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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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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生(一)

青綰大師平素不會踏出悲劍谷半步,此時忽然出現在紫金鎮,想必是有什麽重要之事,總歸不是打理藥鋪這樣的雞毛蒜皮。

沈文竹攙了把裴容,裴容方才立好身,道:“青綰大師在此地還有藥鋪?”

他這一聲近似嘀咕,沈文竹接著說:“不僅有藥鋪,還有鍛鐵鋪,悲劍谷雖與世隔絕,還是免不了跟外界有瓜葛。”

這話倒是沒錯,畢竟青綰大師是個凡人。

念起先前沈莫白的憂慮之色,裴容又問沈文竹:“你近來可碰上了什麽事?”

沈文竹望了他一眼,面上不見悲喜變化,只淡漠道:“沒什麽。”

裴容在心中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看來絕對是有事了。

——

青綰的藥鋪在紫金鎮的西南一角,裴容隨沈文竹走上了一會兒,到達之時只見阿萱正在裏面禦物搗著藥,望見他們前來立馬走上前來,道:“裴劍仙,沈少主。”

阿萱紮著兩股長辮,雙瞳此時並不顯異色,向來應該是青綰大師怕惹來他人異樣目光,招上些邪祟,所以用了些法子障人眼目。

“爺爺出去采藥了。”阿萱說,“說是要去找一味草藥,叫什麽來著……對,是金合草。”

金合草是修界公認的一種特別藥草,依賴玄石之氣而生,利於驅散邪氣和瘴氣,常於仙門市集中被拋至高價。

不想這附近也會有金合草。

轉念一想,此地有不少金石,金石本就是玄石,出現金合草也不奇怪。

裴容說:“來此處的一眾仙門弟子不知去了哪裏,我懷疑那安樂山古陣之下還有許多仙家未能掌握的奧秘。大師在外,怕是危險。”

阿萱聽聞此言,也不由擔心起來。

沈文竹瞧了二人一眼,然後說:“我去找青綰大師。”

還沒等裴容或是阿萱應聲,他就徑直離開了藥鋪,一溜煙就沒有人影。

“文……”裴容沒來得及叫住沈文竹,“算了。”

沈文竹離開藥鋪不久,裴容縱出了一枚鳳翎。

鳳翎之上燃燒著鳳凰業火,受靈力所縱飄至了高空之中,先鎖定了一個方向飛去。

也不知這鳳翎能不能尋到沈莫白一行沈宗弟子和那群隱州修士。

“沈少主真是沒什麽廢話呢。”阿萱道,“我隨爺爺來此地好些天,還不知道裴劍仙也在此處。”

裴容說:“我也是才來此地不久。”

阿萱呼了口氣,頗有些失落:“誰知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外面卻這麽多危險呢,來路上爺爺都說最好不要禦劍。”

“近來仙門禦道似是出了問題,小心為上不為過。”裴容說,“不知青綰大師此行是因何故?”

青綰能離開悲劍谷已經出乎他意料,而且還帶著阿萱一道,就更不簡單了。

阿萱道:“劍仙,實不相瞞,我爺爺這兩年常常在鑄劍爐邊累到不下心睡著,醒來時總念叨失蹤多年的爹娘和姑姑,說他最牽掛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一雙兒女。”

“我爹娘和姑姑在我兩歲的時候就離開劍閣,後來再也沒有回來過。”

“說起來我也不太記得爹娘或是姑姑的模樣,但是依稀想得起來他們臨走的時候對我說要好好聽爺爺的話,等他們尋到自己的‘道’,就過來接我。”

“但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他們。”阿萱惆悵地擺弄著自己的長辮,“雖然爺爺沒有說過,但我知道他們大概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不過爺爺說此行就是來尋爹娘和姑姑的!”

青綰大師的一雙兒女失蹤,裴容也是早有所聞。早年阿萱尚小,裴容怕她孤寂,常常會到悲劍谷坐上好些時候。

修界法門靈器眾多,想尋到一個人或是一件物事,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青綰大師的兒女和兒媳是真真正正的杳無音信,仿佛無論修界還是人界,都從未有過這三個人。

而虛塵鏡究竟在指示些什麽呢?

“大師曾提過,他們或許是到了神鬼之境。”裴容道,“這紫金鎮中蹊蹺頗多,你們這裏可還知道些什麽?”

阿萱搖了搖頭:“爺爺沒有多說什麽。我倒也想過爹娘和姑姑是不是去了神鬼之境,但是一點證據也沒有。後來我才知道,但凡有人失蹤,大家都會說那人去了神鬼之境。”

她方才說著話,一縷瘴氣橫空而生,直將還在搗藥的藥杵給掀落在地。歸渺在空中劃落一劍,直將險些逼近阿萱的瘴氣驅盡。

此時裴容才發現那縷瘴氣並非憑空而生,而是自藥鋪裏間門簾之後散出的。

“遭了,小慕哥哥!”

阿萱不禁驚呼一聲。

——

裴容以劍氣護身,先於阿萱掀了門簾,團團瘴氣仿佛凝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屏界,阻了人的腳步。

“這是怎麽回事?之前都沒有瘴氣。”

阿萱急急退後,結出了一個護身法罩來。

瘴氣不會無緣無故產生,根據仙門諸多修士走訪四地得出的結果來看,幽淵之中的瘴氣最盛,其次當屬大妖所攜。

裴容道:“阿萱,你再退後些,我過去看看。”

靈力周轉,劍氣愈盛,似撥開迷霧一般探出了一條道來,不久之後出現在他跟前的是一方內室,慕景栩雙目緊閉,躺在床榻之上,身上正纏著瘴氣。而這縷縷瘴氣竟是由心口而出。

仿佛有著一只無形的黑手,正死死掐著他的脖子。

但是此地分明沒有大妖,也並非什麽幽淵入口。瘴氣包裹著慕景栩的身軀,卻並未造成絲毫的腐蝕,才更是令人驚訝的一點。

裴容朝身後一望,只見瘴氣在他身後結成了一道屏障,阿萱的身影若隱若現於這屏障之後。

“裴劍仙,你可要小心吶!”

不過她的聲音倒是能夠傳過來。

裴容應道:“你也小心,護身之法不要松懈。”

他話音方落,只覺有一股強壓自顱頂傾瀉而下,令他不禁微微垂了頭,但是很快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又迫使他擡起頭。

“景栩?”

裴容望著眼前分外反常的慕景栩,只見他雙目赤紅,心口瘴氣化作了周遭迷霧,一襲青衣陡然也變成了赤色。

握著歸渺的手陡然收緊了幾分。

裴容電光火石間想出了數種不傷及慕景栩而將其制服的法子,但是此時雙瞳盡顯妖異的慕景栩忽然勾唇而笑,那只捏著他下巴的手微微一松。

好時機!

裴容心中正是這麽想著,但慕景栩很快又捏上了他下巴,另一手轉而撫上他後腦勺,下一刻灼熱的鼻息已經同他的呼吸難舍難分。

劍仙的劍本不輕易脫手,此時卻哐當落了地。

縱然是在除九頭蛇之時,他也不會如此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分明靈識還可操控,但是身體卻無法挪動分毫,竟是在此進犯之下近乎窒息。

待慕景栩兩手轉而輕捧起他面頰,勢要徹底撬開他齒關之時,裴容腦海中陡然蕩過一陣清明,將歸渺召回手中,劍光大盛,周圍瘴氣退出一尺,慕景栩重新閉上雙眼,也撤身了半步。

裴容一手握著劍,一手捂上自己的嘴唇。

他一張臉燙得可怕。

從前在外游歷那麽長時間,他也未曾遭遇過這樣的“意外”。他一時喘息難止,好不容易才定了神。

劍氣一揚,瘴氣又退開了幾層,裴容默念了一會兒清心訣,卻是顛三倒四,亂成了一鍋粥。

他於是放棄了清心,轉而全神貫註在一把劍上,劍式一起,周遭瘴氣去除,讓逼近慕景栩心口的瘴氣歸入了鎖靈袋之中。

——

瘴氣一解,阿萱一時還不敢解了護身法罩,只小心翼翼地頂著法罩上前。

裴容將慕景栩置於床榻之上,心跳卻還是未能完全緩下來。

阿萱問道:“劍仙,裴劍仙,你沒事吧?”

裴容說:“沒事了,瘴氣都解了。”

他垂下眼眸,盯住了封有瘴氣的鎖靈袋。

這瘴氣自慕景栩心口而出,不是心魔,就是夢魘。

或者說,正因為是心魔,所以才會成為夢魘。

心魔不可小覷,鎖靈袋只能壓住一時半會兒,於是他拿出了儲物袋裏的幾樣靈器,為鎖靈袋護持,免得心魔再次化作瘴氣覆出,產生什麽危害。

阿萱一臉擔憂地問:“劍仙,真的沒什麽事嗎?”

裴容擡起眼:“自然,現下已無事,護身之法也可以去了。”

阿萱指著他的臉說:“你的耳朵和臉都好紅啊。”

難道劍仙中了什麽瘴氣之毒?

可是無論是因為什麽產生的瘴氣,一沾染上都是腐蝕肉.身,沒聽聞還會令人面紅耳赤,連嘴唇都變殷紅幾分的。

裴容幹咳了一聲,道:“方才用了些劍招,現下身體有些虛,大抵有些體力不支,頭腦發昏罷了。”

他心中重覆了幾遍這話,以使自己也信了這胡謅。

“可是因為景栩的病癥,大師才去尋那金合草的?”裴容轉了話題,“他身有瘴氣,金合草確實有用。”

阿萱說:“的確如此。但是先前那瘴氣並沒有出現過,只是爺爺說小慕哥哥為夢魘所困,怕不只是一年兩年了。”

她對裴容方才的說辭信以為真,道:“我先去給您煎些草藥回回氣血。”

裴容此時心神初定,朝慕景栩眉心匯去一縷靈力,助他安神。

收回手之時,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鎖靈袋之上。

夢魘,他的夢魘會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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