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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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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緣

十三回宿舍洗澡,嘩啦啦的熱水沖走了他身上的臟汙泥漿,也讓他覺得好幾處傷口都火辣辣地疼。他低頭,在乳白朦朧的水霧裏盯著自己大腿根上的蝴蝶形胎記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夜裏他又在反覆地做著刺骨深寒的夢——幽閉死寂的空間裏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小小的他躲在角落裏,竭盡全力地蜷縮著抱住自己,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暖不起來,他仿佛全身都浸在雪水裏。

那個晚上那麽冷又那麽黑,那件事情經年隔世卻又恍如昨日,他還很小……他很害怕。

雷州連續多天太陽暴曬,白天裏氣溫焦石流金,空氣中是肉眼可見的熱浪層疊,咄咄逼人的燥熱即使到了晚上也散不掉。

十三這段時間苦悶得很,而窗外的芭蕉則是在他的畫本上一天比一天蔫兒。

這天義工來福利院給孩子們彈鋼琴,義工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把自己帶來的電子琴擺在小教室中央,又搬了把椅子坐下,彈著琴給唱歌的孩子們伴奏。

今天陶雨坐在了離義工的電子琴最近的地方,而十三則自己坐到了最不起眼的地方去。等到活動結束,義工稍作躊躇後來找十三,問他:“最近還好嗎?”

十三望著窗前被陽光照得亮閃閃的葉子,說:“我很好。”

義工摸了摸鼻子,無名指上的戒指銀光一閃,他說:“想吃泡泡糖嗎?我給你買了幾包。”說著從包裏拿出了泡泡糖。

十三卻沒接,看他的眼神泛出冷意和距離感:“我不要你買的。”

義工拿著泡泡糖的手在空中懸停許久,最後只能又遺憾地把它收回來。

熱風把萬千綠葉吹得颯颯作響,小孩子們的歌聲在繞著教室跑。

十三看了看義工踟躕而又愧疚的臉,對他不做留戀,拉著小玄子走了。

**

賀教授夫婦第二次來探訪紫竹福利院的時候他們的兒子賀慎安也跟他們一起來了,他給孩子們帶來了許多顏料和玩具,孩子們蜂擁而上地圍在他的身邊,他就笑著給他們分氣球玩。十三對玩具興致泛泛,倒是對他帶來的顏料有點興趣,可是隔著一大群小孩的包圍圈,他進不去裏面瞧顏料,也瞧不見中間那人被飄在半空的紅氣球遮擋住的臉。

院長引著賀教授夫婦來見十三,十三被院長要求規規矩矩地紮著長頭發,穿著幹凈的衣服見他們,他看見這對夫婦穿著很得體的衣服,言行舉止中透露出一種很好涵養,他們看向他時無時無刻不帶著春風化雨的微笑。

在小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玩鬧聲裏,賀喬嵩問十三:“上次我來聽說你發燒生病了,現在好了嗎?”

十三點點頭,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蕭如音心軟地摸了摸他的長頭發,說:“小十三,你真好看呀,今年幾歲了?”

“十三歲。”十三說。

夫婦都笑了笑,院長也陪著他們笑,然後說:“正巧了不是。”

“聽說你會畫畫是嗎?”賀嵩喬問道,“可不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畫?”

十三把畫本給他們看,他們翻著看完了,欣賞的目光從畫本移到十三身上,說:“孩子,你畫得很好啊。”

十三從不對大人們的誇獎誠惶誠恐,也不會因此驕矜自傲,他只淡淡地笑了笑,心思主要還是在旁邊那些顏料上。他的眼睛隨著自己的小心思往邊上瞟,看見空中氣球亂飛,把中間坐著的那個人擋了個嚴嚴實實,只能聽見他說:“過來看,我給你們變個小魔術。”

聲音怎麽還有點耳熟?十三納悶地想。

下一瞬,他卻看見了陶雨,看見他那雙艷羨的、嫉妒的、濕潤的眼睛正穿過許多孩子直勾勾地望向自己。十三眸光微動,陶雨被他抓了個正著,於是慌忙地剝離了目光,像蝸牛縮入殼一樣把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藏進了孩子群裏。

賀喬嵩捏了捏畫紙,問道:“長大了想當畫家嗎?”

十三不假思索地說:“我長大以後要當個流浪畫家,我要流浪在世界各地,畫不一樣的風景。“

夫婦倆都很詫異地看著他,片刻後,蕭如音說:“小十三,如果你現在有了一個家,有了爸爸媽媽,你就不必辛苦地流浪了,還可以繼續畫畫。”

“可是我並不想被領養。”十三直言不諱地說。

賀喬嵩和蕭如音頗為意外,他們默默對視一眼,此刻心中都產生了一樣的疑問和考量。這時院長出來打圓場,緩和著氣氛說請他們去辦公室喝茶,賀喬嵩向他點頭,一邊握住妻子的手,一邊對被小孩子們圍在中間的兒子說:“慎安,我和你媽要去院長辦公室喝杯茶,你隨行?”

慎安?這名字怎麽有點耳熟?十三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聽過,但是他想不起來。

賀慎安剛才在旁邊聽了半晌,此時他的聲音從空中亂舞的氣球裏探出來:“我就不去了,孩子們還想看我變魔術呢。”

賀喬嵩和蕭如音跟院長去喝茶了,賀慎安利落地從孩子們中間站起來,十三就在這時向他望過去,看見了他極高的個子,此時他站在一群小豆丁中間便顯得更加鶴立雞群。擋在他面前的紅氣球飄走了,他的臉就像月亮從烏雲中脫胎出來那樣顯露出來,然後高懸而澄明地落入了十三的眼眸裏。

十三一楞——怎麽是他啊?

而賀慎安早在人群裏就看見他了,剛剛還聽到了他和自己爸媽的全部對話,此時他邁著長腿走到十三面前,高大的身體把窗前的猛烈陽光擋了大半,而他身上樹木與驕陽般的香氣卻肆意地撲在了十三的鼻尖上。

十三像在白天裏撞見了鬼似的看著他。

賀慎安被孩子們圍得出了些汗,此刻終於吹了點風,他舒暢不少,笑起來向十三招呼:“你好啊小鴨子,我們又見面了。”

十三:“……”

賀慎安見他沒反應,就又叫他:“小十三?”

“我沒那麽小。”十三被他叫得渾身肉麻,三伏天裏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哈哈,你看起來很小。”賀慎安拿起十三的畫本,“這是你的真名嗎?真有趣。”

十三搓了搓臉,摸到了一點汗。

賀慎安翻著他的畫本,說:“你很喜歡畫芭蕉嗎?幾乎每天你都要畫一張。”

十三拿了個氣球掂著玩兒,說:“我喜歡看窗外的芭蕉,它每一天都不一樣。”

“噢?”賀慎安起了點好奇心和興趣,他詢問道:“能不能帶我也去看看?”

十三把賀慎安帶到宿舍裏,紫竹福利院的墻磚都是灰白的,宿舍的陳設也都是陳舊而灰白的,十三一打開宿舍“刺拉拉”的窗,那棵碧綠的芭蕉樹就豁然出現在了賀慎安的眼前。

芭蕉潤綠得像活的翡翠,它在盛夏陽光裏折射出燦爛的光,數片闊葉迎風舒展,盈盈欲滴好似情人的眼眸流轉。和周圍早就枯萎而死的木頭和雜草不同,它是如此生機盎然,甚至能在盛夏歊暑中遞來難得的涼意。

賀慎安坐在窗邊吹著芭蕉樹送來的清風,問十三:“你為什麽會成為孤兒?”

“我是棄嬰,”十三這時剝了個泡泡糖吃,他邊嚼邊說,“我剛出生沒多久就被父母扔了。”

賀慎安看了看他的長頭發,說:“你這麽健康,又這麽好看,為什麽十三歲了還沒被領養走?這根本不合理。”

十三吹出一個大泡泡,說:“當然是有理由的。”

賀慎安看著他把泡泡吹破了,等他接下去說是什麽樣的理由。可是十三卻又吹出一個泡泡,半晌才說道:“但對你保密。”

賀慎安笑了笑,也不逼問他,換了個話題繼續和他說:“你畫畫是跟誰學的?我看你每張畫的用線都很有技巧和想法,不像是沒學過素描的人只憑感覺畫出來的。”

十三說:“老頭。”

“院長?”賀慎安問。

十三搖搖頭,說:“老頭是撿到我的人,他叫秦山。”

賀慎安翻著畫本,又發現了一個特別的點,他說:“你畫了很多風景,還有各種小動物,可是這麽多張畫裏卻連一個人物也沒有,你從不畫人嗎?”

“因為我見過的人絕大多數都不是我喜歡的人,老頭和小玄子都不喜歡被畫,所以我從不畫人。”十三拿回畫本將它在櫃子裏放好。

賀慎安想到那天傍晚在霧鐘湖邊,他撞見十三淚眼婆娑的模樣,便問道:“難道是因為別人傷了你的心,所以你不愛畫人?”

十三疑惑地乜了賀慎安一眼。

賀慎安擡手擋了一下照進來的刺目陽光,手腕上的平安扣玉在光線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純粹溫潤的質地,他說:“那天在霧鐘湖我看見你哭了,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十三若有所思。

賀慎安看著他被金色陽光照亮的半側臉,說:“是真的沒有還是你不想承認?”

十三偏頭看他,眼神越來越認真了。

賀慎安的瞳孔在此時蒙上了一層淺金色的浮光,他說:“因為你覺得自己就算被人欺負了也沒有人會為你站出來主持公道,維護你的尊嚴和自尊心對嗎?”

十三站起來,幾乎是咬著每一個字地說:“難道不是嗎?有人曾經對我說過,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我是孤兒,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哥哥,我就算承認被人欺負了,也不過是在你面前自取其辱而已,我的命運和你們這些大人一樣都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東西。”

“不對,命和運不能被一概而論為沒有道理的東西。”賀慎安拍掉了肩上的一點塵埃,說:“你的命,或者說你的出生是一個偶然事件,它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可是‘運’就不同了,你的運就是你的際遇,也是你的選擇。”

這話有點深奧,小小年紀的十三聽得有點費勁,但是他依然很認真地在聽。

“你說你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然而現在你卻擁有了選擇的機會。”賀慎安說,“你可以選擇擁有父母,擁有哥哥,或者說擁有我。”賀慎安指了指自己。

十三盯著他看,像是看到了他此生從未見過卻又十分震撼他心靈的東西,他說:“你家為什麽想要收養孩子?來福利院領養孩子的一般都是不孕不育的年輕夫妻,像你家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賀慎安望著窗臺上積落的一片樹蔭,目光又落回十三身上,他說:“因為我的父母信佛,他們人到中年,特別想要結一個善緣。”頓了頓,他在淺綠的浮光裏輕笑一聲,說:“小十三,也許你的命運,也在祈盼著一個善緣的垂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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