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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半生風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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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半生風雪(六)

第四十二章·半生風雪(六)

燭影搖曳,北風簌簌。

白雪茫茫然覆蓋於天地之間。六扇門內燒著炭火,十分暖和,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對比深刻。幾行腳印落於白雪上,很快便不知所蹤。

花滿樓從東廠府衙原路返回曲仙樓,正好要路過六扇門。她在六扇門外停留一陣,倒是驚動了一些看守,見看守提刀走來,於是又轉身匆匆離開。

紀玄文命侍從給蕭楮風和蕭玉京端上兩碗熱茶,將手下都給撤走。一下子,整個門內,只剩下三個人正面面相覷,對坐在一起。

“你沒有什麽話要跟哥哥說嗎?”紀玄文擡起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用眼神示意著蕭玉京,又戲謔道,“你來時說了那麽多話,怎麽現在倒是默聲了。”

“妹妹。”蕭楮風將目光轉向正坐在自己一旁,低著頭看著不知所思所想如何的蕭玉京。

然而,蕭玉京擺擺手,將自己退回到一旁,而後對蕭楮風笑了笑。少女眼帶淚光,只一眼便能將真相透光。她並沒有再次說什麽,只將目光轉向一旁跳動的燭火。

“哥哥,這麽多年來,辛苦了。”蕭玉京只是落下這句話,而後裹緊了自己的鬥篷,跟隨著六扇門的廠衛亦步亦趨地走出了門外。門外下了一場大雪,一瞬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蕭玉京卻不覺得冷,也許她早已冷了許久了。

很久之前,她曾問過蕭楮風:“哥哥,戰場很累吧!”

年輕的蕭楮風曾告訴自己:“戰場很累還很苦。無數戰士將死在陌生的冷鐵下,也有無數戰士幸運地從冷鐵之下攀爬出來,就此重生、覆活。”

“‘生’和‘死’很可怕嗎?‘生’和‘死’對人來說真的很重要嗎?”蕭玉京那個時候年齡太小了,她怎會懂得每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其實就是“生”和“死”的過程。

窮其一生,窺探過很多人的“死”,也證明過很多人的“生”。在懵懂的年紀,蕭玉京甚至相信,人的命數是握在自己手中的,猶由自己控制之中。然而,身處亂世,蕭楮風早已看到了世間最殘忍的離別——生死相隔。

思來想去,蕭楮風得到一個結論,他對蕭玉京道:“人之命數,怨天憂地。世間多苦,惟天象能解。”

此時此刻,當蕭楮風和蕭玉京兩個人同時想起了這句話時,好像證明了這句話是對的。如果蕭平準不貪汙腐敗,不去計較那兩百萬兩黃金,或許就不會被官府盯上,而蕭楮風還會是禁軍統領,也不會成為階下之囚。可是,蕭玉京微蹙起了眉頭,這個事件似乎不是因為蕭平準“貪汙腐敗”,也不是因為蕭平準計較那兩百萬兩黃金,一切的一切好像就是官府刻意為之的。

北明從建朝以來,一直傳承延續著“程朱理學”的正統,融合佛道之新理論,促成了維系北明統治的“新儒學”,然而就是這等新思想的傳承,才讓整個蕭家如今家道中落、支離破碎。

北明已經盯上蕭家好久了,而兩百萬兩黃金之事,則是一個導火索。

世間大道諸多,在常人百姓眼裏,“錢”道才是唯一正道。

*

屋內燈火如晝。紀玄文令人添了幾堆燭火,讓屋內暖了點。他就這樣,瞇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著蕭楮風許久,也沒有移開眼。

“她還沒有走遠。”紀玄文咳嗽了幾聲,用來掩飾自己無從掩飾的尷尬,他又道,“六扇門內很大,她走的門不是正門。”

“我知道。”蕭楮風倏然擡起眼。只一夜,他竟然變化如此之大。原本意氣風發的禁軍統領,一夜之間濃密的青絲竟然生出幾根白發,臉上也添加了許多皺紋,和那些刀疤比起來,顯得更加狼狽不堪。

蕭楮風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很早之前,我跟玉京說過一句話。她曾問我‘生’和‘死’的不同。”

“那你怎麽說的?”紀玄文偏頭好奇地問道。

“那時,她還很小。小到因為人的命數是亙古不滅的,是永無止境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可用自己的身心脈搏控制住的。”蕭楮風攤開手掌,一點又一點,沈默地勾勒著自己掌心中的掌紋,密密麻麻的就像樹木的年輪。他突然又懂得了什麽似的。一棵樹會被做成房屋,做成房屋的樹就是死了,惟有殘存的年輪勾勒著歲月的年歲,才得以證明這裏曾經存在過一顆蒼天大樹。遂又道,“可能接下來的言語有失偏頗。我說‘人之命數,怨天憂地。世間多苦,惟天象能解。’她很小,沒讀過太多詩書,不懂得歷史的殘酷和輪回。為何西周時期,祭祀興盛,青銅制作高深,皆都出自四個字‘君權神授’。然而,這個時代君權只是君權,並非神人受之。”

聽到這裏,紀玄文表情則更加扭曲了。他無法否認“君權神授”這等理論,他只否認和不理解為何在將死關頭,蕭楮風卻以一紙“君權神授”之言論,否認北明天子的正道。

“啟越,其實有時候我還蠻佩服你的。”紀玄文清了清嗓子,道,“人的命數是上天的旨意。這個人要活多久,什麽時候去死,都是上天的旨意。我能理解你自己心裏有愧有委屈,但你不能把你的這些劣等心情強加在北明天子身上,成為困守於北明的一道枷鎖。‘君權神授’——從秦朝建立之初,皇帝就接受了上天的旨意,這才是所謂的‘君權神授’。”

然而此時,蕭楮風卻眼疾手快地掐住了紀玄文的脖頸,眼神兇煞險惡,眼眶泛紅,正自上而下惡狠狠地盯著紀玄文。

“怎麽?”紀玄文握住蕭楮風的護肘,而後他咬牙切齒地道,“這等時候,誰都要殺我。可是殺我者,絕不能是階下囚。”說罷,紀玄文擡腿用力,踢開了蕭楮風。只在一念之間,便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將劍鞘“哐當”一聲,扔到地上。

“啊”的一聲,蕭楮風滾落在地。他現在沒有長刀利劍,只有滿身傷痕和堅硬的拳頭。他嘶吼一聲,猛地撤出一步,繞到了紀玄文的身後,擡手對著紀玄文的背脊就是一掌。

“你知道你打的人是何許人也?”紀玄文轉身,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用利劍擋在了自己的面前,“是北明六扇門主衛——紀玄文!”

“其實你什麽都知道對吧!”蕭楮風喘著粗氣,對著紀玄文的面門就是一拳,再著又是一拳,紀玄文側身、偏頭躲過蕭楮風的一招一式,最後擡手掄起利劍,尖銳的劍尖就穿過了他的掌心,砍斷了他的掌骨。

紀玄文聽完,一腳踩住跪在地上的蕭楮風的手腕,道:“是的,我什麽都知道。不止是我,你的妹妹、蕭玉京她也什麽都知道。世間萬人——朝堂之上,江湖之遠,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鄉野草民他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有你,也唯有你不知道!”

蕭楮風虛弱地站起來,用暫未受傷的掌心,欲要推開紀玄文,卻在站起身來的一瞬間,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他無助地癱倒在地上,看到自己那個受傷的掌心,此刻正有潺潺不斷血水從甲縫裏流出,讓他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不可能......不可能......”蕭楮風小聲呢喃著。他渾身上下都是血,而且血液在不斷失去,他感到很冷,無論屋內爐火如何熱烈,他都很冷。

“你以為蕭平準真的是一位稱職的好父親,你以為蕭平準真的是一位稱職的好家住,你以為蕭平準真的是一位稱職的好官嗎?”紀玄文單膝跪下身,捏住蕭楮風的下巴,指尖用力,只聽到骨頭錯位的聲音,他笑道,“北明朝堂是拿不出兩百萬兩黃金嗎?全都是笑話!蕭平準私自斂財,將轉運司收上來的賦稅,占為己有。帶著這些賦稅,逛青樓跟裏面那些三教九流之人士買賣定價。他著急用兩百萬兩黃金,只是因為他答應了裏面的一位客人,他的賣家。就是這麽簡單。”

聽到這裏,蕭楮風沈默了片刻,而後突然雙手抓住了自己的頭發,將發冠摘下來,扔到地上。銀質的發冠訇然掉落在地,倒也沒有碎裂,只是激起了滿塵土灰。他披散著頭發,發狠地握住紀玄文的腳踝,卻被紀玄文用利劍一擋,順勢砍斷了那只受傷的手。

“有其父必有其子。”紀玄文舉起利劍,砍斷蕭楮風的一節衣服,用臟破的布料擦拭著利劍上的血滴,“以前我是不相信的,但是現在我相信了。”

“那是蕭平準的錯,不是我蕭楮風的錯!我沒有私自斂富,也沒有和不三不四之人整日廝混,更不可能幹出那種下流勾當!”蕭楮風無助地嘶吼。他好像瘋了一般,匍匐爬上前,握住了紀玄文的利劍,橫在了自己的脖頸處。

“不,你錯了。你想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無論你怎麽狡辯,方才那些話早已暴露你的本性。”紀玄文說,“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你姓‘蕭’。”

而就在紀玄文說完,蕭楮風變用脖頸卡住了利劍的劍芒,感受到冰涼的物品劃破了動脈,周圍瞬間天旋地轉。他轉身來到了無邊無盡的漆黑的虛空之中,面前升起一大片紙張,剎那間紛紛揚揚於虛空之中,於漆黑之上。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你姓‘蕭’。”蕭楮風臨死前,腦海之中一直縈繞著紀玄文對自己所說的這句話。

而紀玄文在看到蕭楮風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時,冷漠地“哼”了一聲,說了一句:“自作自受”,也離開了六扇門的門內。

只是紀玄文沒有想到的是,蕭楮風就這麽地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刀下,並沒有死在劊子手刀下,實在是太令人可惜了。然而這番思想,也指引著紀玄文一步又一步帶著六扇門走向了自己的末日。在三年後的今天,也是蕭楮風死的那一天,紀玄文跪在刑場之上,等待著劊子手的手起刀落。

到最後,他才明白那句“自作自受”的含義。連帶著六扇門的覆滅,紀玄文和蕭楮風終成為了歷史之中匆匆忙忙的潦草一頁。

此後,蕭玉京輾轉多年,改名換姓淪為了草芥。她遷徙多地,試圖拼湊有關於蕭家的任何真相,來彌補那天晚上自己沖動離開蕭楮風的身旁的後悔。然而尋了這麽久,眾人的口述還是一致的——“蕭家一家全都是自作自受。”

絕望過,悲傷過,也渴望尋死,但終究無果。蕭家的歷史終究會想這滾滾東逝的長江之水,奔流到海不覆回。而自己,身為女子,即便尋得真相,這麽多年歲已過,當年曾經好奇的人也該老的老,該死的死,世間記得真相的人又有幾人呢?

在這之後,蕭玉京在某一天,重新回到清河的蕭府門前,徘徊了一陣。昨日艷骨之府邸,今朝早已頹唐。這座府邸成為了一座空宅。問過幾位江湖人士,說是蕭府成為了“鬼府”,每到夜半三更,總會聽到嬰兒的哭泣,空靈駭人。

“哈哈,是嗎?”蕭玉京苦笑地擺擺手,“能再給我講講嗎?關於這座府邸的逸聞軼事。”

而那位江湖人士也非常大方,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很老的婦人,實際上才不過三十多歲的芳齡。江湖人士權當她是一位十分八卦的女人,也便說了:“很多年前......嗯......我記不清究竟隔了多少年了,這裏曾是蕭府,黃金千兩,坐擁其家......”

而蕭玉京就這麽以旁觀者的姿態聽了這則版本不同但故事類似的往事聽了許多許多年,等到年華老去,歲成枯落,等到自己已經習慣三十多歲的年齡擁有著“逆生長”的白發時,她才知道——當年不曾揭開的秘密,此刻已經不是秘密了。

聽完江湖人士的故事,江湖人士擺擺手走遠之後,有只手十分優雅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蕭玉京回頭一看,發現是韓軻。那時的他,一席墨色衣袍穩當當地站在清河的烈日之下,正皺起眉頭打量著蕭玉京。

“你是......”有些人的名字變得難以啟齒,但韓軻還是囫圇吞棗地說過去了,“他的妹妹嗎?”

蕭玉京點了點頭,卻被韓軻一把攬過,輕輕柔柔地抱在了懷中。其實,那並不算是一個完全的擁抱,但是卻足以溫暖蕭玉京零落的心房。時間很短,沒過半柱香,韓軻就送開了蕭玉京。

半晌之後,韓軻才說:“這麽多年,辛苦你了。”他頓了頓,有些難為情地道,“也許你還是會對我懷恨在心,覺得是我間接地害死了他,但是其實我......”

韓軻想繼續說下去,卻被蕭玉京舉起皸裂的手打住了話芒。蕭玉京搖搖頭,說道:“我確實對你有一點恨的存在,可是我更應該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還像個傻子一般被蒙在鼓裏,被你們在權勢間玩弄。”

他們一起走了一段路,存中在韓軻身後默默地跟著指揮使的步伐,搖搖晃晃。蕭玉京擡頭看了看高高地懸掛在蔚藍的天空之上的太陽,很刺眼,便用手遮擋起來。

“子安,你知道我曾經有說,人的命數全都由自己主控,而不由天定。”蕭玉京又說,“可是事到如今,歷經過世事變遷,我才終於理解,人的命數應當是天定,但人心確實人定,所謂‘人定勝天’並不完全。”

韓軻沒說話,只是瞇起眼睛看著蕭玉京。青絲不知何時變為花白,臉上也多了許多不屬於年齡的皺紋,看樣子她是真的老的,真的累老的。不知為何,韓軻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張開雙手,擋住自己眼前的陽光——一半的光影照在自己的臉上,一半的光影被自己的掌心遮擋。在陰陽之中,他突然覺得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了。可是這個世間卻還是風雲莫測,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都有著明槍暗箭。

而這時,蕭玉京卻兀自地說出了一番話:“鏤底生塵,春風可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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