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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斜風細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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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斜風細雨(二)

第三十五章·斜風細雨(二)

天順十六年,晏都,春色早早,春光和煦。

韓軻上完早朝,便匆匆地回到東廠內,坐在案臺前,存中正在一旁且沏茶倒水。他從存中手中接過一盞茶,淡淡地抿了一口,似乎察覺到茶味有些許不同,“哐當”一聲,茶水激蕩,橫掃過地板上。

這幅情景,倒是把存中嚇了一跳。

“督......督主,您這是......柳醫生讓你不要性急,可不要傷了身體。”存中善意地提醒道。

“這茶......”韓軻悄無聲息地瞥了存中一眼,隨後擡起手,握住了腰間的晷景刀,“味道變了。”

存中:“......那該如何?我找下人幫忙換一包茶種。”

“不用了!”韓軻大聲地道。

韓軻說完,飛快地拔出腰間的晷景刀,刀鋒流轉,直指著存中的脖頸,彎起唇角,惡狠狠地道:“人心善惡,世間頓挫並不如茶種一樣易換易改。我韓子安高登上位後,洗剿了許多東廠千戶,正當我以為可以太平安穩一段時間後,卻忘了——還有一個人沒有除掉。”

手中的晷景刀已是時隔經年才再次重握於手中。十幾年的光陰彈指劃過,刀身依舊明亮如洗,大概是刀的主人將這把刀保養得很好,刀身不見腐銹。

自從韓軻醒來後,他便燒掉了魏德賢留下來的金玉繡春刀,反手從塵封的角落裏,拿出晷景刀。

這把刀下,曾斬了自己親生父母的性命,這是韓軻一直不敢面對的。臨安九旋塔那事過後,“韓天承”的身份再度回歸後,前塵舊事,迷蒙生平由此解開,登上“東廠督主”之位後,他終於有勇氣重新用起這把刀。

存中瞇起眼睛,微微挪動步伐,朝著身後一步有一步地退去,雙手放於腰間,握住了腰帶的一角。

“督主怎麽能這麽說呢......”存中壞笑道,他撕破腰帶,衣襟大開,衣衫散亂,手中握著那塊腰帶,腰帶裏露出一點點鋒芒的寒光。

“刷拉”一聲,存中將腰帶扔到地下,一把小小的短刀就橫在韓軻的眼前,他擡起頭,仰視著韓軻的臉,目光兇狠,滿目憎恨。

存中意味深長地道:“我可是對督主你啊......忠心耿耿。”

說罷,他率先揮起短刀,朝著韓軻的脖頸刺了過去,韓軻悶哼一聲,立刻避開存中短刀的攻擊。

韓軻閃過身影,晷景刀帶出一陣風,呼嘯而過,飛速間,就砍了存中後背一刀。

存中吃痛,仰天長嘯,往後跳脫之時,卻撞到了身後的書架,書架上存放著的兵書和文書皆都如雨落,紛紛搖墜,漫天灰塵遮蓋了存中一臉。

“忠心耿耿?”韓軻用晷景刀劈斷那些墜落的書籍,紙片翻飛。

他踏著灰塵一步一步走到存中眼前,對準他的胸部就是一刀,但內心狠戾,特意刺偏位置,想吊著他一口氣,讓存中痛苦地說出這些年來,在東廠作眼線的緣由。

存中支撐的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再次將短刀橫在胸前,怒吼一聲,從牙縫間噴出一口鮮血,短刀從手中倏然飛過,卻在靠近韓軻身前時,又被韓軻擡手握住。

韓軻蹲下身,用指尖捏著存中的下頷,惡狠狠地揉捏著:“你的忠心耿耿——連一條狗都不如!”

雖然兩個月前,在臨安九旋塔之下,他身負重傷,蠱毒將傾,他雖然昏迷幾日,卻也記得還花滿樓一個人情。畢竟女兒之身,能在茫茫大雨中,背著傷痕累累的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不,應該是爬下三千五百級的階梯,實屬不易。

神醫也是花滿樓重金聘請過來的,雖然治好了自己的滿身傷痕,可是就算是醫術再高超,也治不好漸漸傾入自己心臟的蠱毒。

他只記得,在他迷迷茫茫轉醒的時候,曾偶然聽見柳明哲對花滿樓說過的一番話。

“我雖是北明神醫,曾開天眼,洞察妖孽,然則窺見不周山。可韓督主這個蠱毒,視為烈毒,又是出自奇人之術,暫無解藥。據我把脈,現蠱毒每半月就會侵其心,噬其戾,督主之心已滿目瘡痍。若尋不到解藥,恐怕只剩兩年之命了。你可是其好友,莫不要告訴他任何。雖現已事無巨細,本神醫也會周游四方,尋高之藥人,得來解藥。”

柳明哲背起行囊,臨走前對花滿樓說下的這一番話。嘴上說不要告訴韓軻本人,花滿樓也是將嘴巴管得很緊,韓軻醒來後,只說了一句話。

“子安,柳神醫會努力治好你的。此後數年,不要大動肝火,大動幹戈。”

花滿樓是這樣說的,和柳明哲的話有很大出入,韓軻最後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花滿樓的腦袋,又派人重修一番曲仙樓。

雖然知道,這種報答人情的方式有些許卑微無措。韓軻望著花滿樓跨出韓衙內那漸行漸遠的身影,內心更是愧疚不已。“重修一番曲仙樓”確實是一種以物質回報人情的方式,可是花滿樓為自己做了這麽多,目前只能這樣回報她,實在是有愧於花滿樓。

打聽到花滿樓喜歡刀劍,又找人花十天半個月用晏都最好的鐵石,打造了一方好劍好刀,但都被花滿樓拒收了。

她說:“我花滿樓行事光明磊落,不計人心饋贈。韓督主上位也不容易,經歷了一番生死。所以這把刀,這柄劍,我花滿樓拒收。”

時到今日之時,韓軻看著放置於架子上的那把刀、那柄劍,如此的光鮮亮麗,然而依舊無主可認。

世間無名刀劍千萬種,唯獨這無名刀劍,卻令韓軻心中百轉千回地在意。

思緒回到如今,他看著眼前的存中,道:“兩個月前,你身為我的手下,應當在我最危急的時刻救我於水火,不顧生死——這種,才叫手下對主子‘忠心耿耿’。而你,存中,你卻像個逃兵一樣,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待到我回到晏都之時,才發現你早已回到了韓衙內。”

存中擡起眼,虛弱地掃過韓軻,而後又垂下頭,不服氣地道:“如今,我也算是個將死之人。你既然問,我也就直說了。”

“我本厥緇人,蟄伏在你身邊數年,情深意重。每次夜深人靜,在你夢寐之時,我也想過繼叱羅弼宗之命殺掉你,但我終究還是心軟了。”存中咳出一口血,看著自己早已血海深深的胸腹軟肉,搖搖頭,語氣又開始狠戾起來,“我現在後悔了,我應該早點把你殺掉,然後讓東廠就此解體,北明朝廷失去主心骨,亂作一團。這個時候,我就帶著你的屍骨西上厥緇,參見叱羅弼宗。”

韓軻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道:“‘存中’——我一開始以為只是你的化名,我信任你,所以我就此沒有多問。因為我和你初見之時,恰好你是陳從連的手下。可是現在,陳從連已經長眠於漠北了,你是不是也得跟著他下地獄?”

他手中握著存中的短刀,無助地顫抖著。

“督主真的聰慧過人,‘存中’確實是我的化名,但‘存中’也是我的真名。我本是厥緇貴族旗下的一名小卒。厥緇都城玄州又一建築,和北明大理寺作用相同,皆都是表面審理案件,內地密探行蹤之處。它名之泰爾鴻閣,我本是泰爾鴻閣內的密探。”

存中又咳嗽了幾聲,奄奄一息地道:“我知道你的蠱毒源自於那裏。炎龍刀破土而出後,刀魂不滅,一直在找尋命定之人。恰好那日你拿著炎龍刀,刀魂蘇醒,便認定於你了。因為刀魂要找的,是對‘北明’衷心不滅之人。”

韓軻聞言只是點點頭,而後喃喃自語:“我大概知道我以後的所求了。”

“我還知道作蠱之人是誰。”存中聲音逐漸迷離,意識逐漸模糊。

存中:“跟在你身旁這麽多年,你的習性我也知曉許多。這幾天裏,花姑娘一直為你苦苦尋求解藥,但是這個蠱毒是刀魂所作,唯獨找到炎龍刀,才能化解蠱毒。”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手憑空抓了幾下空氣。

陽光從窗欞斜透而出,恰好照耀在兩個人視線的中間,泛透著點點光暈。存中擡手的那一剎那,剛好光暈流露,他抓住了光暈,是給他流離失所又糾纏不清的命運落下一個句號。

“督主,跟在你身邊已過數年,我確實有逆謀反。”存中突然笑了,光暈猶如丹青一般,塗抹在臉上,模糊不清,“你夢寐之時,無論寒冬烈夏,總喜開窗。我身為厥緇泰爾鴻閣派來的密探,我知曉自己的使命,可是我卻欲求不得去殺你。時至今日,在你發現我有罪孽之時,我才想著還手。”

“督主,我可能並不是絕膽忠心之人,但是我從未想過害你。”

他閉上了渾濁的雙眼,只留下韓軻一人兀自地楞在了原地。

但不管存中是不是忠心耿耿之人,對於韓軻來說,凡是對自己權勢有威脅之人,妄圖所害自己於死地之人,皆是逆臣反賊,該殺之。

找來幾名廠衛處理完存中的屍體,整理好房間的內務後,他便開始思考該如何再次挑選更加依附於心腹的部下。

額角的蠱紋又開始變成墨色,也開始微微作痛,心口又開始吐露出細微的“陳”字。不知陳某身在何處,過得是否安好,但是自從醒來後,他就忘卻了那個人的音容相貌,唯獨記得他名字帶“陳”。

他想寫封信,寫給名字帶“陳”的那個人。

畢竟,醒來後他總是感覺心口空缺,似乎留下了一個人的位置。

深夜,寂寥無人之時,他也總是伏案在宣紙上,用筆墨寫下數以百計的“陳”字。

他知道他要找的那個人,姓陳。

但是眼下,他還需要解決蠱毒之事。存中死前已經將蠱毒發生的緣由告訴韓軻了,結合十幾年前的模糊記憶,他依稀記得炎龍刀扔給李從歌後,李從歌曾有她劈砍叱羅彥和叱羅谷,至於後面之事,他並不在場。

也就是說,炎龍刀很可能在厥緇境內。

擡眼望去,窗外春色依舊,陽光正好,他掂量了一下放在一旁的玉佩,又思緒著。

看來日後,解決桓玄侯戚風明的權衡對立,還需要親自去厥緇一趟,尋求炎龍刀和蠱毒的下落,或許作蠱之人,便是擾亂十幾年動態的背後之人。

當然,據眼下來看,還是要給那個人寫一封信。

友人陳,故交者。

佳期如念,見字如晤。

兩月未見,後會有期。我早在一月前,便以康覆醒來,然蠱毒之事還是未解,幸運的是,我已然知曉一些有關於蠱毒的重要情探。

只是我醒來之後,我已經忘卻了你的音容相貌,唯獨記得一個“陳”字,那是你名字中的一個字。你且莫不要擔心,也莫不要多慮,總有一日,我會尋得你,尋回記憶的。

如今我不知你身在何處,也不知你過得是否安好。十五年年底之時,漠北大亂,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你既不願重回晏都,若我猜得不錯的話,你現如今已不在漠北。

無論你在哪裏,你過得平安就好。若是有什麽需求,定要給我寫信。

我有東廠要務在身,眼下朝中兩黨爭執不休,我也深陷泥潭,失措一步,便足以墜落深淵。

我不去尋你,也不會叨擾你,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不用給我什麽回話,寫上自己的名字,對於我來說,也就足夠了。

見你之時,我只是例行使命,奉東廠之令,項上人頭。可當我在冷泉處遇你時,我便回心轉意了。

這不是我和你初遇,而是我和你再度重逢。

天順十年,是日大雨,我奉命於衢州整頓戰事,打馬行過街巷,恰好遇你,贈予一包金葉子。

你踏雨而過,我回望蹉跎。

歲月匡扶光景,於我情深不壽,思慕而終,一往不知休。

某日你想再來晏都,記得早點囑咐於我。若是你不想再來晏都,時而不時看到這個名字,我心裏也踏實些許。

留你名字在手,思來想去,也是尋到了你罷。

天順十六年二月八日

寫於晏都

他派三名侍衛,一個東游去衢州,一個南下去江州,另一個西上去漠北。

雖然嘴上說著,不會去尋求,但是這封信還是需要交到那個人的手中。

等到真正離別的時候,韓軻才發現,自己現在的一切和《情深不壽》話本子中,他就和男主角顥陽一樣。

在思慕中,郁郁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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