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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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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

六月的西陵熱得像個大蒸籠,天上的太陽把臉扯大,氣焰囂張得容不下一朵白雲。

風吹起來,卻像兩只搓熱的手掌摸過來,把攀援墻壁的淩霄花與綠葉都揉蔫了。

夏蟬伏進樟樹裏,在強光或綠蔭中瘋叫。

“呼……”

犀山美術集訓學校,一個大畫室裏坐著近乎一百號學生。

他們肩膀擠著肩膀,畫板撞著畫板,地上擱滿了顏料、畫筆、素描紙、水杯……

各種各樣的人和物品像打翻的顏料盤一樣混雜在一起,人要走動,卻發現根本無處下腳。

“呼……”

秦戒之坐在烏泱泱的一大幫人裏,是無數個苦逼美術生中的一個。

他微微駝著背,右手斜斜地握住半截鉛筆,左手抓著一根尖端烏黑的紙筆,面對的是一張貼好素描紙的斑駁畫板,他正在紙上聚精會神地畫畫。

“呼……”

他在換紙筆擦出灰面的時候揉了揉鼻子,畫室裏人太多了,出著汗,味道很不好。

灰面擦好後他換成鉛筆繼續作畫。

“餵,秦戒之,”旁邊的人說,“鼻子黑了。”

秦戒之轉頭看陳彥徽,和他一起集訓的同學,看見他用黑乎乎的手指指著自己的鼻頭。

秦戒之順勢用手背擦了一把自己的鼻子,蹭下來一塊炭黑。

“我幫你吧。”陳彥徽抽出一張紙巾。

秦戒之搖搖頭,同時手拿走了他送過來的紙巾,說:“我自己來吧。”

陳彥徽扶了一下眼鏡,說:“行,我手上全是炭黑。”

可秦戒之的手也和他一樣臟,他隔著紙巾把鼻子擦幹凈了,然後就著陳彥徽給他倒的水把紙巾浸濕,兩個人草草地把手擦拭了一番。

“下回得備幾包濕巾紙在畫室裏。”秦戒之說。

“得屯幾百包吧。”陳彥徽吐槽道,“我都要畫吐了,手擦得再幹凈也還是得黑。”

秦戒之很苦地笑了笑,說:“手還能擦幹凈,我眼睛底下的烏黑連擦都擦不掉啊。”

“操,你可別說了。”陳彥徽往太陽穴上抹了點風油精,“我好想睡覺啊。”

這時電燈忽然滅了,眾人嘩然,秦戒之把頭探出畫板外。

停電了?

“什麽情況啊……”有人恍恍惚惚地站起來。

“空調也不吹了。”坐在空調邊上的人吊著兩塊狗皮膏藥似的黑眼圈,大喊起來,“停電了吧!”

又是滿座嘩然,躁動和不安像麥浪一樣從畫室前翻滾到畫室尾。

隨之而來的是室內殘餘的冷氣快速消散,熱氣卻拔地而起,把學生們沖得沸騰起來。

“老師?”大家都在叫,“停電了,老師!”

秦戒之拿紙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然後在嘈雜與混亂中繼續畫自己的畫。

老師過了許久都沒來,畫室裏漸漸沒人叫了,有人去開窗通風。

然而夏天的風灼熱得像根燒紅的鐵棍,烈陽從窗戶外闖進來,掄著鐵棍就要把人給敲暈。

“呼……”

接二連三地,好幾個人中暑暈了過去。

秦戒之的鼻梁上滲出一顆顆綿密的汗珠。

他手裏的人體速寫還沒畫完,筆尖刷刷刷地劃過粗糙的素描紙,他手上的汗沾到了處理好的線條上,畫面頓時就糊掉了。

“……”秦戒之有點煩悶地拿橡皮去蹭那條線,眼睛盯著它一眨不眨。

突然嘩啦一下,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畫板就被前面的人撞翻了,鉛筆在手裏瞬間折斷,尖銳的木屑刺進了他的手掌。

“操……”秦戒之立刻跳起來,卻看見前面那人已經從凳子上摔下來,暈倒在地上了。

又是一個中暑的。

陳彥徽也被嚇了一跳,站在旁邊楞了楞,回過神來後問秦戒之有沒有事?

秦戒之蜷起手掌,還算冷靜地說:“沒事。”

畫板掀翻了,地上的畫筆和水杯也人仰馬翻,秦戒之看著糟心,手還疼,終於忍不住走出了畫室。

穿過強光暴曬的走廊,秦戒之快步走進衛生間,裏面有個人正在拖地,他的腳步小心地繞過拖把,走到小便池前面。

完事兒之後他就要走出去,可沒想到一轉身就和拖把撞了個正著,汙水飛濺到了他的白色鞋子上,把它弄臟了。

“哎呀!”拖地的男人喊了一聲,一直和地面平行的那張臉終於擡起來了,很愧疚地看著秦戒之,說:“真對不住,我沒想到你會轉過來。”說完認真地看著秦戒之的臉。

秦戒之還算平靜,搖搖頭說沒事,然後繞過男人要往外面走。

男人提著拖把,眼睛始終追隨著秦戒之,跟著他邊走邊說:“這天氣太熱,時間久了我怕你鞋子難刷幹凈。”他把拖把靠在墻邊,又拿了塊布,說:“我幫你把它擦幹凈吧。”

“欸……”秦戒之見他作勢要蹲下來幫自己擦鞋,連忙退了一步,收著腳,說:“真不用了大叔,我自己回去拿紙擦擦就行。”

男人沒蹲下去,摸了摸鼻子,再次很認真地看了秦戒之一眼,說:“啊……那好吧。”

“……”秦戒之不明白這人為什麽要用這種看“大熊貓”似的稀罕眼神看自己。在疑慮中,他不免多看男人幾眼,發現他的左臉頰上有道淺短的疤痕。

男人轉身去拿拖把,繼續彎下腰拖地,身體遮住了大片強光。

秦戒之走到鏡子前洗手,把紮進手裏的木刺拔出來,然後把手放到水龍頭下面沖。

這時,男人拖著地又走過來了,說:“呦,怎麽還受傷了?”

秦戒之沒答,把水龍頭關了,抽了張紙擦手,白紙很快就染上了淡紅色的血跡。

大概是見秦戒之沒有很想理會他的意思,男人識趣地提著拖把的水桶走了。秦戒之把帶血的紙巾扔掉,走出衛生間。

走廊上依舊沒有人,連只麻雀也不停在欄桿上。從樓上望出去,整個犀山校區空曠而荒蕪。

稀疏分散的草坪和樹葉被陽光射得反光,它們一動不動,仿佛早已停止了生長,成了塑料質感滿滿的裝飾品。

犀山是山水西陵中最貧瘠的一塊土地,這裏最多的反而是沙子,灰白黃混聚在一起,粗鹽似的。太陽在漫長的白晝中傾力炙烤,鹽似的砂子就在猶如鐵板的大地上滋滋啦啦地跳躍。

秦戒之用手擋著強光走路。

風一停,整個學校裏,他就只能聽到自己沈悶的腳步聲。

漸漸地,又多了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比他更響,更匆忙。

秦戒之回頭,看見男人已經把拖把和水桶都放掉了,很快就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後遞來一個小東西。

是個創口貼。

“拿著。”男人遞了遞東西。

秦戒之沒有伸手去接,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說:“我不要……“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他:“秦戒之!”

秦戒之回頭就看見陳彥徽走過來了,“老師找你呢,在畫室沒見到你人,叫我來找你回去!”陳彥徽叉著腰邊走邊說,看起來還挺累。

“知道了。”秦戒之說。

還沒來得及把臉轉回來,手裏就被塞了東西,秦戒之五指一緊,摸到了一個幾乎沒有重量的創口貼。

他回頭看看,發現那疤痕臉的男人已經變成了一個沈甸甸的背影,走遠了。

**

這年秦戒之上了高三,按照爸媽的意思,他要走藝考的路子,所以早在今年五月份,他就被送到犀山來參加美術集訓。

犀山是遠離西陵繁華城市的一個校區,盡管它偏安一隅,荒涼寂靜,但是它卻是全國最好的美術集訓地之一。

全西陵的美術生只要是想上好大學的,就沒有不想來犀山的。

不過想來是一回事,能不能待得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這裏集訓早上六點起床都算晚起,然後到畫室坐下來一畫就是一整天,至少十五個小時,晚上是不回家的,校區有宿舍,學生直接住校,省了每天的通勤時間。

過了晚上十一點,秦戒之拖著一副坐僵的身體回寢室,先開水龍頭把兩只炭黑的手洗幹凈,然後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嘩啦啦啦——

花灑噴出熱水淋在秦戒之的臉上,他閉眼沖了一會兒,把控著時間——後面還有人排隊等著洗澡,自己不能洗太久。

嘩啦啦啦——

耳邊除了水聲,就是同學們聊天的聲音,無一例外,能聊的都是聯考和校考的事情。

秦戒之擠了沐浴露把渾身都打出泡沫,然後一口氣全沖幹凈,毛巾擦幹身體,穿上衣服就走出來了。

站在外面等他的是陳彥徽,他進浴室前摘掉了眼鏡。

秦戒之開門出來的時候,他原本看手機的眼睛就朝他看過來,裏面帶著點笑意,然後目光向下一滑,看見了秦戒之大腿根上,短褲沒遮住的紅色胎記,便笑了一聲,說:“好像蝴蝶啊。”

秦戒之忽然有種被調戲了的感覺,眉毛皺了皺,不爽地說:“往哪看呢你?瘋了吧。”

陳彥徽還是笑,又看了秦戒之一眼,然後走進去了。

這時旁邊淋浴間裏探出個滴水的刺猬腦袋,好奇地問:“什麽蝴蝶,誰瘋了?”

“你瘋了。”秦戒之把他的腦袋摁了回去。

洗完澡,秦戒之把那雙被拖把弄臟的鞋子拿出來刷,白色的鞋面上有兩塊大汙漬最顯眼,除此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小汙點,螞蟻似的抓在鞋面上,秦戒之費力刷了好久都沒把它們刷下來。

肥皂水流到了他的傷口上,又把他刺激得很疼。

是汙漬沾上的時間太久了麽?

秦戒之撓了撓頭,不死心,找舍友借來一瓶洗鞋液,倒了許多,然後再接再厲地捉住鞋刷它。

旁邊站著幾個舍友在洗內褲,邊洗邊說集訓太他媽無聊了,要找機會溜出去,找個網吧打游戲。

“在宿舍裝個整機多香啊。”一個男生說,“操,我來了這裏才知道,整個校區的網都給屏蔽完了。”

“我連微信都打不了,只能發短信。”另外一個人用力搓著泡沫說。

“煩死了,每天就是畫畫畫!什麽玩的都沒有,我都快被關瘋了!”男生撞了一下秦戒之的肩膀,“明天晚上別畫了,我們出去玩吧?”

秦戒之轉頭看他們。

大家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被集訓逼得苦得不行,到晚上都洗了澡站在一起的時候,疲累和苦悶泡在水汽裏,讓他們看起來長得都一樣。

恍惚間,秦戒之花了眼,覺得他們都長得像自己,而自己也長得像他們。

秦戒之用沒沾泡沫的手背揉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大概是白天畫畫的時候,盯著畫板看太久了,現在都出現幻覺了。

他身邊,舍友們你和我說,我對你說地互相點著頭,說:“好啊,明天出去玩!”

“戒之也去啊。”

“都去啊,都出去,別待在這兒。畫室裏都是汗臭味,比臭雞蛋還餿。”

秦戒之卻對他們說:“我不去。”

“幹嘛不去啊?”男生一邊給內褲擰水一邊問他。

“我要去畫室。”秦戒之說,“我還有很多畫沒畫,不玩。”

男生的眼睛緩緩睜大,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對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說:“你牛逼。”

秦戒之拿著刷好的鞋子去陽臺晾,然後躺上了床。

他靠在枕頭上,仰面對著天花板,拿著那個古怪男人塞給他的創口貼看。

他是誰?

來這裏快半個月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他為什麽要用那麽認真的眼神看著自己?

為什麽要硬塞給自己一個創口貼?

好奇怪的人啊。

秦戒之在床上翻了個身,換成側躺的姿勢,繼續盯著創口貼發呆。

忽然,一個響指打斷了他的思緒。

對床的陳彥徽探頭過來問:“幹嘛拿著一個創口貼看得這麽入神?”

秦戒之又翻了個身,換成趴著的姿勢,面對陳彥徽,說:“在男廁拖地的大叔,你見過嗎?”

“啊?”陳彥徽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拖地大叔嗎?”

“臉上有條疤痕。”秦戒之指了指自己左臉上差不多的位置,“不過比較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陳彥徽認真回想了一會兒,說:“好像是有這麽個人,你問他幹什麽?”

“我覺得他有點奇怪。”秦戒之把創口貼給陳彥徽看,“他還給了我這個。”

陳彥徽迷惑不解:“創口貼?”

然後他警覺道:“你哪裏受傷了?我怎麽不知道,在哪啊,給我看看?”

“手上,就劃破了點皮,沒事的。”秦戒之說著,把創口貼取回來了,他覺得陳彥徽也不了解那個奇怪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蕭如音電話打過來了,秦戒之接起來,叫了聲“媽媽”。

蕭如音每周都會打電話過來關心小兒子的生活狀況,秦戒之第一次到學校住宿,加上集訓生活更是出了名的苦,他擔心他會受不了。

“學校飯菜怎麽樣?吃得飽嗎?”蕭如音說,“寢室裏有沒有蚊子,帶去的蚊帳要掛起來知道嗎?”

秦戒之一一回了,說學校的飯菜、床鋪、同學、老師他都適應良好,他跟媽媽只撿好的說:“我今天晚上吃了酒釀圓子呢!可甜了,我吃了兩碗。”

他又對媽媽說:“寢室樓有洗衣機,我們都不用洗衣服的,往桶裏一扔就完事兒啦!”

“老師同學都很好啊,一大夥人坐在一起畫畫,比我初中的畫室人多多了,我在這畫畫覺得挺有氛圍的,挺開心的,也沒有那麽累。”

蕭如音還是擔心他過得不好,給他轉了錢,叫他拿來買吃的,買衣服。

“畫具夠不夠用啊?”蕭如音問他,“這要集訓好幾個月呢,不夠就跟你哥說,讓他給你寄。”

“媽媽這你放一百個心。”秦戒之開始和媽媽滿嘴跑火車,說:“我畫室裏七八十個同學,哪個顏料不夠了我就找我哥,都不用他們自己買。”

蕭如音被逗笑了,說:“你哥過幾天要回來了,我和你爸要去棠善寺住幾天,到時候讓你哥來把你也接過去。”

秦戒之一驚:“我哥要從北寰回來了?”

“是啊,他也快一年沒回來過了,你上次見你哥還是聖誕節吧?”

“唔……”秦戒之想起來上次聖誕節,他哥送給他兩個禮物,一個是裝飾盤,這個爸媽都知道,另外一個爸媽不知道,是賀慎安囑咐他要私下裏拆的——

那是一張真人動作片光碟……

賀慎安是這樣說的:“之前給你看的都是動畫片,現在可以看點真人版的了。但是你別擔心,我特意選了個浪漫的,沒有血腥暴力,不變態,很溫柔。”

“……”秦戒之拿著那張光碟,只有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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