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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半生風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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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半生風雪(二)

第三十八章·半生風雪(二)

月上樹梢,韓衙內。

此時,夜已深沈,打更剛過不久,晏都城內便一片寂靜。四下無人,唯有衙門內亮著一盞燈,忽明忽暗地起伏跳動著。

密探低眉信手,將張修明和陸自成在齊門殿內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韓軻。韓軻聽完,只是聊勝於無般點點頭,心下暗沈,但臉上卻不谙世事,沒有任何表情。

“大人......”密探見韓軻坐在案前,二話不說,心下大叫“不好”“不好”,立刻擡起頭,心驚膽顫地看著韓軻。

“為何如此緊張?”韓軻從案前站起身,用折扇的扇骨挑起密探的下頷,瞇起眼睛,頗有威嚴地道,“你是我雇來的密探,你已完成了你本該有的任務。東廠的好處你都會沾得上,酬金已經派廠衛送到你家了,至於剩下的事情,便不是你們凡夫俗子豈能窺探得了的了。”

密探得知酬金已經獲得,便不再多說什麽,立刻同韓衙內的眾人道了聲謝,而後提拉著步子,急匆匆地離開了衙門。

遣走了密探,整個韓衙內又陷入了一片陰沈中。廠衛和侍女面面相覷,只見形勢不好,也都退了出去。房間裏唯有韓軻和存中二人,默不作聲。

存中有些尷尬,他便啟唇道:“韓大人,您確定要幫蕭楮風?”

韓軻聞言,只是搖搖頭。

突然覺得有些熱了,便擡手開了窗戶。屋外寒風料峭,簌簌般吹進屋內,惹得存中打了一發寒顫。

其實,韓軻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熱,就好像是體內有一窪火氣,尚未沖走。但是身為東廠,他並不是能完全的翻雲覆雨,只手朝廷。

晏平帝就算再懦弱,也是有腦子的。一旦東廠光明正大介入此事,晏平帝肯定會有眼線覺察。

張修明是丞相,坐於百官之首,晏平帝最信任的官臣定然就是他。如果真的大動幹戈般介入,恐怕東廠也會在張修明的指使下萬劫不覆。

他以丞相之身,麾下學子方士數千者,皆是懷玉之姿,尚未有握兵之力。張修明卻能胸有成竹般,懷抱著“鴻鵠之志”,將晏平帝的心思玩轉於股掌之間。他有信心能以文官之軀身著黃金袍,登上黃金殿,那麽他便有實力揮霍朝野。

這等權勢,就連東廠督主魏德賢都無法覬覦得了,更別提他身為東廠刑官兼指揮使了,那就更是癡人說夢。

說到東廠督主魏德賢,韓軻便想到了一個人,即是皇後宮春槐。她和魏德賢關系匪淺,乃至於深厚,其間勾通的利益也不少兒,若是要護蕭氏上下安定,必須要有宮春槐的庇護,於東廠身後座駕。

“不知道。”韓軻熄滅了燭火,屋內陷入黑暗,至餘下窗外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照耀在案臺的方寸前。

這個光感剛剛好,足以看清楚存中和韓軻自己的面容,而且也會給周圍其他府透露出自己不問政事的假象。

他將聲音壓低,道:“有時候,人心遠比你想象到的更加叵測。”

存中抱拳躬身,也小聲詢問道:“小的不知大人此話有何用意,煩請大人指點一二。”

“因為清河蕭氏的背後,有著清河一線的藩鎮,藩鎮連絡中央,一旦涉及到財產糾紛,那就不是我們東廠豈能顧及得了。”說罷,韓軻低聲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按了按眉心,眨了眨雙眼。

存中摩挲了下頷,乍巴著嘴,喃喃自語:“這確實很傷腦筋。”

“何止是傷腦筋,若是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韓軻從一旁的書架上拿起一本半開頁的史書。

這本史書是韓軻特意令史官攥寫的一本,集合了北明開國功臣的歷代攻擊已經著名戰事,也記載了北明二百多年來的跌宕起伏和奇聞異事。

“其實張修明的心思很簡單,也很容易思量。”韓軻一邊作著手勢,一邊解釋著其中背後的緣由,“錢財如數送至清河蕭府,蕭氏家主一旦接收,哪怕零星幾點兒,也都是接收。這就等同於張修明便和蕭氏同擂共進,這也證明了蕭楮風所統領的禁軍都必須聽張修明揮斥。所以......”

他頓了頓,目光剎時陰冷起來,和屋外的寒風一般,讓人凜冽,也讓人畏懼。

韓軻說:“到最後,張修明獲得他應有的恩賜,改朝換代,改天換地。然後再把矛頭指向蕭氏,掛上蕭氏有欲謀反的稱號,在一舉殲滅,讓我們東廠抄斬滿門,自己吞金噬銀。”

張修明之心,人盡皆知。

“那,”存中又問,“該如何阻止呢?”

“不能阻止。”韓軻眼神如寒芒,折射著人世百態的淒涼和悲痛。

存中一驚。

看到自家大人露出這副表情,他就知道了——存中我呀,又說錯話了。

“那件事情是我一生揮之不斷的陰霾,現在我在東廠勢力不穩。”韓軻攤開手掌,眼眸動容,剎那溫和下來,又瞬時淩厲回去,“若是東廠參與其中,那我也不得安好。”

有關於韓軻口中曾道的“那件事情”,他和存中兩個人都知曉,心下了然。

有關於神機營的一切,還有漠北晏都往事,都成了韓軻不願再揭開的舊傷疤。

良久後,存中欲要離開,卻被韓軻叫住。

“但無論如何,我會想盡辦法處理好蕭楮風委托給我的這件事情的。”

存中後來總是想起那個晚上,他回過頭,直視著韓軻的雙眼,突然在他那雙沈積如死水般的眼眸中,看到了點滴熹微。

韓軻,早已不再是數年前那個跪在雨中,卑微不語的少年了。他已過了弱冠之年,眉眼已經成熟,行事也沈穩,雖然有時候還會趁閑暇時間去鶯歌燕語之地詩酒論茶,但也只是表皮。

韓大人他長大了。

*

從晏都到清河,行了幾裏路,總算是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清河的城門處。

其實,車夫想送蕭玉京回到蕭府,停在蕭府門前的,卻被蕭玉京拒絕了。

“伯伯,時過境遷。今日我再來清河,已經不知過去多少年了。”蕭玉京謝過車夫,遞給他銀錢和食物,便同車夫告了別,“我想,在城中好好逛逛,不浪費這良辰好景,也不浪費這大好時光。”

清河的變化不大,倒是建築有了些年久失修的痕跡,也許是寒冬的原因,整條街人煙熙攘,可蕭玉京卻還是覺得人跡蕭條。

到了蕭府後,她還未走進府,便看見兩個商官正給父親的手中塞絡著一筐筐刻有官府印章的大木箱。

似乎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蕭玉京立刻提起裙擺,撥開蕭府門前的人群,躋身來到了父親的身前。

她還未站定,就喘著粗氣,朝父親大喊道:“爹爹!萬萬不可以!”

蕭平準和兩個商官制住動作,就看見一個少女站在兩個人中間。

蕭平準看到蕭玉京後,眼眶頓時紅了,他啟唇,唇瓣微微顫抖。

“玉京......”蕭平準忍住哽咽,而後微微彎起眼角,眼角已經皺紋滿霜,卻依舊風度如當年,甚至勝過當年。

“回來了。”蕭玉京給了蕭平準一副燦爛的微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蕭平準這才落了聲響,而後只是靜靜地看著蕭玉京,眼裏盛滿著說不盡的思念。

有時候人心真的很奇怪。明明分別時已經落下無數言語,卻在看到心上人背影遠去後,便開始想想和心上人重逢的景象了,重逢後應該做些什麽,說些什麽,其實早就在心裏千回百轉無數遍了,可偏偏重逢之時,腦海空白,忘卻了早已要說的話。

和蕭平準寒暄了一陣後,蕭玉京立刻將註意力轉移到了在一旁默默吃瓜的兩位商官身上。商官穿著青衣,拿著一行商單,正呆呆地看著蕭玉京。

蕭玉京詢問道:“你們是何人?”

還未等兩位商官答話,蕭平準便道:“晏都之交,乃是我蕭氏的莫大榮幸。”

聽到“晏都”兩個字後,蕭玉京的瞳孔驟然放大,她挺直身子,驚恐地看著蕭平準,而後又從商官手中奪過商單。

此番錢財遞進,數目金額龐大,兩方須得畫押,這才算是交易完成。然晏都那邊已經早就畫完了押,清河的押倒是還有些新,惹得宣紙皺巴巴的,應當是剛剛押好不久。

看來是又來晚了一步。

蕭玉京突然有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愈加心頭,她連忙抓住商官的手腕,乞求道:“我們清河蕭氏取消畫押!”

蕭平準聽完後,立刻擰起眉頭,面目猙獰,他扯過蕭玉京,將蕭玉京拉扯在自己的身後,而後道:“你這女孩兒!你再胡鬧什麽?這是京城和清河之間的連絡,咱蕭家不僅能獲得當朝丞相的學子方士,還更能有機會幹涉政事。”

“這等好事,你都不願?”蕭平準反問道。

然蕭玉京雖然內心有千萬個不願,可畢竟是富家少女,出生便學習琴棋書畫,腹有詩書氣自華。蕭平準既是自己的父親,又是蕭家的家主,蕭玉京沒有權利不聽蕭平準的一言一行。

“那爹爹,張丞相給了咱蕭家多少?”蕭玉京追問著。

蕭平準捋了捋胡須,自豪地道:“兩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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