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

日子如河水般平靜無波地流去，安安穩穩的時候，人們大概永遠不會猜到，災難會來得那麽突然。

深夜，租住房間裏的電話響起。

葉熄推開抱著他打鼾的楚名彰，強打起精神爬下床。

正是初三學習最辛苦的階段，葉熄拿起電話時，幾乎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電話那頭，是葉厲霆的聲音。

一貫威嚴穩重的葉厲霆，此刻沙啞的嗓音竟有幾分顫抖。

他說: “幺兒，你二哥在嗎，我打他電話打不通。”

葉熄心裏一沈: “我二哥還沒有回來，爸爸，出什麽事情了麽”

葉厲霆猶豫了一下，說， “沒事，別怕，幺兒。我讓秘書去你們樓下接你，你張叔叔，你認識的。你收拾收拾東西就快點兒過來吧……”

葉熄帶著楚名彰，呼哧呼哧趕到醫院的時候，葉煥正守在醫院門口，臉色凝重。

“大哥，發，發生什麽事了”

冬夜寒風刺骨，大雪飄飛，葉熄灌了一肚子冷氣，連說話都發著抖。

葉煥解開大衣把他罩在懷裏，大手輕輕撫摸他的腦袋，靜靜地註視著他，沒有應答。

久違了的溫暖攜著清淡的男士香水味迎來，讓葉熄身上舒服不少，透過葉煥深邃的眼睛，葉熄似乎從他疲憊地瞳仁中，看到了葉燼的影子。

葉熄心裏咯噔一下，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三人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葉熄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葉燼在去電影節領獎的路上發生車禍，性命垂危，送到醫院緊急救治24小時，命保住了，臉上卻有大面積的毀容，人也一直昏迷著。

葉熄想起前一天時，葉燼還專門給他打了電話，張牙舞爪地炫耀這次他拿下了一個電影大獎，談笑間滿滿的春風得意。

沒想到，今天就……

葉煥拉著葉熄進病房，葉厲霆在床邊守了一夜，滿臉的疲憊，再見不到之前的意氣風發，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葉熄心裏一酸，從背後抱住了葉厲霆。

葉厲霆大手捂住葉熄的眼睛，不讓他看面部毀容的葉燼。

葉燃匆匆趕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睛裏布滿血絲，渾身泥濘，身上甚至還沾著幹涸的鮮血。

葉厲霆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失望地搖了搖頭。

葉熄和楚名彰一起，從租住的房子搬回了家裏，每天早起半個小時，頂著夜晚的月光，由葉家司機護送上學。

葉燼剛出院的那兩個月，家裏所有的鏡子都藏了起來，反光的窗玻璃上貼上卡通貼紙，甚至連能照出人影的白瓷碗都換掉了。

葉燼就每天那樣，呆呆地坐在寬大的床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面無表情。

饒是這樣，葉熄依舊天天趴在葉燼床邊寫作業，時間一長就會腰疼，但他沒有抱怨過。

就是為了多陪他小哥哥呆會兒。

後來，春天冰雪消逝，櫻花悄無聲息爬上枝頭的時候，葉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現在是不是特別醜”

葉熄怔住，猛地擡起頭來。

葉燼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臉上的疤痕越發觸目驚心。

他突然伸手扼住葉熄喉嚨，力氣之大難以想象。

葉熄呼吸困難，當即冷汗滑落。

葉燼輕拍葉熄的臉頰，臉上表情猙獰，聲音充滿諷刺意味， “我現在這幅樣子嚇到你了，嗯，乖寶寶”

葉熄還沒說話，葉燼又道: “你不用欺騙我，我不傻，更不用安慰我……”

他咬牙切齒道: “因為老子壓根不需要。”

葉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葉燼。

良久，他探頭，輕輕吻了一下葉燼臉上的疤痕。

我的小哥哥怎麽可能會醜呢

葉燼猛地瑟縮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紅了臉。

反應過來後，他一腳踢開葉熄: “去，肉麻不肉麻!”

但從第二天開始，葉燼開始走下床來，硬著頭皮跟大家一起吃早餐，白天的時候，甚至還借葉熄的書補起了初三的知識。

葉厲霆打心眼裏高興，後來又繞著彎子問葉燼的意見，得知葉燼打算以後正常中考時，更是激動地差點兒淚流滿面。

他家三兒終於振作起來了。

演員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沒關系，以後就算是當個普通人也好。

親眼見證葉燼從生死邊緣走過一回，葉厲霆已經變得相當佛系了。

葉厲霆立馬興沖沖地要去給葉燼找家教老師，被葉燼制止了。

葉燼面無表情道: “家教老師就算了，我現在這幅樣子，就不到處丟人了吧。

葉厲霆局促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又想安慰兒子，可偏是個大老粗，搜腸刮肚都說不出句像樣的話來。

他最後只能說， “那行吧……”

正要出門，被叫住了。

葉燼還沒說話，臉上就先臊得一塊青一塊紅，半晌，終於梗著脖子道: “爸，前兩年，我不該給您鬧別扭，那個時候是我太嘚瑟了，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葉厲霆點了點頭，關上門後，差點兒激動到小孩一樣跳起來。

說不出來的滋味，又心酸又幸福。

·

中考眨眼就到，葉燃開車，送葉燼，葉熄和楚名彰上考場。

葉燃朗聲笑道: “加油，二哥就在外面等你們。”

葉燼戴著大大的口罩擋住傷疤，低頭匆匆走到考場門前。

回頭時，猛然看到，人群中，葉熄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

葉燼不想讓人跟，葉熄就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遠遠地看著他進考場。

葉燼突然心裏一軟，鼓起勇氣，把口罩扔進了考場門口的垃圾桶。

葉熄初中三年，除了初一時淩威那段，剩下的時間成績一直在全校名列前茅。

只要中考正常發揮，考上省重點北城一中沒有任何問題。

事實上，葉熄的中考試題確實也做的順風順水。

畢竟天道酬勤。

最後一科考英語時，天陰了下來。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30分鐘，葉熄早早地做完了整張試卷。

為了和楚名彰一起考上北城一中，他奮鬥了整整三年。

可是……

他想起這些天，他一回家，葉燼就立刻藏起書來假裝吊兒郎當，等他和楚名彰都睡了，又偷偷爬起來的學習的樣子……

他做下了一個決定。

他舉手，老師走到他身邊，收走了英語試卷和答題卡。

葉熄長舒一口氣，走出教室。

老師這才發現不對，想喊聲， “同學，你答題卡沒塗。”，追出教室，卻一眨眼間就看不到葉熄的身影了。

窗外陰雲密布，臨交卷前幾分鐘，倏然間雷聲大作，劈裏啪啦的冰雹狠狠地砸在窗戶上。

葉熄嘆了口氣，下樓梯，轉過拐角，腳步猛地一滯。

站在那裏的高大的男生，是楚名彰。

望著考場樓外的雨和冰雹，已經站了不知道多久了。

楚名彰轉身，剛好跟葉熄目光對上。

兩人皆是一楞，旋即，又都露出然於心的微笑。

不必多說，一個眼神，就都懂了。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烏央烏央的人群擠在樓口，外面冰雹“啪!”地直往下砸，誰也沒法往外走半步。

葉熄遠遠地看到了葉燼的身影，去拉他。

葉燼扭著頭往裏鉆，假裝沒看到葉熄。

葉熄聳了聳肩，楚名彰笑得一臉無奈。

冰雹停了，大雨還在下著。

有傘的同學興沖沖地走了，沒傘的同學淋著雨也要往回跑。

憋了這麽久，中考終於考完了，還不得使勁瘋

葉熄有點兒不敢相信，他三年的初中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就跟做夢似的。

心裏空落落的。

楊澤輝從樓上下來，拍拍葉熄的肩膀，笑著問他考得怎麽樣。

葉熄說: “一般般吧……”

“謙虛!”楊澤輝狠狠地捏了下葉熄的小臉， “哪次你不是這麽說，結果你那次出過年級前十”

葉熄也笑了，說: “小輝哥，以後常聯系。”

楊澤輝笑著揶揄: “那是，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呀!大學霸，等你考上了北城一中，可千萬別瞧不起我呀，唉，我這破命，能上北城二中就謝天謝地嘍……”

葉熄笑著搖頭，沒再說什麽。

董報國也出來了，大傘撐在楊澤輝頭頂，問葉熄和楚名彰: “我多跑兩趟，把你倆送出去”

楚名彰擺手: “謝啦謝啦，我們等雨停就好……”

更何況，這邊還有個弟弟正鬧脾氣呢。

董報國沒再多說，脫下外套披在楊澤輝肩膀上，帶著他走了。

路上，楊澤輝幾次三番發脾氣，作勢要扔了董報國的外套，都被董報國用“叔叔說……”堵了回去。

葉熄和楚名彰看著他倆的背影，在雨幕中漸行漸遠，最終變成一靜一動兩個小黑點兒。

葉熄感慨道: “唉……真舍不得他們。”

楚名彰: “是呀，他們兩個……關系真的很好。”

說完，漂亮的眼睛含羞帶笑地看著葉熄，仿佛意有所指。

葉熄推了他一把， “別鬧，我小哥哥在，今天沒你的份兒。”

楚名彰立馬一臉失望狀。

一直到考場樓裏的人都走完了，葉燼才肯露面。

葉熄和楚名彰默契地都沒提， “考得怎麽樣”這個話題。

三人站在空蕩蕩的樓門口，寂寞無言。

等到雨停，等到天空放晴，等到斜陽重新出現，霓裳晚霞漫天，天的那邊掛了一抹若隱若現的彩虹。

三人並肩回去。

那一年，北城實驗中學中考成績史無前例的差。

被老師們寄予厚望，甚至一致認為有機會沖擊市狀元的兩名尖子生，居然雙雙連全市前一千都沒進。

兩個月後，葉燼去收錄取通知書時，徹底呆住了。

他用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強迫自己接受了，從今往後，都會比葉熄和楚名彰低一頭的事實。

他也早已準備好了，接受這一天的最終審判。

沒想到，拿到手裏的三份錄取通知書，卻是除名字外，全都一模一樣。

北城二中。

北城二中。

北城二中。

葉燼的心像是被什麽猛地撞了一下，突然就明白了。

兩行熱淚終於順著臉上的疤痕，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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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高中了。

哈哈哈，是不是覺得節奏越來越快了

因為小風覺得，人生就是醬紫……

童年時期，長的像是半輩子一樣。

上了初中，上了高中，日子就跟流水一樣，嘩啦啦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眨眼就都過完了。

很多事情就跟昨天發生的一樣，一想，居然也都那麽久了。

可以推測得到，未來必定也差不多，一眨眼，人就該老了。

不過，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兩篇屬於自己的文章，人生也算沒白活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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