到了荒唐的地步。

“你哥鋼琴彈得好。”蕭如音給秦戒之吹幹了頭發,游走在鋼琴邊並撫摸著,想起她當初教慎安彈鋼琴的那些時光,說,“十四歲那年,他把自己彈鋼琴的視頻發到了網上,沒想到還挺火的,他受到了鼓舞,又連續發了好多彈鋼琴的視頻。這本來是件挺好的事情,可沒想到有一天他被人認了出來,還追到了棠善寺裏,擾亂了法會秩序,你爸爸因此訓斥了他,還罰他抄經書贖罪……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在網上發過視頻了。”

“他總是說鋼琴考級太枯燥,也不喜歡畫畫,我們都勸他再堅持一下,還希望他上了高中後去犀山集訓,但是……”蕭如音失望地嘆著氣,“隨著他逐漸長大,人也變成更加有主見,他拒絕掉了我們給他安排的藝考路線,一意孤行地想要走普通高考的路子,讀金融專業。你爸爸堅決不同意,而你哥他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居然一個人拿著護照出國了。”

“離家出走?”秦戒之又被他哥的過往給驚到了。

“嗯,離家出走。”蕭如音說,“那一年慎安十八歲,一個人拿了本護照就敢往國外跑,我們一開始都以為他去了新加坡,畢竟他姥姥姥爺的家在那裏,可他偏偏沒有去新加坡,而是去了無親無故的美國。”

“他到了美國就給家裏打電話,說自己已經在美國了,要學他小姨夫那樣,走南闖北,見見大千世界。”蕭如音讚許似的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說:“他跟我們做父母的誰也不像,他那份心氣反而很像他小姨夫,壓根不是個能安靜坐下來畫畫搞藝術的人,就適合去天高海闊地闖蕩、打拼,做生意。”

秦戒之忽然想起個東西,連忙說:“我哥房間裏的那個大鹿角,聽說是好萊塢片場的道具,所以……”

蕭如音點點頭,“你記得清楚,那個大鹿角就是他十八歲那年從美國帶回來的。他在美國待了足足一個月,回來後說自己在美國交了個好朋友,鹿角是朋友送給他的回國禮物。”

說了這麽多,回憶了這麽多,蕭如音倒是把自己說得感慨萬千了,眼睛裏還變得有點酸熱。最後她說:“慎安一畢業就留在了北寰創業,三四年了,別看他好像任何時候都勝券在握的樣子,但是我猜他或許也有很多難以支撐的時候。我們當初不支持他走那樣的路,他就偏偏要和我們較勁,證明給我們看他可以做到。無論是去美國還是去北寰,都是慎安自己的選擇,而他在北寰的那份事業,就好像他要拿回來給我們看的第二個大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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