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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慈安難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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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慈安難安(三)

第四十五章·慈安難安(三)

禹州下了一場綿綿細雨,一瞬間氣候涼了幾分。雨絲打落焦黃的葉子,墜於地面。慈安寺的香火正燃燒的正旺,越是陰雨天,越燃的旺。

禹州城的百姓都常說,慈安寺很靈,可堪比洛陽城的白馬寺。據說去了慈安寺,朝佛祖菩薩許下願望,這一年都會如魚得水,順利平安。

此時,已是夜晚,當解時臣和裴念唐拿著香火前去寺廟祈福之時,慈安寺基本已經沒什麽人了,只餘下下了一整天的細雨正簌簌作響。即便如此,香爐內的香火卻燃燒的更加猛烈。

“望古。”解時臣輕喚一聲,而後用眼神示意著裴念唐將香火奉到香爐內。

靠近香爐旁,溫熱的氣息沖淡雨絲的微涼,裴念唐不免深吸一口氣,滿身都是香火味,香氣撲鼻,香氣四溢。解時臣朝裴念唐勾勾手指,提醒裴念唐香已經燃上了火了,倒也不用才繼續擦著火苗了。

正當裴念唐舉起香時,燃燒火焰的頂部掉落了一點香灰,燙到了他的手背。裴念唐顫抖一下子,解時臣擡手穩住了裴念唐的身軀。

關切地問道:“望古,你怎麽了?”

裴念唐伸出手背,仰頭看著解時臣,說道:“香灰落到我手上了。”

解時臣卻搶先一步說道:“可是,望古你還沒有許願。”

*

本來計劃半日之內一定能從衢州趕到禹州,卻在途中遇到綿綿細雨,耽誤了行程,拉長了時間——原本半日之內就能從衢州趕到禹州,這次卻花費了整整一天。

雖然路途是慢了一點,但在路過禹州的城門處之時,城門處看守的官兵正叫住了李謹丞。李謹丞、陳應闌和傅旻不說也知道了什麽,李謹丞在禹州城安插的眼線查到了索命門的蹤跡。

官兵跪下身段,仰頭對坐在馬上的李謹丞虔誠地道:“報!李節度使!已查到關於索命門兩位刺客的消息,應當是於今晚前往慈安寺祈福。”

李謹丞聞言,微微瞇起眼睛,大概在腦海裏細想了一下路線,便跟官兵告了別。他一揮馬鞭,馬匹嘶吼一聲,立刻狂奔而出。

鎧甲正在清冷的月光下發出冰冷的光芒,輕輕柔柔的,不似鎧甲獨有的堅韌的蠻橫,倒是像一副畫家畫出來的畫。至少,陳應闌心中是這麽想的,他猶豫了一會兒,等到傅旻湊上前,對自己說了一句:“陳使官,上路吧!”

不等傅旻再多說什麽,陳應闌也揮動馬鞭,跟在李謹丞的後方,朝慈安寺前進。可是在前進的途中,綿綿不絕的雨絲打在自己的臉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痕跡,衣服已經有半邊濕透,但他卻無所顧忌,只是盯著李謹丞的身影,拉著馬匹狂奔。

明明只要殺掉索命門兩名刺客就能替陳家報仇雪恨,替陳從連和戚鶴堂報仇雪恨,替沈木衾報仇雪恨,可是他卻感覺心裏一陣不踏實。似乎預示著,只要殺掉那兩名刺客,或許就會遭來更大的禍端。但這個禍端不知道是對誰而言。

*

“一願我家人平安。”

馬匹離慈安寺又近了一些。

“二願索命門所有人事業蒸蒸日上。”

馬蹄踏過水窪,激起水花和波紋。

“三願......”

突然一支利箭從遠處射過來,直直地插在慈安寺的香爐內。聞聲回過頭,裴念唐和解時臣同時看到了踏著雨幕而來的三個人。其中一個人跟在最後,手上正拿著弓弩,看樣子方才那支箭沒有射中。

解時臣見狀握住了腰間的彎刀,往後退了一步,橫在自己的身前。他微蹙著眉頭,指著那三個人,惡狠狠地道:“你們是何人?”

打頭的那個人穿過雨幕,一身鎧甲被雨水洗刷得透亮,他的發冠紮的很高,上面沾染上密密麻麻的水珠,可總也抵擋不住他的英姿。而後,是方才拿著弓弩的傅旻,他的高帽上沾著雨水,衣服也已經完全打濕。最後才出現的人,正瞇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著兩個人。

當解時臣看到那個人時,心臟似乎停跳了好幾拍。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音調變得高昂,指尖有些顫抖,卻還是用力地握住手中早已被雨水打濕的彎刀。在解時臣和裴念唐的腳下,是滾落在地上的是方才還未祈福完的香。香火已經被水撲滅,失去了顏色。

“你......”解時臣看到陳應闌之後,唇角勾了勾,道,“我以為你死了呢。”

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道不盡解時臣再次見到陳應闌的覆雜心情。陳家滅門那天,沈木衾把陳應闌守護那麽緊,他早已料到陳應闌不會死,但沒想到這等猜測竟然有朝一日應驗成真。

“我差點就死了。”陳應闌從馬上跳下來,拔出腰間的青花劍,劍鋒直指著解時臣和裴念唐,他冷笑一聲,“所以今天我要讓你們為陳家百條人命包括沈木衾的命數付出代價!”

裴念唐卻走上前將解時臣護在身後,他對陳應闌解釋道:“現在我和解時臣早已不屬於索命門了!”見陳應闌懷疑似地眨眨眼,便又繼續道,“你們陳家滅門慘案確實是索命門所為,可是你又如何知道,那是索命門的事,和現在的解時臣無關!”

李謹丞卻在這時說道:“就算現在解時臣脫離索命門,但以前的解時臣確實參與了陳家滅門慘案一事,罪孽是洗不掉的,你們無可否認!”

“不要跟他們廢話。”解時臣想起上次和裴念唐在禹州吃飯時,遇到一名女子,他突然想到了緣由——那名女子正是李謹丞派來的。

轉眼間,傅旻又對著解時臣射了一箭,卻被解時臣輕松躲過。緊促時,他將手中的彎刀扔給裴念唐,從腰間拔出偃月錐。錐子的尖銳處指著陳應闌,他大聲吼道:“那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今日之時,決一生死!”

說罷,解時臣掄起偃月錐朝著陳應闌襲來,卻被陳應闌用青花劍擋下,發出清脆的“郎當”嗡鳴聲,驚擾了眾人和香爐內的香火。而裴念唐也飛奔過來,撲到了傅旻,卻被站在一旁的李謹丞握住衣領,一刀欲要刺入脊背,裴念唐感知到了一樣,立刻轉身,舉起彎刀,用艱難扭曲的姿勢擋住了李謹丞的攻擊。

“解時臣已經信奉神佛了,他已經遠離殺戮了!”裴念唐往後退了一步,擋住傅旻的弓弩架,又順勢繞到李謹丞的身後,劃下彎刀,刺入李謹丞的鎧甲內,李謹丞閃身一躲,彎刀只是劃破了鐵皮。

傅旻站起身,對著裴念唐的肩膀射了一箭,“咻——”的一聲,許是因為距離太近了,裴念唐根本來不及閃躲,就感到肩膀處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傅旻的箭法很好,一擊必中血肉和骨骼。

“過往的事情從來都不是既往不咎的。”傅旻對李謹丞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會意相互配合——一人奪過裴念唐手中的彎刀,一人從身側跳起,對準他的胸膛發射了弓弩。就在此時此刻,李謹丞也將自己的長刀插入了裴念唐的身體之中。

裴念唐“哇”的一聲,突出一口鮮血,感覺到太陽穴突突直跳,在他倒下之時,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解時臣傷痕累累地掙脫開陳應闌的束縛,飛撲到自己的身邊,抱住了自己逐漸發冷且逐漸孱弱的身軀。

他想再看一會兒解時臣,卻深知早已看不到了,也看不清了。他想擁抱一下解時臣,像感謝這短暫的相遇,就像一場大夢,好不容易遇到了,命運卻又讓兩人離散。可是最後,他只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朝解時臣扯出殘忍的微笑。

“三願......”第三個願望他是永遠都說不出口了,他也只能用意識告訴解時臣——三願能與我所愛之人相守一生,白頭偕老。可是,第三個願望終究沒有如願。

幸運的是,解時臣感受到了,他能意識到裴念唐臨死前那個殘忍的微笑所包含的深意,於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了裴念唐。看著他被雨淋濕的發絲,看著他蒼白冰涼、毫無血色的臉頰,看著嘴角溢出的鮮血,也看著被鮮血染紅的衣襟。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一根風雨飄搖的朽木,屹立在浪口風尖,始終穩動如山,始終如一。解時臣嘶吼一聲,吐出血水,卻被雨水擊落,剎那間分崩離析。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已經流了太多的淚水,聲音都伴著哭腔和哽咽,一步又一步雨水模糊了視線,亦步亦趨地來到李謹丞、陳應闌和傅旻面前,冷笑道,“我來時禹州城的百姓曾說慈安寺很靈,許的願望都能實現,可是為什麽到我這裏不靈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解時臣的聲音越來越小,哭腔越來越濃厚,最後傴僂起身子,蜷縮在這茫茫浩大不知去向的雨幕之中,無助地瘋癲,疼痛的瘋癲。

“刷拉”一聲,偃月錐劃破雨幕,將帷幕撕開一道裂痕,朝著陳應闌劈頭蓋臉地襲來。傅旻正要替陳應闌擋下,卻被李謹丞擡手靜止。

“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更是象征著陳家和索命門之間那些無休止的、難以破滅的血海深仇。”李謹丞最終帶著傅旻退到遠處,也只是淡淡地提醒道,“我們只需要保住陳應闌的性命就好。”

陳應闌曲起青花劍,劍尖指地,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完美地降落在解時臣身後,對著解時臣的肩膀砍了一刀。解時臣疼到捂住肩膀大叫一聲,覆又進入戰鬥狀態,抵擋住陳應闌的一招一式。

解時臣不顧肩膀上的疼痛,他一步又一步朝陳應闌逼近,偃月錐劃過陳應闌的護肘,衣袖被鋒利的銳頭殘忍地割開,皮膚露出微紅的血液。但兩個人已經顧不得疼痛了,心中的仇恨將傷口脹滿,只有眼前的這個人足夠將自己殺掉,足夠殺到片甲不留。

“我和裴念唐只重逢了寥寥一日,你今日就讓我和望古分離,我不同意,也無法同意,更不能夠接受!”解時臣將偃月錐勾住陳應闌的脖頸,將其拉向自己,而後揪住對方的領子,大聲地吼道,“你沒死成!你現在有人可以幫助你!你有你的哥哥!可我呢?我有什麽?裴念唐死了!索命門不要我了!我還剩什麽?我就還剩這一條命數!你都不能讓我好好地活著!你讓我在這個世間生不如死嗎?!”

陳應闌也不甘示弱地橫起青花劍抵在了解時臣的脖頸上,互相誰也不爭不讓,宛若一根繃緊的弦,一旦斷裂,那就是兩敗俱傷。他看著解時臣的瞳孔,喝著雨水,也大聲吼道:“你和裴念唐只是重逢了一日便生離死別!可我呢?你知道我這一路怎麽走過的嗎?我這五年來失去了我的權利、我的財產、我的一切!我甚至失去了我的姓名,直到去年我才堪堪找到。好不容易找到了,和家人重逢卻被你們滅門,你問我我還剩什麽?我只剩下這一條命了!我甚至都想死了!!!”

“你以為那是聞燕聲讓我們刺客幹得嗎?”解時臣再次反問道,“是你們東廠督主韓軻命索命門幹的!你何德何能殺我!殺裴念唐!”

“閉嘴!”陳應闌擡起手,扇了解時臣一巴掌

就在同一時刻,陳應闌將青花劍刺入了解時臣的脖頸裏,解時臣嘶吼一聲,掛在自己脖頸上的偃月錐的力度越來越小,最後“哐當”一下掉落在地面,激起了不少的雨水,濺在了陳應闌的袍袂上。

而那個人也筆直地倒在了地上,脖頸處鮮紅一片。

陳應闌和解時臣誰也不欠誰,都是爛命一條。只不過在陳應闌灰暗時刻,他有陳自寒和韓軻的幫助,而解時臣也在同一時刻遇到了沈木衾,但沈木衾並沒有給予自己應有的回應,好不容易遇到了裴念唐,卻再次永遠地失之交臂。

解時臣和裴念唐就像是高掛在夜空之中的參星與商星。在《左傳·昭公元年》有記載:“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幹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

參商之星,一出一沒,永不相見。

“結束了。”陳應闌捂住自己的傷口,青花劍掉落在地上。他脫離般地一屁股坐於地面,凝視著解時臣和裴念唐的屍體,無助地喘著氣,又重覆了一遍,“結束了。”

而禹州城卻還在下著雨,雨絲連綿不絕。

但慈安寺是不是真的靈,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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