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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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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二)

鳳天毓和鳳天姝頓化鳳凰真身,鳳天毓正面同鏡仙相鬥,鳳天姝追著鳳行雨而去,也紮入了山下火光之中。

周遭紙階越延越廣,四方環繞,像是要將所有人都困於此間。

鏡仙站在高處,同鳳天毓的鳳凰之身纏鬥,一時間白色身影同業火連連交織一處,難舍難分,說不清何方更具優勢。

沈滄玉縱劍斬斷了無數紙階,但這懸空的階梯仿佛是野火燒不盡的小草,轉眼間就生出了新的數道。

“把阿容帶到山下去。”沈滄玉道,“鳳凰涅槃,靈氣充裕,可避煞沖瘴。”

他這話是朝著慕景栩說的,也不等慕景栩有所回應,直接持劍朝著紙階高處而去。

也是沈滄玉話音一落,裴容才發覺不過片刻之內,山上竟都由瘴氣所籠罩。

他此時恢覆了些氣力,起了身來,本想說禦劍離開安樂山山頭,慕景栩卻直截了當將他打橫抱起,腳步輕點,很快就掠過了半山。

探明在前引路,同時也生出屏障來驅避瘴氣。

在這時候二人才發現,不只是在安樂山山頭,山上山下都由瘴氣所籠罩。

而在紙階尾端,地表生出了道道裂縫,無數惡靈正沿著縫隙而出,一手已搭上了紙階,似是要憑借鏡仙給出的路子,爬到山頂上去。

此時無數仙門劍修禦劍而至,劍訣頻起,將惡靈制伏在原處,然而這地下之靈怎麽斬也斬不盡,一時之間各色衣袂和劍訣法盤混雜一處,教人眼花繚亂。

偏是在此時一道與眾不同的劍鳴之聲劃出,裴容識得,那是沈文竹的天鷹劍。

只見沈文竹攜著一眾弟子踏過業火叢叢,後腳到來的是醫仙趙洵寧和大劍宗蘇子潯。

“師兄怎麽在此處?”

沈文竹見到裴容,眉心一皺。

裴容只道:“方才姚宗主啟了法盤,邀我至此,說是要我身上的虛塵鏡。”

趙洵寧疑惑:“奇了怪了,姚述難得現身,竟然只是想要一個靈器?”

“誰說虛塵鏡僅是一個靈器了?無知。”

又一道聲音飄忽過來,只見宣於周踏風臨地,但身旁卻沒跟著什麽弟子。

趙洵寧雖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但還是道:“那請宣於宗主賜教。”

宣於周指著裴容的儲物袋道:“此面虛塵鏡並非普通靈器,能鎖人魂魄,又能提供近身屏障,為狐仙所掌。”

“若我沒猜錯,此乃尋到補天石的必要之物。”

蘇子潯接著道:“補天石……補天石是上古神靈神元所化,難怪姚述會這麽想得到虛塵鏡。”

上古神靈神元,若是能融入其體,可不就是踏入飛升之途了?

腳下又一震顫,裴容心有警惕,倒不至於同不久前那般站立不穩,但慕景栩可不大放心,直伸出手來將他攬入臂彎。

沈文竹雖是看不順眼,此時也無暇顧及,隨眾人起了劍訣,驅散了逼近的業火。

慕景栩垂眼一看,地下震顫不止,是有新的裂縫將生:“是幽淵再啟了。”

裴容撫住他的手:“這裏也不能久待。”

仙門弟子所在,都是這涅槃陣外的一圈地盤,沒成想,方才最是危險的地方,眼下卻是最安全的。

但隨著惡靈出伏,這樣的地方也越縮越小,到最終眾人都只能擠在大大小小的安樂山腳下的山洞裏。

趙洵寧望向不遠處的涅槃大陣:“鳳行雨能撐到什麽時候?真是讓人著急。”

“鳳凰涅槃講求天時地利,也許這一次涅槃,也是命數?”蘇子潯自說自話,說出來倒覺得不太能讓人信服,“唉,還是中了鏡仙的圈套。”

裴容道:“但宣於宗主可知,要如何通過這虛塵鏡尋到‘補天石’?”

宣於周沈默了一瞬,又說:“那請劍仙將虛塵鏡拿出來。”

此時眾人聚在一隅,大眼瞪小眼,縱然宣於周還藏著什麽幺蛾子,此時也不太好使。

裴容自袋中拾出虛塵鏡,遞給了宣於周。

——

虛塵鏡到了宣於周手上,由他盯了半會兒,也無甚反應。

靈器就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面鏡子,而宣於周則像是在睹物思人。片刻過後,他才有所動作,將虛塵鏡鏡面朝下,雙指一扣,只見一道微小的劍影越入鏡框符紋當中。

宣於周縱出一訣,又將鏡面擡起,方才沈寂的虛塵鏡又煥發出五彩神光,一一掃過眾人。

最後那光芒黯然下去,唯有一星留在了趙洵寧衣袖上。

“趙洵寧?”蘇子潯艱難地扭了扭脖子,“你居然私藏了補天石?”

醫仙此時一臉無辜:“這是汙蔑,我什麽時候有補天石了?”

不過他袖間光芒閃爍,像是代替眾人在詰問。

趙洵寧一時著急,忙一倒騰,以訣納於衣袖中的一幹靈器全都冒了出來,一時間琳瑯滿目,也令眾人棲身之地顯得更為促狹。

“這個。”

宣於周一指,眾人的目光齊聚在一個在一堆五彩斑斕中並不打眼的一個木制盒子上。

裴容知道趙洵寧常年喜愛收納各式各樣的靈器,然而大多華而不實,這樣看起來,不打眼的反而更有可能是什麽利器。

趙洵寧拾起小盒子:“這東西……這個東西……”

他神思鬥轉:“這是蕭瑜生前給我的。”

樂聖蕭瑜,是修界盛名的癡情種,同靈修花羽之間的糾纏令無數修士都為之淚目。

趙洵寧同蕭瑜交好,蕭瑜郁郁寡歡,也令他傷懷。

“這麽一想,這倒是他最後留給我的東西了。”

趙洵寧眉頭一緊,直接伸手打開了盒子。

這盒子中的東西無甚特別,只是一根盤成圈狀的琴弦。

慕景栩道:“這弦上有障眼之術。”

眾人再定睛一看,趙洵寧探出一訣,才發現其上真的有障眼法。

沈文竹問道:“趙府主收下這東西多年,竟沒發現?”

“若是如此,這障眼術不容小瞧。”宣於周道,“方才若是不留個心,我們這群人,一時都沒看出來。”

“蕭瑜同我常交換靈器和一些凡間玩物,從未用過障眼術。”趙洵寧尋思一陣,開始解琴弦之上的障眼術。

片刻之後,這琴弦之表面才徹底脫去,其下真實之物竟然是……

一根斷指。

不過斷指之姿也並未持續太久,不過幾道呼吸之間,就化成了一塊外相並不平滑的石頭,漾著五彩光輝。

趙洵寧訝然:“這……這就是補天石?”

宣於周道:“我也未曾見過,但虛塵鏡這般指引,那便是了。”

·

外處涅槃烈火灼燃大地,天地為巨大的熔爐,飄浮於四處的紙階也因烈焰熱浪而瘋狂搖擺,天際滾滾雷聲翻湧而過,又隱約翻騰過數道劍影。

劍影撥雲散霧,隱泛流光爍爍,鳳凰之身伸展雙翼,燃盡天光,又一振翅,卻又掃蕩開一片清明來。

又是一陣鳳鳴閃過,只見原在高處同鏡仙相抗的鳳天毓之身陡然一旋,竟同方才的鳳天姝和鳳行雨一樣,墜入了涅槃古陣方才的火海之中!

業火以古陣為中心,燃燒得更為旺盛,轉眼間就驅散了不少惡靈,若不是及時啟了屏障,恐怕僅在眨眼之間就會被吞沒為齏粉。

但隨著鳳天毓之身融入涅槃火海之中,火勢在猛然變烈之後反倒開始退卻。

“這外處的業火灼勢稍減,是時候滅了那鏡仙了。”

宣於周撂下這話,便召出了一道劍影,朝著瘴氣中心而去。

此時倒也不只山洞一隅可供棲身,山腳下一時間惡靈之數散去了大半,留下龜裂的地表,燃著將近熄滅的鳳凰業火。

“這紙階之上……”

仙門修士紛紛擡眼,只見鋪天蓋地的紛亂紙階之上,出現了無數個“鏡仙”。

蘇子潯道:“這是都出來了,他們在上趕著奪舍!務必要小心!”

這周遭鏡仙應和著蘇子潯的聲音,紛紛發出桀桀怪笑,鬧得人心惶惶。不過就算是這群起的“鏡仙”,也無法踏足涅槃陣中。

眾人不約而同地達成一致,要先將鏡仙一一擊退,更要守好這涅槃陣,助鳳霞宗平安渡過此劫。

只見涅槃火海之上,鳳凰羽翼陡然幻化出巨影,撲扇而過,原本是三對羽翼交相輝映,此時其中之一卻在此時忽然黯然而落,凝為零星一點,竟從火海之中躍出,在淩空間攜著流火蜿蜒出一道弧線,最終重重落在地上,遂砸出了一個深坑來。

趙洵寧方才一劍斬出,此時急匆匆上前一看:“這……這是鳳行雨?”

這落地的鳳凰脫去羽翼,顯出一張灰塵撲撲的臉來,鳳行雨嗆出一口灰來,揚起一只手:“趙洵寧,別幹看著……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

裴容施出一道法盤,避開周圍鏡仙之影,見鳳行雨由趙洵寧攙扶出坑,又是落下幾聲重重的咳嗽,咳到最後卻仿佛胸腔滯悶,趙洵寧伸手一拍他後背,鳳行雨面色卻更為難看……

心覺不妙,裴容一劍橫出,將鳳行雨忽然吐出的業火震散。

趙洵寧一個趔趄,差點兒帶著鳳行雨一道栽入深坑之中,回過神來才覺得好生危險。

若是那業火在跟前燃起,可是會鬧出人命的。

“鳳天毓以身相替,換出了你,才免得你身亡於此。”鏡仙的聲音卻再次回蕩開來,“此非你涅槃之時機,可切莫再歸去。”

鳳行雨大怒:“我們的事同你何幹!還不是你在這兒算計了我!有本事速速現影來!”

他這麽一說,周遭在一瞬間忽然陷入了莫名的寂靜中。

修士的劍鳴、業火烈烈作響之聲、惡靈的喘息都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沈靜下來。

淩空中令人眼花繚亂的鏡仙之影在此刻歸一,穿過遍地業火,眨眼間來到了裴容的跟前。

裴容持劍退去幾步,手中劍迎上了鏡仙的赤手,卻似迎上了千鈞之力。他一擡眼,只能看到鏡仙渾濁的雙目。

這雙眼睛毫無神采,只像是藏著幽怨、貪婪、不甘……還有幾分無奈。

“真是完美的軀殼。”

鏡仙的手越過劍身,差一點兒就要拂上裴容的面門,卻由一道劍魂斬去。

裴容手撚一訣,助此劍魂聲勢漸長,直入鏡仙胸膛。

鏡仙在原處一動不動,身上卻不見一絲血流出,他又是一笑,在眾目睽睽之下,卻是轉瞬間化成了齏粉。

“還是傀儡。”裴容道,“他是在等著什麽。”

“他一直盯著師尊,師尊還是不要留在此處。”

慕景栩在方才打出劍魂,裴容以劍訣令劍魂靈力倍增,卻也只將傀儡之身逼出,難尋鏡仙的蹤跡。

他像是並未在此處,又像是無處不在。

鳳行雨由趙洵寧半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來,只道:“他該是在等著鳳凰涅槃,不知道涅槃會帶來什麽,今天他散下這麽多紙階,恐怕是……”

“涅槃才能啟天梯。”

他這麽一說,雖還未找到依據,但卻是最合理的猜測。

鏡仙身為紙閣閣主之時就贈予鳳天毓紙階,說是可以助其涅槃,便也可說明,涅槃對於他來說,有益無害。

“咳咳咳,師尊,師尊,我們抓到姚宗的弟子了!”

此時人群裏躍出一道聲音來,定睛一瞧,只見不遠處以沈莫白為首的沈宗弟子逮著個墨藍色衣袍的姚宗弟子而來,興沖沖地找上了沈文竹。

沈文竹方才收劍,就見沈莫白扯回了姚宗小弟子。

而這弟子撲通一聲,竟在沈文竹跟前跪下了。

·

除卻涅槃陣外的火勢漸熄,鏡仙之身影也在一番變故中消失,周圍惡靈散去,一群修士的關註點不是在療傷,就是在這姚宗弟子身上。

沈莫白倒也沒想讓人跪下,但是心想著姚宗弟子著實也是不無辜,於是也不想將人攙起來,只道:“你方才如何交代的,今日便在我師尊乃至仙門同僚前再說清楚!”

姚宗小弟子咽了咽口水,道:“十月城內……十月城內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大師兄說宗主授意,讓我們種下妖魂的……”

“……什麽?十月城中的慘事竟然是姚宗的手筆?”

“姚宗一向鉆研器道,怎麽會做下這樣的事?”

“不知是存了什麽樣的心思……”

“果真是……人心可畏……”

“……”

眾修士這麽一議論,姚宗小弟子更是漲紅了臉:“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宗主的意思,但是師兄的話我哪裏敢忤逆。”

“他……他只說宗主讓我們在孩童身上種妖魂,便可知什麽樣的妖魂可以助人增長壽命,從而……”

他說到這裏,便喘起了粗氣,倒是沈文竹不耐起來:“從而如何?”

“從而……”小弟子終於喘勻了一口氣,“從而可探尋長生之道。”

雖是猜想到姚宗同十月城出沒的妖魂之事脫不開關系,裴容也萬萬沒有想到會是出於這樣的緣由。

而那小弟子還在繼續抖唇道:“先前……先前那些自戕的人,所聽信的祭神劍才能飛升的說法,也並非是我故意散布的,只是……師兄說宗主的意思是……如此才可助大劍煉成,又能……能能能打開神鬼之境……”

——

正在眾人暗暗驚呼不已、因小弟子之言議論紛紛之時,周遭又劃過兩道鳳鳴,只見一股五彩之光將火海從中劈裂開來,躍入虛空,兩道鳳凰身影沿著業火噴薄的方向,直入天際。

縱然是修為高深的修士,也難得見到這般場面,感受到同現在相似的磅礴靈力。

“這是……涅槃順利了?”

鳳行雨胡亂擦了兩下面頰,目光追隨著兩道鳳影。

然而更令人驚嘆的場面是四處紙階隨鳳鳴之聲相合,不再飄搖虛浮,逐漸凝合成一道通向天際的長階來,那紙階轉眼間竟褪去了脆弱的表皮,散出了金光萬丈,成了立於此地,堅固難摧的“金階”。

在紙階通向的天際盡頭,一個漩渦裂開,而此時地上裂縫陡然拉開了幾丈,那些惡靈再次攀爬而出,手探的方向,皆是那長階之底。

“幽淵,幽淵真的開了!”

“那……那長階難道就是那魔物說的天梯麽?”

“萬不能讓那魔物踩了這飛升之道!”

“……”

裴容散出幾重劍光,才阻了身旁惡靈所攜的瘴氣。

“景栩,你怎麽樣?”

他一轉眼,便註意到了慕景栩手上的灼傷。

“無妨。”

慕景栩這麽一說,裴容便直拉過了他的手來:“還說無妨,業火留痕,便難再去了。”

業火雖比不得瘴氣,誤不得性命,但留下的傷痕也要捎上終生。

“這個時候,業火之傷算得什麽?”慕景栩這麽一說,反倒就勢一拽,又將裴容攬入懷中,“不要離我太遠,容容。”

這聲容容喚得輕,可偏是在這刀山火海之境況下尤為清晰地傳入裴容耳間,撓得他心尖微顫。

“……偏要較勁。”

裴容在儲物袋中一探,翻出了些常備的膏藥,三下五除二,將慕景栩的傷痕給貼了個紮實。

慕景栩擡了擡手:“幸虧是傷的手,不是臉,不然師尊可是要唾棄我了。”

裴容道:“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說些胡話。”

“那師尊的意思,是無論我怎樣,都會歡喜於我?”

慕景栩這麽一問,裴容心想又是被算計了一遭,一時還未回答,反倒是下巴被微擡起來,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個深長的吻。

一時間周遭的聲音和紛亂都匿於無形之間,但慕景栩眼睫輕掃過面頰的觸感卻尤為真切。

那一瞬裴容覺得這一刻實在蓄謀已久,又像是一場短暫的夢。

吻落,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回神過來的裴容迎面撞上途徑的仙友,面上陡然一紅。

“我……我什麽都沒看見,大家……隨意就好。”

仙友方才不小心看到這一幕,通身僵化了一瞬,又立即別過臉去,舌頭都有些打結。

“你可真是……真是……”裴容面上雖通紅,但聽得慕景栩在身後一笑,數落的話說不出,“又不是往後便親不到了。”

反倒是慕景栩聽聞此話,有幾分訝然:“師尊說的是真的?”

裴容面上更紅。

“那師尊便答應我,以後每日都親。”

“……好。”

這慌亂之際還要應上這稀裏糊塗的約定,裴容倒也不覺得無奈,相反,心下卻忽地豁然開朗。

能同仙門之人同仇敵愾,同渡難關,又能同心屬之人相守,還有什麽憾事可言?

他手握探雪,劍光同慕景栩的探明劍相映,像是默默達成了生死相隨的誓言。

“你們看,是披荊劍出世了!”

隨著一位劍修的驚呼,眾人的目光便挪到了別處,只見一道混雜著血光的幽黑之影劃過天際,又重重落於山腳,並不像方才鳳行雨那樣砸出一道深坑,而是落出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這身影落地,先是掃出一道劍影,劍風所過之處,惡靈驟然散形。

此人氣宇軒昂,劍風凜然,走上了幾步,才顯出了面容來。

“這是……林清曉?”

還由趙洵寧攙著的鳳行雨揉了揉眼睛,這世上有好些個人他是萬萬不可能認錯的,其中一個就是這個令他二姐朝思暮想的林清曉。

鳳行雨這麽一說,眾人也就辨得更清,此人正是抱著披荊劍匣而來的大劍宗林清曉。

“林清曉?你醒了?”趙洵寧的驚訝程度不亞於鳳行雨,接著激動地掐了鳳行雨一把,“這可真是……妙極妙極!”

鳳行雨吃痛:“你興奮歸興奮,別對我動手動腳的啊!”

林清曉一出現,並不單單證明趙洵寧這一遭的醫術尤其高明,更重要的是……

關於神鬼之境中的種種,也終於可得知一二。

林清曉抱劍上前,作上一揖,朝眾人行了一禮:“我能重見天光,仙門諸友,都有功勞。”

“更要謝過醫仙。”

趙洵寧連連擺手,阻了林清曉的大禮:“哪裏哪裏,不過是受友之托,不足掛齒。”

鳳行雨卻是著急了:“林清曉大劍宗,你既然入過神鬼之境,可知這長階是怎麽一回事?”

林清曉擡眼望向長階,道:“這長階便是所謂的‘天梯’。”

“那其上通向的,真是飛升之途?”

又有仙友提問,眾人覆又擡起眼來,只見那撕裂開來的漩渦越來越大,但其中血霧漫漫,更像是一方幽淵,只不過此時懸於空中。

“不,那道缺口只是打開的神鬼之境的一道入口罷了。”

林清曉這麽一說,往常沈默的仙友也再是按捺不住:“神鬼之境?神鬼之境當真存在?”

“裏面究竟如何?”

“是真的有神靈棲息的仙州?還是藏有無數天材地寶之境?”

“我聽聞神鬼之境便藏有飛升之道,可是真的?”

“……”

“神鬼之境……”林清曉抱著披荊劍匣,卻是嘆了一口氣,“那裏失去了靈泉的庇佑,其實已經是一片荒蕪之境了。”

“若真是荒蕪之境,這鏡仙為何要重啟長階,打開這神鬼之境?”

此次問話的是沈文竹。

林清曉道:“諸位有所不知,世上本來有無數修行者和凡人,而所謂‘神靈’,不過是最早發現了靈泉的一群修行者。”

“他們殺掉了靈泉守護之靈而獲得靈泉神力,並阻斷了登仙長途,讓越來越少的人飛升。”

“凡人起初信仰神靈,而神靈通過靈泉神力賜福,使得被庇佑之人越來越懶惰,而凡人當中出現了一群修行者,而後發現了靈泉,不再信仰神靈,同神靈對抗,並讓修仙之路重啟,最終擊敗了神靈。”

“神靈流落到了新的土地上,建造了通往從前神界的淩雲梯,但因自身靈元消耗殆盡沈入泥塵,慢慢形成了“幽淵”,每當有人的力量近似飛升,幽淵“厲鬼”就會受到感召爬出幽淵。淩雲梯斷裂後融為大塊玄石,成了散於各處的金石。”

“我曾身入神鬼之境,本想探知如何解除鳳凰一脈的詛咒,卻於靈泉遺跡處,偶然得知了這一切。”

林清曉這麽一說,眾人先是一陣嘩然,而後卻是陷入了沈默。

誰也未曾想到,所謂的神鬼之境當真是曾經的“神界”,而那些厲鬼惡靈,竟然是曾經掌有一方神力的人。

“若是如此……”鳳行雨若有所思,“那現在究竟應該怎麽辦?”

鏡仙重啟淩雲梯,已然打開神鬼之境,便是想要重回往日的神界。

林清曉掃視過眾人,然後道:“需要有人能縱這披荊劍,親自斬除鏡仙之首。絕不能令其回歸神鬼之境,重啟靈泉掌控人界。”

此刻披荊劍匣自開,其中神劍破匣而出,其上劍光撥去血光,徒留下肅然之氣。

披荊劍懸空一轉,最後斜插.於裴容身前半步。

前世今生,有些事可避,有些事卻是避無可避。

裴容握上披荊劍,只聽得餘不渡的聲音響起:“師尊盡可出手,不用顧及此劍周全!”

“我等雖不能駕馭這披荊神劍,但是也可助劍仙一臂之力啊!”

“怎麽能讓劍仙只身犯險!”

“我願獻上我畢生修為!”

“我身上靈器也可助劍仙斬除那魔頭!”

“……”

眾仙門弟子同舟共濟,此遭雖比巨船之亂更為驚心,此時倒也顯得不那麽可怖了。

·

裴容順著天階所向禦劍而上,天階之上鏡仙的身影飄忽不定,而高空之上落下一道血影,正由沈文竹接住,是身負重傷的沈滄玉。

“為了重啟天階,我實在是等了太久了。”直到裴容身現,鏡仙的身影才落個真切,“你們無一可理解我。”

“我只差最後一步了。”

鏡仙仍然居高臨下,難以輕易觸及。

裴容手撫披荊劍,不過一訣啟,身後便起了巨大的劍魂。

大劍魂在此時達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然而鏡仙卻是落下幾道笑聲,隨即身影一躍而下,竟是直面了大劍魂之力。

兩方靈力正面相碰,一時間激起了層層氣浪,隨即鏡仙的身影靈活一轉,袍袖翻飛,憑空竟生出了無數面鏡子來。

這鏡子還在不斷瘋長,淩空之上無數面大大小小的鏡子圍聚著每一個人,將每一個人都圈禁在原處。

一面鏡子映在裴容跟前,鏡中倒映的是幼時的他:“若我習不好劍,師尊是不是會將我驅逐出沈宗?”

另一面鏡子旋過,鏡中是徐圓圓祭出神元之態:“……我要向天討上一命!”

他跟前鏡面一一拂過漫天血光,最終落在一人目眥欲裂的身影之上。

那人被厲鬼纏身,受瘴氣所襲,渾身上下皆難見一塊完整的皮膚,但手中之劍還在不停揮舞,直到周身最後一絲氣力散盡,最終劍倒人亡,由厲鬼吞噬。

“何謂天,何謂地,何謂人,何謂仙,何謂魔?”鏡仙的聲音回蕩在四周,“凡人,最終不過落得淒楚之境。”

鏡仙之笑聲灌耳,裴容一時覺得靈力有所阻滯,但餘不渡的聲音更為清晰堅定:“師尊,他沒多少靈力,只要將其神元擊碎,我們便勝了!”

裴容疑惑:“可是如何能擊碎其神元?”

餘不渡道:“眼睛,鏡仙的眼睛是靈力最盛,卻也最是脆弱的地方。”

裴容手撫長劍,一陣幹脆利落,將眼前之鏡面紛紛打碎,又逐那鏡仙身影。

鏡仙嗤笑:“你當真以為自己能使我神元破碎?未免天真。”

鏡仙這麽一說,立化出了兩道身影,左右封鎖了裴容的出路,同時還道:“若不是你身上還有狐仙之魂,我也不會留你性命至今。”

狐仙之魂?

心念電轉之間,裴容又想到了虛塵鏡。

他將披荊劍縱出,劍身於淩空中劃拉出磅礴氣浪,轉瞬功夫,鏡仙之身形便合二為一。

“我一人之力當然不行,可我並非一人。”

裴容這麽一說,周圍鏡仙所布下的鏡面又碎裂了不少。

宣於周現身,一道劍影指向鏡仙:“裴容,同這些墮神沒什麽好講的,速速動手便是!”

裴容手持披荊劍,一躍而上,劍尖指向鏡仙雙眼,然而鏡仙身形一時歸一,一時又散為多個,教人難以分辨。

劍影紛繁,卻難以刺探鏡仙真正的蹤跡。

“師尊,憑心去看。”

裴容甫一後退,此時慕景栩的聲音傳過來,令他心靜了幾分。

遠處鏡仙身影再次歸一,他反倒閉上了眼睛,而慕景栩推出一掌,送來了不少靈力。

“姑且也助你些靈力。”

宣於周嫌棄的聲音也傳來。

“我助裴兄一臂之力。”

“有我呢。”

“還有我。”

“你們這是在搶什麽?跟誰不會助人似的。”

“……”

林清曉、趙洵寧、蘇子潯、鳳行雨的聲音紛紛傳來,裴容身上靈力充盈,手中的劍反倒是輕了。

裴容一劍再啟,身後大劍魂重啟,更是一掠而過,令鏡仙身影都停滯了片刻,雖然其立即散出了多道身影,但由劍魂之力沖蕩而過,都紛紛飄忽。

裴容再次睜開眼來,劍端所指之影子,他無比篤定是真正的鏡仙。

這一劍之力震懾山野,幾近破開了一方天光漫漫,一劍落下,無數鏡仙之身影立即散作了齏粉。

又是兩道鳳鳴揚過天際,揮出羽翼,燃起烈火,將這些齏粉都灼於無物。

鳳天姝的聲音也在此時響起:“爭什麽爭?我同阿姊,才最是能助劍仙。”

·

空中火光四起,一時不見鏡仙之蹤,但裴容覺得鏡仙並不會如此好對付。

果不其然,淩空一道火光忽地一烈,緊接著一道光芒一閃,鏡仙眨眼之間又到了他跟前,縱然裴容以披荊相阻,也難以承受鏡仙所擊來的靈力。

他握緊著披荊劍,但身體不停在下墜,鏡仙的面目近在眼前,幾近要同他面門相貼,可其身形也在同他一道下墜。

裴容在此時眉心一道紅痕亮起,比下墜更為可怖的,是自胸膛蔓延開來的滾燙。

那像是業火竄體,焚燒整副身軀,一時不能呼吸,連風聲都靜默了片刻。

在熱浪散盡的一瞬,他忽然覺得周身有了非凡的力量,將披荊朝前一抵,鏡仙神色微變,終於將手脫了劍,後退了幾丈。

“你……”鏡仙看著他,眼角泣血,“狐仙之魂不可能還有如此之力量……”

裴容不等他多廢話,幾道劍式淩厲而至,鏡仙被步步緊逼,身上已落下數劍。

不過鏡仙仍然在笑,道:“這大劍魂是道不錯的招式。”

他話音一落,身後也同裴容一般,起了一道大劍魂,甚至攜著業火而來。劍魂落下之時還在不停膨脹,幾近封鎖了裴容所有的退路。

“不好,師尊,他怕是想要同歸於盡了!”

餘不渡這麽一說,裴容心念電轉,凝出了一道法盤,眾劍修見勢不好,也紛紛結出法盤,想要上前助其一臂之力。

不過那劍魂壓下,直接碾碎了法盤。

眼見著劍魂逼近,裴容腦中陷入一片空白,但卻又有一道聲音在指引著他:“莫要忘了……”

莫要忘了……

莫要忘了什麽呢?

眼前陡然閃過無數道身影,隨後空中流雲散霧似同七年前墜落淩雲頂的那一刻重合。

他出於本能般掏出了虛塵鏡,虛塵鏡迎上那劍魂,竟生出了炫目無比的流光,一時間令淩空眾人什麽都看不清。

光芒閃過,視線重歸清明,只見一道狐魂破空而出,直將鏡仙之魂撕破,又從其身上咬出兩個閃著五色光輝的東西,叼給了裴容。

彩光流逝,鏡仙面容散去,身軀也逐漸化為散霧,直到最後一刻,還在伸手朝向裴容。

裴容垂眸一看,發現手中的是兩枚補天石。

——

尾聲

“……話說這神山之上,本就是一群凡人,可是在某日,其中一些人發現了靈泉所在。”

“靈泉是何物?其乃是匯聚世間靈氣之泉,由九尾狐、九頭蛇、鳳凰和神龍四方靈獸守護。”

“可是發現了靈泉之人霸占了此方泉水,還斬殺了靈獸,方得一方神力,但後來有另一群修行者發現了靈泉之所在,同這群自稱為神的人大戰。”

“神靈,敗了。”說書人一拍醒木,“他們流落於凡土之上,無時無刻不想重回神界。”

“但神也分善神和惡神,善神不忍人間有難,他們本是想以神元為祭,將惡神封印。”

“可誰料惡神貪婪,也不甘永生永世被困於黑暗之中,於是擊潰了善神……”

“……當初那靈獸之血澆灑於天地,一時間電閃雷鳴,幽咽之聲遍野,而後竟催生出一把神劍,便是劍仙除安樂山墮神所用的神劍披荊!”

“說到這劍仙除安樂山墮神,那可就大有文章了。”

“裴劍仙,那是劍意浩蕩,於那安樂山上同十惡不赦的鏡仙相鬥,左右有鳳凰真身相助,又召出九尾狐魂,將那鏡仙神元逼出,又集仙門眾友之力搗毀……”

“那叫一個天下無雙,英武非凡……”

“咳……”

坐在一旁喝茶的裴容再是端不住,不禁咳嗽了一聲。

“天下無雙。”一旁的慕景栩給他添了半碗茶水,含著笑意重覆了一遍。

“英武非凡!”

隨行的劍匣內,餘不渡也按捺不住,接上了一句。

“你們不能學學千水……”裴容正想說賈千水穩重,卻忽然看到他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個小匣子,“你這不會是……”

“客官,可還瞧瞧這新的走馬燈?”

斂賞錢的端盤小童又提來一串精致的走馬燈:“第二個算您便宜些的。”

“不必了。”

裴容拋了些賞錢,婉拒了繪有所謂劍仙風姿的走馬燈。

·

自安樂山禍亂結束,已然過了一月有餘,那日賈千水受林清曉指引,在混亂之際帶著青澤山上的小狐貍和小花修一道運送了不少金石至淩雲頂。

等到鏡仙魂靈潰散,天梯崩塌,一時地動山搖,虧得金石足量,發揮了功效,才令淩雲頂之上穩固,幽淵四合。

除卻蕭瑜留下的一枚補天石,鏡仙身上神元又化為兩枚,但還不足以彌補神鬼之境大開而裂開的天痕。

最終的兩枚補天石,竟然是在青綰大師孫女阿萱的眼睛裏。

沈宗宗主沈滄玉自請大罪,又入山間閉關,如今沈宗由沈文竹所掌。

安樂山鏡仙被除,天痕猶在,最後由補天石之力彌合。修界眾人齊心協力,輪番守陣,方才去了天痕。中途沈宗弟子偶然碰到了修為盡失的姚述,只見姚宗主一夜之間蒼老了不少,估計是快要入土了。

蘇子潯大劍宗又至櫻仙木林被焚毀之地,尋到了新法子,正忙著重植櫻仙木。宣於周將宗主之位傳於後代,潛心鉆研劍修之道。

醫仙趙洵寧連日勞累奔波,此下才得了閑,道是要游山玩水一陣。鳳霞宗喜迎兩位宗主涅槃成功,又遇二宗主和林大劍宗的喜事,延請了各方仙友赴宴,流水席連擺了三日三夜。

餘不渡魂靈猶在,不過已同劍身融為一體,難以分離,裴容帶著披荊劍匣,同賈千水和慕景栩一道,回絕了沈宗的挽留之意,欲歸於舊時所建的桃閣。

經年已過,桃閣中桃林芳菲不改,只是少了些許人氣。

這世間有人生而為傳奇,有人生而為微末。

都遇奈何,難離蹉跎。

“千水。”

“不渡。”

“景栩。”

“我們回家了。”

“嗯。”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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