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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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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港(三)

孕產科作為柏江大學附屬醫院聞名全國的特色科室,它從實力出發便占據國際部頂樓的最優位置。一體化病房內彌漫清幽蘭香,年長的Beta醫者觀察B超單上的影像再對照胎兒的相關數據得出“先兆流產”的結論。

“鶴太太自懷孕以來每天心情如何,怎麽無緣故地出現這種情況?”沈榕溪是孕產科室主任,因其擅長剖腹產且不留疤痕,故江湖人稱“沈一刀”。她陪雁驚寒經歷過兩回生產,從懷孕建檔一直到恢覆期結束,總共十個月的相處時間。

國際部不同於普通門診樓,此處無需提前預約掛號,專家何時上班全憑患者意願,因此每年盈利額也在國際部占大頭。

“我安排了秘書跟在驚寒身邊,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他。”鶴泱塵道,“這段時間裏未出現較大的情緒波動。”

“但既往病史裏也不存在先兆流產這一項記錄。排除胚胎染色體異常、母體患有全身性疾病、TORCH感染等客觀因素,只餘下因心理遭受不良刺激或是精神創傷而造成強烈應激導致流產。”沈榕溪合上孕期手冊,她想到鶴家的情況,道,“恕我冒昧多問一句,太太是自願的嗎?”

此言一出,鶴泱塵緘默了。

“如果是另一種情況,那可能因長久以來的監視環境造成抑郁。”沈榕溪盡量揀輕事說,“懷孕本身就對母體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鶴先生應當體諒太太的不易。”

“我已經休假了。”鶴泱塵走到病床前,三個月的時間令雁驚寒憔悴許多,白是他的底色,而現下白裏摻著血,悉數化為無聲的淚,“孩子出生前,我不會離開他半步。”

“這個月留房觀察,我們建議臥床保胎。”沈榕溪拎包離開病房。

輸液袋中藥劑還剩一半,鶴泱塵摩挲他的臉龐,皮薄顯出顴骨,有點硌手。

四周黑暗不見光,雁驚寒提燈立於混沌中心。遠方傳來哭聲,他循著聲音走去,見到一名小女孩蜷縮在墻角正埋首哭泣。

“小朋友,”雁驚寒蹲下身,“你為什麽躲在這裏哭呀?”

“爸爸不要我了,”小姑娘擡起頭,眼眸濕漉漉,淚水淌滿頰,模樣可憐極了,“爸爸不要我了……”

“爸爸怎麽會不要你呢?”身為父母,雁驚寒心頭微酸,他澀聲道,“寶寶,爸爸永遠愛你。”

晨曦從窗簾底潛入房間,光影落在薄被,輸液袋裏換了新藥劑。

“寶貝兒,你醒了?”鶴泱塵在病床前坐了一夜,他始終輕輕牽著雁驚寒的食指,對方稍有動作便能第一時間感知。

棉簽蘸溫水輕點唇瓣,鶴泱塵動作輕柔:“往後的日子,我親自照顧你。”

“泱塵,你走吧。”經昨夜一場鬧劇,雁驚寒氣血虧虛盡顯疲態,眸光黯淡不覆往昔。

“昨晚唐忱給我發信息了,造謠的媒體和無良營銷號交給森延法務部處理。至於那些嘴不幹凈的網友全被銳興發了律師函警告。”鶴泱塵放下水杯,柔聲道,“沈大夫說了,你當前主要任務是安心把孩子生下來,其他事一概別想。我之前讓你在歐洲挑個喜歡的城市,你看過了嗎,有瞧上眼的嗎?”

“泱塵,算我求你了……你放過我吧!”雁驚寒拖著哭腔,紅了眼眶,孕激素使他變得脆弱敏感,二人間的矛盾被無限放大,“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首映禮那夜,偏航的帆船順風歸港,而避風的港灣從此不允泊岸。

紙巾擦去眼角淚,鶴泱塵抱住他,白山茶花信息素安撫懷中人,結果無濟於事,“乖,你先別哭了好不好?”

“人剛醒就開始哭啊,這裏交給我吧。”沈榕溪前來查房,“鶴董,鶴老夫人馬上到了。”

“我去迎接咱媽,”鶴泱塵松開人,他立刻往門外走,“拜托沈大夫了。”

僅一門之隔,二人處境天差地別。

“他告訴過你是先兆流產嗎?”沈榕溪站在床邊,拇指滑動調節藥劑流速,“胎兒情況還算樂觀,辛苦你在這兒多住幾天。”

“沈醫生也是來勸我的嗎?”雁驚寒言語平淡,道,“我會生下孩子,但我不會覆婚。”

“太太多慮了,”沈榕溪坐到矮椅上,“我只對你和寶寶負責。”

“鶴泱塵,你能耐了啊!”孕產科大廳裏人來人往,沈楠歌壓低嗓門,右手揪住兒子衣領,左手掐他臉,“你們離婚後怎麽又弄出個孩子,為什麽驚寒會先兆流產,你是不是又背著媽欺負他了?!”

“我哪敢欺負他啊,”鶴泱塵極力躲避來自母親的攻擊,“我捧他在手心怕捂著,含在口中怕化了,一點兒都舍不得委屈他。”

“你要是早這樣想了,你倆還能離婚嗎?”沈楠歌推開他,“別擋道,驚寒情況如何了?”

刀削蘋果皮,沈榕溪切了片月牙形的果瓣遞給雁驚寒:“還有三分之一的藥水沒打完。”

“我不急,反正還要在這裏躺一個月。”鮮切的蘋果比較脆,雁驚寒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沈楠歌來到床前,沈榕溪識趣退開。

“驚寒,身體好些了嗎?”手提包擱在地面,沈楠歌收斂方才的鋒芒,溫聲道,“這段時間別亂跑,聽醫生話好好休息。”

“媽,您怎麽來了?”雁驚寒佯裝驚訝道。

“我再不來,你和泱塵的家真要散了。”沈楠歌放低姿態,“媽先向你道歉,我沒能培養個好兒子。過去辛苦你為家裏付出,還給鶴家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如今你們離婚,錯在泱塵,但孩子是無辜的……”

“我會留下孩子。”雁驚寒望向窗外世界。

得到肯定答覆,沈楠歌以退為進:“媽知道你懂事,但懷孕累人,總要有人陪在你身邊。而且小孩在完整家庭裏成長才能塑造正確的三觀,你就當是為了孩子……”

雁驚寒闔眸不言,他選擇冷處理,不妥協。

“驚寒,我不強求你們覆婚。”沈楠歌明白勸說無用,她改變策略想知己知彼,“但我總要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麽來的?”

“我並非自願。”雁驚寒極力控制情緒,維持面上的平靜,“泱塵比我更清楚孩子的來歷。”

違背意願的那場性.事埋葬過往的所有溫柔,兩心間築起一堵高墻,雁驚寒躲在墻後拾起殘缺明鏡,裂紋難修終有瑕。

“當初既已離婚,我希望泱塵能放我走,而不是關我在家裏。”雁驚寒似抓住救命稻草般乞求道,“媽,我求您幫幫我……”

“鶴泱塵,你聽到了嗎?”沈楠歌站起身,她頓覺自己不適合再插手二人的婚姻。或許是憐憫兒媳的處境,亦或是深知兒子的秉性,她道,“你們都是成年人了,驚寒也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倘若你對他還存有愧疚,那就放他自由。”

獵人以愛為名編織一張巨網捕獲棲息枝頭的夜鶯,金絲籠中不聞悅耳鳥鳴,但見啼血呼喊,它正高歌自由。

陽光灑滿屋,雁驚寒偏過頭瞧前夫,對方既沒答應也不反駁。他的思緒飄飛到很久以前,那時也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雁驚寒立於庭院修剪花卉,聽到愛人呼喚,回身朝他粲然一笑。

“早安,鶴先生。”

笑意如暖陽,萬千春光難及卿。

“行,我答應你,我給你自由。”

話音剛落,鶴泱塵推門離開,留下沈楠歌與雁驚寒告別。

“即便你們分開了,孩子仍舊是鶴家的寶貝。”沈楠歌道,“逢年過節記得帶他們來柏江看望我和牧楨。人老了,唯一的心願就是多陪陪孩子。”

“我記住了,媽。”喊了十年的稱呼即使離婚也不曾改口,雁驚寒接過她剝的橘子,去了橘絡的果瓣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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