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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千裏紫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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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千裏紫星(二)

第四十八章·千裏紫星(二)

翌日,雨水紛飛,海浪濤濤。

君虞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將榻邊的窗戶打開。細密的雨水伴著微涼的海風從窗欞吹來,君虞打了一陣哆嗦,方才清醒過來。

簡單地披了一件衣裳,搖搖晃晃、迷迷糊糊地打開門,就看到袁義山早已穿戴整齊,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外,手中還提著一個油燈。

“袁大使。”君虞叫了一聲袁義山,又疑惑不解地道,“是現在就要去見司馬煜了嗎?”

誰想,此話一出,便引起袁義山一陣發笑。他側頭斜著身子,倚靠著門框,閑暇慵懶地道:“時辰還早,不如我們去庭中聽聽雨聲,順便聊聊天。”

主子的話不答應也得答應,即便君虞再不情願,也還是讓袁義山稍等片刻,從屋內換好衣服,系好頭發,就跟著袁義山下樓了。

走下樓梯,再繞過幾根側柱,掀起簾子,就到了市舶司內所設置的大塊庭院。月亮還未下沈,太陽還未升起,時候更早,可市舶司內的官員依舊熱鬧,熬夜批著貨物,計算著交易數量,每個官員的臉上都有著濃烈的黑眼圈。

賈秋實體諒兩人,特意為他們安排了兩間靠走廊裏邊,偏安一隅的房間,目的就是讓兩人好好休息,不要被官員的動靜驚醒,耽誤了休憩。但賈秋實還是算錯了一步,那就是袁義山會自己失眠。

“做了一個噩夢。”袁義山找了一個足夠遮雨的地方,站定好身軀後,便兀自地說道,“我夢到東廠沒了、周博雲沒了、宮春槐沒了......整個北明所有強有力的支柱皆都在一夜之間覆滅。”

他有些悲愴的聲音摻雜在這茫茫細雨之中,耳畔還時而傳來一陣陣波濤滾滾的溫柔聲音。天上未亮,地上結霜。袁義山靠著柱子,說完這番話便沒了下文,至餘留下沒來由的絕望。

君虞低下頭,擡起腳,踢了踢一旁的石子。和袁義山相處這麽多天,他從一開始的害怕、膽戰心驚,到現在能和袁義山並肩站立,暢談心腹,何嘗不是一種進步。

“漠北還在嗎?”君虞問道,“只要漠北還在一日,北明就不會倒下。”

袁義山聞言,眨了眨眼睛,很狂瞳孔處便布滿許多濕潤的色彩。原以為是雨水落進了眼睛裏,後知後覺間才發現,那是自己的淚水。他讀過的隋唐五代史不勝其數,更別提宋元史更是眾之多多。

看著滿天的細雨,他擡起手捧起了一汪雨水,雨水從他的指縫間隙游過,滾到地上。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物——南唐後主李煜。時到今日,他才發現自己和李煜也有些相像,但差別更大。

李煜好歹是個皇帝,雖身不在皇帝,心也不在,但他就是一個皇帝,登基戴冠,名副其實的那種皇帝。但袁義山自己卻有些失語,想當皇帝的是自己,在皇權面前退縮的也是自己,這一切都來自於自己身世埋在骨骼之中的謙卑。

都是亂世之中的紅塵之客,都曾看過刀尖冷眼,也都曾感受過血流漂櫓的殘忍。腦海中想象的李煜剎那間變成了周博雲,那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高臺之上,目光所及是朝中宮殿,是袁義山。

“漠北......漠北還在嗎?”袁義山聞言搖搖頭,捫心自問,“漠北在不在呢?”

這時,肩膀上覆上一陣溫熱的體溫,袁義山微微側目,看到君虞堅定的雙眼,內心一陣動容。他記得君虞曾跟自己說過,他是中原人,隨之遷往漠北,誰能想到他一遷就是這麽久,已經做好世世代代定居漠北的準備了。正因如此,他才對漠北有著如此深厚的感情,那是綿綿不絕的鄉愁。

“袁大使,”君虞頓了頓,繼續道,“那只是個夢。現在東廠還在、韓軻還在、周博雲還在、宮春槐更在,沒有誰會離開。更何況,漠北誓死守衛著北明最後一塊防線。”

袁義山嘆了口氣,又是自顧自地問道:“北明存在了多久了?北明的歷史延續了多久了?”

“兩百多年了吧。”君虞答道。

“盛世大唐可謂是貳佰捌拾玖年的歷史,北明的光景是不是也快走到了盡頭。”袁義山目光漸漸渾濁,悠遠起來,“君虞,我怕我成為了亡國之臣,到後世會被萬人謾罵。”

君虞反問道:“袁大使,您認為韓軻就不怕嗎?親手弒父弒母弒親弒長,您沒有任何罪狀,可是韓軻早已鮮血淋淋了。韓軻如何登上東廠督主之高位的,那是他親手殺死魏德賢才換來的如今的榮光。他是如何進入東廠,成為一代指揮使的,那是他親手覆滅神機營所有玄甲兵才換來的如今的天下——袁義山,你沒有——”

“我說,我趁宮中沒人之時,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這算不算一種罪孽?”袁義山猶豫了一陣,手掌握緊又松開,又道,“我想肯定是的,這一定是一種罪孽。畢竟,皇帝的衣袍都不能隨意抓,更別提趁人之危登上高位。”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過,袁義山疼到“啊”了一聲,隨後擡手撫上自己被君虞的掌心打紅的臉,再慢慢地擡起頭,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然而,君虞只是微微喘著氣,他有些氣憤地看著袁義山。

兩人靜默了很久,這時,君虞平息了口氣,緩緩開口:“袁義山,你瘋了!”

“掌管軍政還不夠嗎?”君虞接著道,“袁義山,你這個瘋子。”

聽到這裏,袁義山只是冷笑一聲,紅了眼眶。他“刷拉”一下,拔出腰間的劍。佩劍閃爍著泠泠微光,劍身淋漓著廣信的雨水,顯得格外的透亮。袁義山的劍法並不是很好,但以“樞密院大使”之身,卻足夠能對君虞造成威脅。

君虞見到此情,看樣子也是被嚇傻了。面對著袁義山的佩劍,他手無縛雞之力,渾身上下完全沒有武器,使得上力的恐怕是這一身漠北練成的狂沙浩浩般的功夫。

“你罵我是瘋子?”袁義山冷哼一聲,提著佩劍朝君虞緩緩走來。

他的眸色深沈,像是波瀾不驚暗色的深淵,不可窺探,如履薄冰。在君虞眼中,袁義山一直都是溫潤可人的文人標準模樣,第一次見他如今日這般——雙眼之中充滿著狠狠得殺戮,數不盡的血脈在此刻瞬間爆發。

袁義山咳嗽了幾聲,衣服已經被雨水打濕,但此刻並不覺得冷。

“好,君虞。你說得對,我就是一個瘋子。”袁義山勾唇壞笑了一下,笑聲溶解在蕭蕭的風雨中,顯得並不透徹,“我家以前是一芥草民,在混沌之中蹉跎了許久。爹娘負債累累,整天被人喊打喊殺,無論風霜雨雪,都要露宿街頭,萬人唾棄。常人百姓盛傳一句話——‘城南處,袁家墓。’你知道這句話什麽意思嗎?”

此刻,袁義山舉起了手中的佩劍,橫在了君虞的眼前。

“常人百姓想讓袁家去死啊!”袁義山說這句話時,特意加重了“死”這一字,仿佛在他眼前,生死的界限從來不是這麽分明的,“我們受不起債主的蹂躪虐待,我們也想死,可是我們死不得!娘對我說,要想和過往的命運冰釋前嫌,就要多讀書,考科舉,做高官,賺大錢,然後才有權利懲罰曾經欺負我們袁家的那些人。”

袁義山有些哽咽,握在手中的佩劍微微顫抖:“袁家很窮,沒有錢,更不及那些寒門子弟。爹告訴我,如果想讀書,就要去偷富貴人家的書,反正住在裏面的少爺養尊優渥,哪怕不讀書都有官做。於是,我當時覺得爹說的話頗有道理,我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偷書,在這個過程中,確實挨了不少板子。但我不在乎!但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一點都不在乎!挨多少板子都是隨便的!真的!”

“後來我參加了科舉,中了甲等,成為了學士。如我娘所說的,我的命運就此改變。”袁義山笑了笑,卻令人感到驚恐,“可我看到坐在高臺上的皇帝時,我又不滿足了——我要坐到那個位置。當時的我是這麽想的,後來我也跟著這個想法一步又一步地走,花了七年,坐到了‘樞密院大使’這個位置上。是我癡心妄想,是我食髓知味,我不知道我坐到那個位置上又會是幾年後的事情——或許,我一輩子都坐不到。”

“你知道那天皇子對我說了什麽話嗎?皇子說:‘別看東廠現如今風頭正盛,可一旦離了宮春槐,東廠就不值一提,是一顆棄子。我有預感,韓軻會是最後一任東廠督主,之後整個天下,‘東廠’之名將會從歷史上抹去。’我突然意識到,我不可能毫發無損地除掉皇子,坐到這個位置上。在我的身後,還有勢力強大的東廠,還有那名睚眥必報的東廠督主——韓子安。”

此話說完,袁義山手中的刀似乎有些脫力,無精打采的垂在身側。

君虞只是閉上了眼睛。在漠北都護府內當守衛這麽多年,他認為袁義山的這些話全都是癡心妄想,全都是癡人說夢。在陳家被滅門之後,陳自寒遭到的唾棄遠比袁義山所遭遇的還要嚴重,漠北都護府內更是上下混亂,剛剛重振的漠北都護府各個人員還不是很熟悉,缺乏信任。而陳自寒就是這樣,在這個嚴峻的環境下,一步又一步恢覆漠北都護府昔日的榮光。

但這些,袁義山永遠都無法想象到。他考科舉的路上,連書都是偷的,即便坐在了“樞密院大使”這個位置上,那也是在盤根錯節的勢力之中的井底之蛙。

“袁義山,”君虞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般往前走了一步,慢慢地逼近袁義山,“韓軻走了這麽多年,頂多覬覦過‘東廠督主’之位,但對於‘黃金高臺’他是一丁點都未設想過。”

袁義山聽罷,立刻舉起手中的佩劍。鋒利的刀鋒斬斷雨絲,時間空出了幾秒,只在眨眼間劍鋒就已經指向君虞了。而面對著冰冷的、尖銳的劍尖,君虞在漫漫風雨之中,安穩如山。

“你和我、眾人都不一樣。眾人是害怕韓軻,而你卻是嫉妒韓軻。”這一番話仿佛戳中了袁義山扭曲的心頭,他立刻揮起佩劍,只在眨眼間刺入了君虞的胸膛。

然而,這致命一劍一出,袁義山便後悔了。

“君虞......”袁義山徹底慌了,慌亂之下他卻做了更傻的事情——用力從君虞的胸膛之中拔出佩劍。

眼前人的身子在風雨中搖搖晃晃,但卻還用一絲神志穩住了自己的身體,但還是抵擋不住疼痛的來襲——這劍刺的位置太過於顯眼和致命。但是,在這一劍未出鞘之前,君虞就已經做好死去的準備了。

袁義山朝君虞走近一步,卻被君虞擡手攔住。

“撲通”一聲,君虞跪倒在地。因疼痛作隱,失血過多,他的面色蒼白和病態,而那雙眼睛卻還是炯炯有神地凝視著袁義山。

聲音嘶啞地道:“你這一生,一直模仿著別人的樣子......尤其是韓軻的。你嫉妒他,卻還是模仿他。可是你不知道的是,親手斬滅厥緇兩大魔頭之一的人是韓軻,被傍上‘通敵叛國’罪名之人是韓軻,被迫跪在雨中受眾人口水之人也是韓軻。可即便這樣,韓軻從未覬覦過那個目光所及卻觸不可及的黃金臺。”

覆又繼續:“你再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你自己......無論你怎麽模仿,易容還是畫皮,都無法成為韓軻。你還是袁義山,即便財產萬貫卻還是卑微到極致的袁義山。而你心目中的那個人,你永遠都無法成為!更別說是搖身一變,變為帝王之身......是你走火入魔了。”

聽完這句話,袁義山雙手捂住頭,用佩劍挑起掛在屋檐上的煤油燈,砍碎玻璃制成的燈罩,跳動的火苗似乎不怕風吹雨打。袁義山怒吼一聲,將除去玻璃制成的燈罩的煤油燈扔在了君虞的身上。

煤油和火糾纏在一起,君虞的周圍都起了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朦朧跳躍的火光之中,袁義山聞到了布料和皮膚燒焦的味道,也聽到了君虞傳來的陣陣孱弱的呼救。

“袁義山,你瘋了!”

“袁義山,你這個瘋子!”

想到這番話,袁義山只身穿過了熊熊的火焰,踏過君虞被燒到發黑的屍體,來到市舶司內,揮起佩劍如發了瘋一般開始殘忍的殺戮。

一些官員來不及躲閃,死在了袁義山的刀下;另一些官員連忙跑上樓,去叫醒賈秋實,甚至官兵也出動,只為了制服袁義山。

“是......”

“我就是這個瘋子,我又窮又瘋,你們有種殺了我啊!!!”說罷,他將佩劍刺進兩個守衛的胸膛,又徒手掐斷了一位官員的脖頸。

火焰從庭院一直延伸到市舶司裏面,諸多人拿著文書,提著東西驚慌失措地沖出市舶司。而上次清繳而來,留下來探查的一部分紫星子受到了煤油燈引發的烈火牽引,木箱子承受不住,開始暗自生長。

很快,木箱子破裂,紫星子流出紫色的黏液和火焰糾纏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氣味。

袁義山將兩個官員推入紫星子的黏液之中,看到他們的身體腐爛潰散,心裏沒來由的一陣爽快。

魔生魔滅,只瞬間。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他自顧自地說道,且越說聲音越大,全然不顧紫星子黏液的四處流竄,將更多無辜的人推入火場,那個殘忍的囚牢。

而就在袁義山準備沖上二樓時,一只手從後面掐住了自己的脖頸,他還來不及去看那個人長什麽樣,只感到脖頸處一陣熱血噴出,骨頭斷裂之痛,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永夜。

“賈司使還活著嗎?”那個人身著一身鐵衣,手中的長槍在印刻著火光。

“司馬大人,司使住在二樓。”身後的那個人蒙著臉,全然的異域風貌。

“綁了他。”司馬煜說罷,揮起衣袍就將袁義山的屍體扔進了火場之中,慢慢地走上了二樓。

而,身後的那個人看到袁義山狼狽淩亂的屍體,更是不屑地冷哼一聲。

“司馬大人,那天就是他和賈秋實攔著阻止紫星子的交易的,而且市舶司的官員差點就把我的腿打斷了。”

“阿加爾什,那是你的問題。”司馬煜邊走邊命守衛暴力地破開二樓的每一個房間的木門,直到看到步履闌珊,衣衫淩亂,睡眼惺忪,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賈秋實時,又恢覆了從前的端莊模樣——“賈司使,今日起這麽早,不如隨我們一起去商議一下那天的事項?”

賈秋實看到司馬煜和阿加爾什時,立刻驚醒過來。

此時,市舶司早已被燒成一團灰燼,上下二樓一片狼藉。賈秋實步步後退,逐漸靠近了身後開著的窗戶,窗戶外還在下著茫茫的雨,只是雨水比之前都要大了。

司馬煜顯然看到了賈秋實的動作,也窺探到了賈秋實的心思。

“你們是‘梧塘’的人?”賈秋實將目光轉向司馬煜,“虧我還信任你,覺得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誰能想到你居然與‘梧塘’的人狼狽為奸!”

說完這番話時,賈秋實雙腳踏過窗欞,卻在眨眼間被司馬煜一槍勾住衣襟,拉回了走廊內。

“你還欠了我很多債呢,賈司使。紫星子一事,‘梧塘’並不打算放過你。”

賈秋實:“你們要抓我?”

司馬煜:“正是。”

賈秋實:“可你以前分明是......”

司馬煜:“戲到假時假亦真,戲作真時真亦假。”又跟身後的兩名守衛道,“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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