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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從刻骨冰寒的噩夢中凍醒過來,遽然睜開雙眼,看到的是紫竹福利院宿舍灰白的墻頂,墻角處靜靜地掛著蛛絲網。

此時正值七月,歊歊暑熱把狹小逼仄的兒童宿舍變成了密不透風的蒸籠,十三卻是流出了渾身的冷汗,噩夢過後心悸之餘,他連指尖都是冰涼的。

毯子裏已經被他的身體沾得潮濕了,連長頭發都被汗液洇濕透了黏在脖子上。

他坐起來掀開被子,看一眼墻上掛的時鐘,現在是上午九點過一點,此刻昏暗的宿舍裏除了他一個孩子都沒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摸到一把濕寒細汗,覺得自己有點發燒,頭腦也有點昏沈。

窗外透來雭雭梅雨聲,十三穿好衣服鞋子,又撥了幾下長頭發,從宿舍走出去,經過福利院陳舊濕熱的走廊、空蕩的小教室、還有簾深幕重的大雨,最後走到孩子們的活動室裏。

十三剛剛小學畢業,暑假裏沒有作業,但還是需要遵循福利院裏的作息時間表,早上到小教室或者活動室裏來自主學習。

今天的活動室裏難得開了滿排的電燈,使得室內光線異常明亮,和窗外的晦暗淫雨仿佛兩個世界。十三還發現今天這四面墻上都掛起了小彩旗和氣球,黑板畫上了新的彩色板報,乒乓球桌被擦洗一新,上面還堆滿了小山似的玩具。

下雨天,孩子們都沒有出操,這時他們統統待在活動室裏,自閉癥和殘障孩子們開開心心又吵吵鬧鬧的,卻也沒有往常嚴厲的保育老師來管束了。

“十三。”有個男孩叫他,“給你。”

十三拿了他給自己留的早餐,牛奶瓶子握在掌心裏還是溫溫熱的。他說:“小玄子,我看見小教室裏都關著燈,今天不教小孩兒們怎麽疊襪子了嗎?”

徐玄說:“我聽說今天紫竹有貴客要來,我們院長要親自接待呢,保育老師們也不上課了,放孩子們一天假在這裏玩兒,還有……”

十三目光跳躍到了稍微遠點兒的桌子上,看見陶雨這家夥居然在和智障小孩一起玩兒,詫異過後不免覺得好笑。

陶雨一看到十三,眼神中就透露出一種較量之色,然後又很厭惡地移開了眼,繼續和智障小孩們一起擺弄面前的彩色積木。

十三不愛搭理他,揣著牛奶瓶走出活動室,到醫務室裏量了體溫又拿了退燒藥,回來的路上看見有保育員站在餐廳裏抽煙,煙霧繚繞的,嗆得門外的他差點咳出聲。

十三在更小一點的時候就開始吸保育員的二手煙了。那時候孩子們比現在更鬧,他們絕大部分都是智障兒童和殘疾兒童,保育員們當中有些男人和女人會抽煙,經常會在教到一半不耐煩的時候拿出煙來抽。由於福利院監督管理松散,他們就抽得越來越肆無忌憚,滾滾煙霧把孩子們都嗆得直咳嗽。

那時候小十三還比較單純,跑到他們跟前請他們不要再抽煙了,他嗆得喉嚨疼。大人們在還沒桌腿兒高的小十三面前都顯得無比高大,其中一人在花盆裏摁滅了煙屁股,可是馬上又點燃了一根新的,提起嘴角笑著對他說:“怕嗆著?你躲遠點兒不就吸不著了?”

小十三感覺到了一點恐懼,像只小羊似的從他們面前跑走了。事後他又覺得很委屈,氣得漲紅了臉,攥著小拳頭向院長報告了這件事情。

院長聽完後叫他先回去,他就聽話回去等了幾天,他以為經過院長的督促,那幾個保育員就再也不敢抽煙了,可是事實卻是他們依舊抽著煙,完全沒有一點改變的樣子。

從那時起小十三就漸漸明白無論是保育員還是院長,大人們都是一丘之貉,小孩兒是沒辦法和他們提要求、講道理的。於是他偷偷讚起了一把煙灰,撒進了那些抽煙的人的米飯裏。

如今紫竹福利院對保育員的管理嚴格起來了,明確規定不許吸煙,否則會受到嚴重的處罰。煙癮重的現在不敢當著孩子們的面拿煙,卻還是會抽空躲到沒有人的餐廳裏來偷偷抽,十三今天看見的這個人就是這樣,水桶和毛巾還沒放掉就忍不住跑來過煙癮,吞雲吐霧又鬼鬼祟祟的。

十三厭惡地踢翻了這人擱在門口的水桶,哐啷一聲,空水桶在發潮的地磚上滾了好幾圈。

這聲音當然驚動了裏面的人,可是當人慌亂匆忙地踩滅了煙,再走到門口查探時,十三早已經不見蹤影,

只留下水桶滾動的咚咚聲久久回蕩在空曠的福利院中。

**

十三喝著牛奶回到活動室,徐玄寫著作業對他說:“大家都說是有一對教授夫婦來領養小孩呢。”

“哦?”十三覺得這個傳聞很新鮮,因為紫竹福利院已經很久沒有孩子被領養出去了,原因很覆雜——紫竹裏的孩子絕大多數是殘障兒童,一般夫婦是不願意要他們的。而健康的孩子只有徐玄、陶雨、十三,除了他們三個的年齡都已經比較大了這個原因之外,徐玄左臉頰上有塊黑色胎記並不好看,陶雨父母雙雙吸|毒而死也讓領養人望而卻步,十三則是自己不想要被領養。

活動室裏異常悶熱,頭頂的吊扇又送來涼風,十三發著燒感覺又冷又熱的很不好受。他撥著被風吹起來的長頭發,此時既沒心思玩兒也沒心思學習,一只手支頤著腦袋慢吞吞地喝了一會兒牛奶就再也沒有胃口了。

正昏乏著想要回宿舍休息的時候,十三遽然聽到積木嘩啦啦地倒塌一大片,只見許多彩色積木紛紛落到地上被孩子們踩臟了。

他看見被撞塌積木的陶雨怒瞪著眼卻沒像往常一樣發作,反而裝作好脾氣的模樣彎腰去撿積木,對平時他最煩的智障孩子笑臉溫言。

十三覺得他裝模作樣的行為很好笑,於是就真的笑了一聲出來,笑聲跑進陶雨耳朵裏,像火星子蹦進汽油中,陶雨兩眼冒火地盯著他走過來了。

“秦十三你笑個屁,老師今天知道你晚起了肯定要罰你的,現在還傻樂呢?真蠢,沒心眼兒!”

十三拿過來一個紅氣球晃著玩兒,說:“真可惜今天下雨,要不然我一定能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來。連別人的玩具也不搶了,陶雨你真友善呢,今天總算裝得像個乖孩子了呀。”

“嘁。”陶雨不屑,看了一眼十三濕漉漉的發梢,說:“今早我就看你躺在床上不對勁,你又做那個噩夢了吧?真慫!都過去這麽久了還能把你嚇出一身汗,連頭發都濕了,你真慫!”

十三扔了氣球,揣著牛奶瓶站起來了,一點兒也沒看出來生氣,對陶雨說:“你不是很希望被領養走嗎?怎麽現在又不裝了呢?”

陶雨回過神來,臉色變了變,說:“你故意惹……”說著眼睛瞟向門外,就怕有大人來看見他和別的孩子在爭吵。

“今天放假呢,我還能再回去睡一覺。”十三還在發燒,話音慵慵懶懶的,“繼續搭積木吧,我祝你好運。”說完就越過陶雨走出了活動室。

從福利院領養孩子,照例保育員都會帶著有意向的夫婦來活動室看看孩子,做一些溝通和了解,這對紫竹的每一個孩子而言都是很好的機會,可是十三沒興趣被領養,所以他不願意在活動室裏呆坐,獨自回到宿舍裏吃了退燒藥,很快就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十三|退了燒精神好了不少,於是拿出自己的畫本和鉛筆,打開宿舍窗戶看出去,正是一棵碧綠的芭蕉樹。

綠霧如織,雨打芭蕉。

十三紮起頭發坐在窗邊,一邊聽著蕉葉撞雨聲,一邊筆尖唰唰唰地畫著芭蕉樹。

徐玄開門進來看見他又在畫芭蕉樹,也不打擾他,把帶回來的許多東西都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等到十三喝水的時候,徐玄才又對他說起今天來看孩子的那對貴客夫婦。聽說他們是從西陵專程過來雷州的,兩個人都是美院教授,年齡大概四十多歲,因為長期捐助著紫竹所以院長才會把他們奉為上賓,即使在下著大雨的濕熱天裏也要親自去機場迎接他們,回到紫竹更是一刻不離地陪行了一整天。

據小玄子描述,這對夫婦完全沒有居高臨下的架子,都是很溫文爾雅、溫柔可親的人,就算對待智障孩子和自閉癥孩子也很有耐心,一點兒也不像裝出來的。

小玄子帶回來許多他們送給孩子們的東西,除了玩具、水果、糖果和巧克力之外,還有繪本和彩筆。

“十三,”小玄子說,“你畫得這麽好,他們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十三翻看著繪本,卻說:“我不需要大人們的喜歡,畫畫也不是為了要討大人們歡心。”

小玄子嚼著水果軟糖說:“十三,他們聽說你今天發燒沒來,打算下次再來紫竹見見你呢。”

十三合上繪本放了回去,神色模糊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畫完芭蕉樹,大概是藥效還沒過去,小孩兒身體比較弱受不住,十三又覺得昏沈困倦了,於是他把本子和鉛筆在櫃子裏放好,繼續回床上睡覺。

這一覺他睡到晚上天黑,卻是被人吵醒的。

他從宿舍裏走出來,正聽到陶雨指著小玄子罵他“醜八怪”。小玄子被他推到了地上,捂著臉頰上的黑色胎記,委屈地泫然欲泣。

智障小孩兒們圍在他們身邊,不明所以地嘻嘻哈哈,還以為他們在玩什麽游戲。自閉癥孩子則很分散地走來走去,喃喃自語,一點兒也不關心外界發生了什麽。

十三穿過亂哄哄的孩子群,率先把小玄子從潮濕的地上扶起來,把他擋在自己身後,冷然看著陶雨說:“我警告過你的,別再欺負小玄子。”

“嘁!”陶雨手裏拿著半個紅心火龍果,說:“秦十三你以為自己的話是皇帝的聖旨嗎?狗屁!”

紅心火龍果是小玄子最愛吃的水果,卻也是陶雨最愛吃的水果,可是陶雨偏偏覺得徐玄這個醜八怪不配和他有相同的喜好,所以今晚當小玄子正高高興興地捧著火龍果回宿舍的時候,陶雨就一把搶走了他的火龍果,還把他推到了地上。

十三知道和陶雨爭論是非對錯是沒有用的,於是他一腳踹翻了他,然後坐到了他的胸膛上,說:“我給你一次機會向小玄子道歉。”

陶雨被他壓著動彈不得,罵道:“呸呸呸!醜八怪沒有一點醜八怪的自覺,要是我長成這樣早就挖個地洞躲起來了,還好意思跑出來丟人現眼,真沒有自知之明!還敢吃火龍果,他不配!醜八怪不配!”

陶雨是個長得還挺好看的小男孩,可是由於他父母長期吸|毒,在他十歲的時候吸食過量暴斃而亡,導致他因為舉目無親而被送到了紫竹福利院安置。

原本像他這樣健康、好看的孩子是很受領養者的青睞的,可是當他們每每得知陶雨的父母是積年累月的癮君子的時候,投向陶雨這個孩子的目光就會從希冀變成猶疑——畢竟他在原生家庭裏長到了十歲,說不受到一點父母惡習的耳濡目染是不可能的。

陶雨本以為自己和徐玄這樣天生的醜八怪不同,一定很快就能被領養出去,會有大人帶他走出這個陳腐如井底的福利院,可是那些大人目光和態度的轉變卻一次次地磨滅了他渴望的願景,三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沒能從這口井裏跳出去。

因此他開始懷疑自己並非與眾不同,甚至開始擔心自己和徐玄這個醜八怪一樣沒人要,思及此處他心裏一驚而後是巨大的不甘心。於是他開始把矛頭對準徐玄,使勁侮辱他欺負他以彰顯自己和他並非是一類人。

在這個福利院裏到處都是智障、殘廢和醜八怪,而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與眾不同的,陶雨一直在給自己加強這樣的信念,他越這樣想就越覺得徐玄不配,和自己比起來他什麽都不配。

“蠢貨!醜八怪!你們不配!都去死吧!”陶雨使勁地罵徐玄,也罵周圍的所有孩子。

十三奪走他手裏的火龍果直接扣在他臉上,用力往他臉上摁,紫紅色的果肉一瞬間分崩離析全部碾碎在他的臉上,紅艷艷的果汁亂七八糟肆意橫流。

“說得好啊,”十三摁著他說,“你這麽愛吃火龍果我就讓你吃個過癮,我們都不配和你搶,全都是你的!”

“啊啊啊!”陶雨在亂叫,躲在旁邊的徐玄都驚呆了。

十三剛睡醒力氣正愁沒處使,又占據了很好的打架姿勢,這會兒他打得陶雨毫無招架之力,讓他只會在自己屁股底下亂扭成一團。

果汁飛濺到十三的手臂上、臉上、還有長發絲上,恍若腥血,竟然令這個尚還只有十三歲的男孩透露出一股野性和生猛的氣息,仿佛某種深山猛禽。

孩子們打架的聲音驚動了宿管,兩個阿姨急急忙忙地趕過來才把他們拉開了。

“怎麽又是你們倆在打架呀!”阿姨詫異地看著整張臉紫紅的陶雨,又忙去把其他孩子趕回宿舍裏去睡覺,“別看了,回去,都回去。”

陶雨抹著臟臉,惡狠狠地盯著十三。

“呵。”十三對他嘲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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