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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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到底誰家天天吵死一樣?!”女人翹著二郎腿,看著電視機無聊的肥皂劇。她熟練地吐出一口瓜子殼在水泥地上,眼睛看著屏幕,隨口抱怨道:“這男的也太不要臉了,出去找就算了,還上他女兒。”

我身上是不合身的白長衫,幾乎要拖到地上當拖把。依稀發白的手指攥著衣角,門口的冷風快把我一下子打趴下。

良久,面前的女人像是對電視失去了興趣,終於想起來還有我那麽一號人。她隨手拍掉手上的渣,起身瞥了我一眼:“慢慢想,看我以後還會給你買衣服吧,你以為我的錢好賺是吧……”

頭微微側過去,我懶得聽她沒日沒夜的牢騷話。

“天天把那些臟兮兮的東西往家裏帶,再讓我看見我就把你跟它一起從五樓扔下去!”她撂下一句,拖著鞋進了房間。

緊繃的臉總算有了些起伏。等關門聲一響,我提溜著我這個冬天唯一的衣服踮著腳尖輕聲下樓。

-

一周前,我在學校後面的小竹林發現了一只看起來瘦削又憔悴的母貓。

她全身烏黑,瞳孔是琥珀般的亮黃,後腳有點跛,好像是比其他腳矮一截。在蕭瑟的冬日裏看著十分瘦弱。

我中午不吃飯,跟著她走了兩天。

她很冷漠,發現我的存在也不來搭理,只是偷偷警惕地看過我幾眼。

只有在買了兩個火腿腸“賄賂”她時才流露出一點善意。只是她沒吃過,總是叼著後,晃晃悠悠地蹬上墻頭,再回頭瞧我一眼,又跳了下去。

有次掃地晚了,在校外碰見了她。

黑色的毛發在七零八落的花壇中顯得格外亮眼。

怕她死了。我摘下圍巾想過去輕輕攏住她。

誰知道剛一碰到,她就猛地炸毛,發出嘶啞的低吼,弓起身子一副要跟我決一死戰的模樣。

我楞在原地半天,轉頭才發現她原趴著的地方探出了幾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清一色的黑。

原來是有小貓咪了。

懵懂的孩子沒有之後那麽淡漠的心,對待什麽都抱著善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

母貓應該是認出了我,也沒再叫,可依舊還是擺出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說實在的,心裏還是有些戰戰兢兢,但還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她頓住半天看我只伸了只手,竟然反常地把頭靠過來蹭了蹭我的掌心。

事態有些出乎意料,我本來只是想讓她平靜點,倒也沒想到會有這出。

不得不說“美貓計”對我很有用,我一時有些忘了旁的幾個小家夥。

直到一只沒有我半張手大的小貓居然也搖搖晃晃地湊過來,一爪子按在我的棉衣上。

那麽小的家夥倒是一點也不怕人。

怕嚇到它,我連呼吸都變得很小聲,平穩的有些超脫凡塵。只好頓在原處,任憑它一腳一腳踩在我的棉衣上。

良久,它像是終於找到了個舒服地兒,安心地蜷縮在我的腿上。

母貓也靠過來,探頭看了看呆住的我,輕輕地給她的孩子舔著毛。

冬天的六點已經沒有太陽了,天色已晚,鳥撲棱著翅膀從對面的墻上飛到我身後的樹上。

不得不回家了。我嘆了口氣。

把揭下來的圍巾裹了裹,在花壇靠墻的地方找了個不引人註意的地方窩成一個還算溫暖的小窩。又小心翼翼地把幾只小貓放進去,深怕一不小心就捏死了這些小家夥。

-

筒子樓就像一張無形的籠,將進去的人抽幹靈氣,讓他們死氣沈沈地日覆一日。

擡眼看一眼家的位置,門旁邊堆著兩個掃把,房門緊閉。

我咽了口口水,想著今天那麽晚回來肯定要被數落。

果然,剛推開門,尖銳的女聲從廚房傳出來:“那麽晚回來死外面好了!”

我腦子裏還是那幾只小貓,那麽大的風一條圍巾是不是不夠用啊。這邊嘴比腦子快地回道:“今天掃地。”

“掃什麽地?當清潔工啊?!”她兩手各一盤菜,毫不客氣地放到桌子上。

我沒說話,想起學校裏那幾個囂張跋扈的男生指著我那件有些短的棉衣肆無忌憚地嘲笑。

他們不懷好意地把我團團圍住,扯著我露出來的白色長衫,張嘴大笑:“看看,這人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哈哈哈哈哈哈。”更有甚者笑得捂住肚子,直不起腰來。我不明白,我穿什麽跟他們有什麽關系,但我知道,我打不過他們。

他們住在我們這片,就在隔壁棟。因為家裏的“瘋”,從我剛入學的時候便把這點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說我媽潑婦,說我爸出軌,說我哥偷錢。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也從來沒有反擊過。沒辦法,畢竟他們說的都是對的。當中的那個頭頭的哥就是我哥偷了他的錢。

我本來也不介意有沒有人搭理我,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是被家裏罵“白眼狼”過來的。罵就罵吧,日子照樣過,只是他們實在太蹬鼻子上臉,甚至要我全權包攬他們的值日。

四五個人,有的湊在一天,運氣不好的時候我得一個人掃完整個教室。

“媽,我能買件新棉衣嗎?”我喉頭幹澀,說出這話的時候甚至覺得這個要求很無理。——家裏都那麽窮了,幹嘛非要給他們添亂?

昏暗的燈光照得面前的人神色不清,她開口:“買什麽新衣服,你這衣服不是挺好,前年買的就不能穿了?”

還算好,沒有太過激。我舒了口氣。

“你圍巾呢?”她忽的出現在我面前,扯住我的衣領,瞇著眼睛擡頭看我。

“我……我……”我一時有些結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忘在學校了吧。”

話出口的一瞬間我就想給自己一巴掌。我說謊了。

老師說,說謊是不對的。更讓我恐懼的是我會不會也變成跟鄒程一樣滿嘴胡話的人。腦海中閃過那些男孩的罵聲:“騙子!騙子,不要臉!”

下一刻,女人的臉變得陰沈,餐桌上的菜被掀翻在地:“吃什麽吃?買什麽衣服?家裏那麽窮了你沒看到嗎?你怎麽就不知道體諒我一下?”

“別吃了!別吃了!滾。滾!”她突然變得聲嘶力竭,整個人都癲狂起來。

短短幾句話像是一卷緊致的保鮮膜把我整個人緊緊纏住,連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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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又遇到了它們。

天氣越來越冷,一條圍巾儼然不夠那麽多貓咪過冬。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囊中羞澀,兜比臉都幹凈。

我任由小貓一點點踩上我的棉衣,手一下下輕輕撫摸著他們的毛。

時間不早了,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還是把他們輕輕地提溜下來,起身拍拍身上的毛準備走。

連巷子口都沒出,母貓的嘶吼從身後傳來。

還以為她是在罵我“光摸不給錢”,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好似這樣才能減輕那無端的負罪感。

“喵嗚!~喵!”

叫聲還在繼續。

我也沒有了動作,頓在原地猶豫“要不要回去看呢?”。

其實我從心底就知道,我並不是什麽善良的人,不然也不可能那麽多年我媽都指著我的鼻子罵“你根本沒有溫情!你就是養不熟的狼!”

自私,冷血,無情。我被反覆打上這樣的標簽,它們好似烙印打在我的心上,刻進骨頭。

對人是如此,對貓更應該是這樣。

腳步邁開。

可記憶中,那個永遠淡漠的孩子轉了身,重新跑了回去。

-

到了才發現母貓根本不是沖著我,而是對著兩個小孩。

他們手上攥著石子,瞄準小貓後一下又一下地朝它們扔!

小貓四處逃竄,嗚咽聲此起彼伏。

呼吸變得沈重,我腦中亂成一團,憤怒和憎惡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大腦不受控制地發號施令。

我撿起腳邊的石頭掂量掂量,對著他們的腳狠狠一砸!

小孩被嚇得大叫一聲,我趕緊沖過去,脫下身上的棉衣把逃竄的小貓一只只裹好,兩三下沖出竹林。

母貓在我腳邊蹭來蹭去,可大街上的我是那麽茫然。

現在的我,又該到哪去呢?

懷裏那麽多貓,無論放在哪都是極為顯眼的。

好在我們小區有不少樓棟因為過於老舊而被廢棄。

我抱著一群小家夥找了個偏僻的樓棟。

本以為任務結束,結果卻被一只爪子勾住。

一轉頭,母貓叼著一只小貓看著我。

還以為是想讓我摸摸,我便蹲下身給它順了順毛。

它很漂亮,完美的繼承了母親純黑的毛,唯獨左前爪是格格不入的白。

又待了會,這下必須得走了。

嘆了口氣,我把它們都往裏面藏了藏。

沒想到剛出樓棟門,母貓又叼著那只小貓過來,這次不再那麽溫柔,而是用爪子撓我的腳踝。

再次蹲下,看著那只沒二兩肉的小貓,忽的就知道了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是想把它給我?”我指了指小貓。

母貓沖我喵嗚了聲,像是肯定了我的想法。

“算了吧,我根本養不了。”我苦笑著攤手。

這是事實,我們家有時間飯都沒得吃,更別說是養寵物了。

但她聽不懂,只是一個勁的把她的孩子往我這邊塞。

心中莫名有種被人肯定地感覺,頭腦一熱。

“不就是只小貓嗎?這有什麽的。”

我把書拿出來,留了個空書包裝貓。

腦袋被冷風一點點吹醒,我止不住在心裏懊悔我的決定。這跟讓小貓從地獄一層掉到十八層地獄有什麽區別啊!

我在心裏罵自己。

-

好在它聽話,也不亂叫,像一只乖巧的毛絨娃娃,安安穩穩地待到了晚上。

在床上盤算著明天就把它送去街上的寵物店,就讓它在我家對付一晚上,這還能出什麽事兒?

不就一晚上,我還能連這點時間都照顧不了它?

迷迷糊糊地睡去。

淩晨四點,我被兩聲齊刷刷的尖叫嚇醒。

母親站在我的床頭,手裏提溜著那只小貓。

小貓嘶啞著嗓門哀嚎。

一人一貓的叫聲響徹房間。

小貓!

我的大腦瞬間清醒,伸出手去夠它。

我媽卻不願松手,硬是尖叫到我爸醒來。

拖鞋聲由遠及近,被劈開一個口子搖搖欲墜的門被推開。

我宛若古代的囚犯被人一左一右地架著出去。

被帶出去的最後一眼,我看著我媽的手伸出窗外。

一瞬間,手松開,小貓消失了。

我別開臉不願再去看,眼淚順著眼角劃落。

出了單元樓,我卻頓在門口沒再有所動作。

它還活著嗎?

只是一個問題就直戳心臟。

幾乎是逃避樣的,我的眼睛甚至不敢去望向那個地方。碩大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口袋裏還有兩塊錢,是之前打算給他們買火腿腸的。

雙腿終於邁開,逃命似的跑向了這片唯一的一個小賣部。

應該是年份久遠的緣故,小賣部的墻皮搖搖欲墜,燈泡一閃一閃,墻角潮濕的地方還被厚厚的報紙糊住,可惜仍舊擋不住黴氣,一股子廉價撲面而來。

顧不上那麽多,我著急地穿梭在貨架間尋找著鹽,想著回家兌點水給它洗洗消毒,再找點藥上上。

腦子裏還是忍不住去像那鮮血滿地的場景,血泊中,一只膽怯的貓一動不動,失去了呼吸。

我的胸腔悶悶的,一時也忘記了在哪。直到店員出聲提醒:“買不買?”也沒太註意付錢的時候不遠處的冰櫃前站著個比我高些的男孩。

那鹽說貴也沒多貴,兩塊錢。說不貴,也是要兩塊錢。我一個星期的零花,還得看他們臉色。

著急忙慌跑回原處,這才回過神。

本該鮮血淋漓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空地上,一位眉眼低垂的男孩抿著唇,懷裏正是那只被砸下五樓的貓。

——它腿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夾上了夾板,身上幹幹凈凈,嘴裏吃著貓條,正被人細心地撫摸著。

跟在我這裏,一個天,一個地。相較而言,我的用鹽水消毒顯得格外可笑。

“怎麽不跟我走?”男孩眼瞼微擡,看上去居然比我還小些。他帶笑地捏著它的白色的前爪,“嗯?”

小貓還在埋頭吃東西,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居然擡頭喵了兩聲,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是在等人嗎?”他周遭的氣質跟我,跟這一片都格格不入。是隨和而又溫柔的存在,像一束溫暖而不刺眼的光。

它往他懷裏輕蹭,像是找到了依靠。

我的呼吸屏住,看著這一人一貓的和諧共處竟生出些羨慕。是那種流浪街頭的貓看著養尊處優的家貓的羨艷。

說不上來的無力將我抽幹,隨後又自嘲地低下臉搖了搖頭。也是,跟著我,它只會有說不盡的苦難。

退出這片,沒有旁邊灌木的掩護,我便顯得格外顯眼。

拎著袋鹽回家,輕輕掃掉床頭的貓毛,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它沒有來,所以也不存在著離開的說法。它找到了好的歸宿,而我,還在這裏徒勞地尋找著自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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