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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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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怨(一)

“你是怎麽知道破陣之法的?”

沈莫白之所問,也是各路修士想問的。

飲秋避而不答,只是繼續說:“沈少主入此陣,鳳三公子和諸位都可得救。”

他這麽一說,沈默的氣氛中擾過幾分浮動。修士心虛不穩之時,靈識難免會同他人有所碰撞。

這正說明,不少人都有所動搖。

“縱然不傷及性命,怕也是會元氣大傷,不可。”

裴容生怕沈文竹一個賭氣真的踩了這陣法核心。飲秋既然這麽篤定,不可謂沒有依據,只是他自己不肯說出緣由。

飲秋說:“裴劍仙不必如此擔心,此處只有沈少主和鳳三公子能入陣,鳳三公子雖然此時難以自控,可那是因為‘涅槃’。”

“涅槃?這是涅槃陣?”

“若是涅槃,對於鳳公子來說豈不是好事一樁?”

“聽聞涅槃陣時不會傷人的……”

“涅槃”一出,眾人終於不再沈默。

“只是損些修為而已,沈少主都不肯嗎?”

飲秋早已不再是提建議,只是一步步逼得眾人做出些取舍,以求保全在場人的安危。

若真只是損些修為,自然是無傷大雅,可問題是他為何那麽肯定只是“損些修為”?

倘若真是如此,舍沈文竹的一點兒修為,換得所有人平安出陣,實在是太“劃算”不過。

但是沒人敢順著飲秋的話再推一步。

飲秋知道應當沒人會全然相信他的話。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過裴容,轉而才望向沈文竹:“沈少主自持天賦異稟,修為出眾,可是此時卻不肯舍棄分毫。”

“你要取我性命。”

沈文竹緩緩開口。

這一論斷一出,所有人都陡然清醒。

裴容心下疑惑,他師弟自小清修於惜明山之上,熟悉的人屈指可數,哪裏有空跟飲秋結下什麽恩怨?

他此番在醫宗做小弟子修習的時日裏,也暗自了解過梓泱和飲秋的出身,並沒有可以疑心的地方,在屍堆濃血中救他,也確實是醫宗臨時所派,背後並沒有什麽謀劃。

難道……

他心念微轉,想起了沈滄玉埋藏多年的秘密。

飲秋說:“我只是要拿回屬於我兄長的東西。”

他此時的身影再也不顯得羸弱,立得極其板直。

“沈少主奪了他人的靈脈進行修行,不知道這麽多年,有沒有感受過一點不自在?”

裴容一陣頭暈目眩,只想請飲秋閉上嘴。

這件事他原以為只有自己和沈滄玉知曉,殊不知飲秋也知道。

“什麽他人靈脈?”沈莫白顯然最是無法接受飲秋在這裏顛三倒四,“你若是再這樣詆毀,不要怪我不念同門情誼。”

他刻意加重了“同門”二字,卻並非是在強調“情誼”,而是在提醒飲秋,沈宗威名在此,就算真有什麽,也該回宗門內部細細說來。

但是沈莫白並沒有想到的是,飲秋本該就是因為這麽一樁秘聞而入了沈宗。

先行在醫宗修習,長久以來深藏己身修為,現如今潛入沈宗多時,怕是只是為了這一刻……

周圍或站或坐的弟子低聲議論起了“靈脈”之事。

沈文竹出身大宗,根骨奇佳,靈脈上承,後期修行沒什麽大阻礙,平日更是清心寡欲,一心追求劍道極致,橫看豎看都是天之驕子,人中龍鳳。同其比較,當年的裴容其實顯得不那麽驚艷。

慕景栩傳言給裴容:“奪靈脈?奪的是誰的?”

他不過一眼就可以看出,裴容對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

偏巧這時候飲秋再次開口:“仙門可還有人記得當年的尹伯舟?”

這名字對於年輕一輩來說不算得如雷貫耳,但是對於一幹在修界混了許多年的人來說,卻是一提便知。

尹伯舟,若幹年前不過是一位散修臨時收的小徒,卻在短短三四年間,修得了大宗弟子百十年都難以修習至的程度,且能自如運用兩大劍宗的劍法,離淩雲頂只差一步之遙。

但是誰都沒能想到,年紀輕輕,百年難遇的劍修天才,某日突然咽氣,夠不上這一步之遙。

於是乎,後來修界都流傳著一句話:欲登淩雲頂,先把命活長。

而尹伯舟為何會忽然殞寂,同蘇子潯雲游後咽氣一樣,都成了仙門的懸案。多年來,眾說紛紜,難得一解。

誰料今日,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弟子指著沈文竹提及了尹伯舟。

“尹伯舟,那個天才,難不成沈少主的靈脈是……”

“這根骨靈脈的,居然也是可以奪的。”

“……你們都別亂說了!”

“……”

按理說聽起來如此血腥的法子都是出自早年的魔門,誰也不敢將其同沈宗沾上邊,可是無風不起浪,總不會有人故意這時候冒死找茬兒,就為了故意潑沈文竹一盆臟水。

最是面部僵硬的該是沈宗的弟子,他們原本只是跟隨沈莫白出來,臨行前還想著功德冊上能添上好幾筆,然而此時卻只在心裏哀求自己不要聽到什麽驚天秘聞。倒不是因為沈宗會有殺人滅口的行徑,只不過知道了些埋藏許久的事情,心裏頭絕對不會好受。

宣於家的弟子一會兒盯盯自家少主,一會兒看看屏界,一會兒面面相覷,頗有些為難。隱州的修士則是眼觀鼻鼻觀口。

沈文竹問道:“你是說,我的靈脈屬於尹伯舟?”

飲秋卻並沒有正面回答他,反倒是又望向了裴容:“裴劍仙,你說呢?”

連同沈文竹在內的一眾人,尤其是沈宗的弟子,都十分想從裴容口中得出一句肯定的話來。

好像他的言語,才能成為最終的裁定。

矛頭於此時轉向了裴容,慕景栩原本在等著飲秋能自行將事情原委道個明白,這時候因為這人將裴容卷了進來,所以朝飲秋刮過了冷厲的一眼。

“這其中有些誤會。”

裴容輕呼口氣,忽然覺得今天有數方修士在此,也許真是個坦言的好機會。

但他還未將這“誤會”說個明白,屏界之外就有了動靜。

--

將眾人的註意力轉移的是一陣鶴鳴。

靈器所構建的屏界防禦強悍,連聲音都可以隔絕至空無,若是此時還能穿透屏界,說明這坐騎不是凡品。

只見數只仙鶴跟隨著領頭的巨鶴,舒展長翼,在空中劃過道道氣浪,氣浪之間錯落過劍光,浮沈著劍修的身影。

劍影紛紛落在九頭蛇之身,幾乎交織成片片斑斕的光暈。此九頭蛇依賴瘴氣而生,九頭的人面只有模糊的輪廓,其上閃爍著幽綠的螢火。

伸出援助之手的劍修將劍氣凝為一股,將蛇頭逐個擊落。一時間巨大的人面蛇頭撲向屏界,傳來的聲音有如悶雷。

忽然間,又有一道赤光沖入鶴群,只見一只鳳凰掃蕩過層層瘴氣,行經之處留下數道赤焰之痕。

焰火在幽淵之空勾勒出巨大的赤符,其上的光芒大盛,照在屏界之上都是道道絢爛,不久就將盤旋於天際的鳳行雨束縛在內。

宣於十七道:“諸位前輩,弟子請小心,我要將禦鈴給收回了。”

一道道護身法罩遂又撐起,靈器在片刻後由他收入囊中。此時天地間響徹過一陣悠長的鈴音。

鳳凰的長鳴、仙鶴的鳴叫以及劍落長風之聲混雜在一處,沒有人再有閑情去管沈宗人同尹伯舟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恩怨,只忙著禦劍出劍,助仙門一臂之力。

紫金雨逐漸消失,鳳行雨化作人身,由鳳天姝叼至了一處。仙鶴之上有些是天嵐仙府的弟子,連忙幫著各路仙友查看傷勢,其他乘鶴而來的,是姚門弟子,正頂著護身法罩,利用箱狀的靈器將瘴氣化去。

整個幽淵都震顫了幾分,震得裴容覺得眼前沙石紛飛,不小心一個趔趄,由身後一雙手穩穩接住。

“師尊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投懷送抱。”

即便此時天旋地轉,裴容仍能覺察到低語之下,耳根的一絲酥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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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界收回不久,混戰也漸漸平息。鳳行雨回歸人身,身上烈焰消去之時,周圍頓時起了遍布視野的赤焰,在環繞眾人的大圈邊緣以及祭壇所在之處燃燒,怎麽撲也撲不滅,所幸並沒有蔓延的跡象。

鳳行雨脫陣,九頭蛇滅去,所謂的古陣也失了核心,算是徹底崩塌。

鳳天姝化回人身,空中那赤色符淡去,歸為她手上的紅玉扳指。

她引過祭壇之上的一星焰火,道:“雖是涅槃陣,卻是不太成熟。”

她眉眼間甚是疑惑,只將這餘火存了點放在儲物袋之中。

立於巨鶴之上的正是趙洵寧,先是親自探查了一番鳳行雨的靈識靈脈,才又來向裴容一行打了個招呼:“這次算是沒遲吧,裴容你怎麽……”

裴容身前突然竄過來一星光來。

這古陣破滅之時,有道赤色流光徐徐飄來,最終在裴容的儲物袋前駐足。

他心念一動,將儲物袋中的虛塵鏡拾出來,鏡面之上猶有裂痕,只是殘缺之處,忽由這光補出來,竟是補全了些。

虛塵鏡一開始引導他至此處,原來是因為這裏有著一塊“碎片”。

趙洵寧知道這鏡中有些玄機,只道:“此地陣法詭異,又是一處幽淵,諸位若有不能禦劍的,可以先乘仙鶴。”

他指了指上空,眾人一擡頭,就看到自北面正飛來幾列仙鶴。

姚宗弟子還在勤勤懇懇地將此地的瘴氣接著化去,並帶走了部分玄石,以解其中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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