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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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無名世界

我的身子很輕。

那夜,天很黑,沒有星星,也沒有月。所有人都睡得很早。

媽媽剛回了外婆家一天,爸爸就失蹤了,媽媽在趕回來的路上意外離去。而爸爸的遺體也在同一天找到....

禍不當行,病了幾年的小妹也夭折了。

但我不明白為什麽,過去三年了,我會突然夢到他們。

“孩子,爸爸媽媽帶你去爸爸媽媽的新家看看。”媽媽向我伸出了手。我看著媽媽,沒有猶豫,可我伸出的手卻觸不到媽媽。

我飄起來了。

失重感很強。

我似乎戴上了一個淡紫色的泡泡頭盔,我好像到了外太空。

我要醉在紫荊花的香味裏了 。

我隨著媽媽飛到一個淡紫色的巨大泡泡裏,我的頭盔破開了,下降速度很慢。緩緩地,城市建築變得清晰了,在每一個大建築外面,都有一個淡紫色的泡泡 。

落到一座跨江大橋橋頭邊上的一棟樓裏,樓式像宿舍。我落到頂樓的下一層,走廊右邊的盡頭處是半開放的小房,有兩扇窗。左邊的盡頭卻是樓梯。

這些泡泡是幹嘛用的呢?裝飾嗎?

看似遙遠的大橋,它的繩索卻只在我的手邊,還挺有彈性,像古箏的弦。我撥了一下,外面的泡泡破了,橋上的人們變得慌亂 ,飛一般的橋右邊奔去。

而橋的左邊,從左到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變黑了,陰影也落到水上,橋的右邊卻安然無恙。

我想,或許泡泡是保護顏色的吧 。

樓臺上的人漸漸多了,都看著橋上的情況,議論紛紛 。

橋右邊的泡泡也破了,人們匆匆向陸上趕去。另一邊也暗了。幾個晚離開的人被留下,下了車,有幾個看上去像工作人員的人“變”出了一扇像安檢門的門,讓他們走過去。穿過門後,都換了一身打扮——戴著口罩,穿著嚴密的衣服。一對母女騎著小電驢,也被攔下了。

阿姨轉了個圈停下,抱下小妹妹。母女二人不似別人從門的右邊走到左邊,而是從左邊走到了右邊。

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很吵 ,可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阿姨和小妹妹忽然出現在我的身後,她們向走廊的盡頭奔去,打開窗大聲叫喊著什麽,我也聽不清 。

我隨人群過去,見可愛的小妹妹踮著腳,卻看不見窗外的東西。我恍然想起我的小妹,她以前與我到舅舅家玩 ,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彈琴。我有妹妹爭先恐後地跑到窗邊去看。可憐的妹妹踮著腳,攀著窗臺,卻還是什麽都看不見。她扯著我的裙尾,撒嬌的說:“ 姐……姐姐,要……要抱抱……”但是我顧著看熱鬧,嫌棄的推開她:“滾開!別吵了!煩死了 !”

我心一緊,伸出雙手,將小妹妹抱了起來,讓她看窗外。

小妹妹的媽媽被幾個警察模樣的人扯走了,他們又來搶小妹妹。我立刻用自己的身子護著哭泣的小妹妹 ,將她摟在懷中,不讓任何人搶去,別害怕任何人奪走。

我也看向窗外,那是一個小院,裏面有堆的像小山一樣高的木材,飄著小雪 。院內有一間小木屋 ,而我只能看見屋子的一小角。看見幾個靠墻而放的水桶 。小院很安靜,沒有人。整片森林裏也都很安靜,遠處還能隱隱的看見白色的山峰。

身邊的人漸漸退去了,我反應過來時,天已經黑了。可窗外還是那個溫馨而寧靜的下午 。

“妹妹,這可真漂亮。”我感慨道,懷中的小妹妹似乎縮水了,以極快的速度變小。我低頭時,懷中卻只是一個空的無蓋的奶茶杯。

我“撲哧”一聲笑了,“妹妹變成杯子了!”

走上大街,天已經完全黑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明明是個很美的夏夜,月兒也很圓,很亮,可是許多屋子已經關了燈。走了好久,我才看見一間亮著燈的小屋。

我走過去輕輕敲門,屋內傳來一個很慈祥的聲音:“進來吧。”我推開門進去 ,發現小屋的地上全是點了火的白色蠟燭,中間有一塊正方形的地方,前後都有很窄的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爺盤腿坐在中間,他看見我,便站了起來。他很高,幾乎比兩個我加起來還高,穿著白色的道士服。

門關上了,我順小路走到他身前——“爺爺!”

老爺爺笑了,他瞇著眼看了我幾秒:“孩子,你不該來這兒……哦,寶貝,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是爸爸媽媽帶我來的!”我大聲回答,仰頭看著他的眼睛。

“ 你的爸爸媽媽?哦,孩子,你能告訴爺爺你的爸爸媽媽叫什麽名字嗎?”他彎下腰輕撫著我的頭,很和氣。

我大聲的說出了爸爸媽媽的名字。

老爺爺站直了身子,往屋中的蠟燭掃了一眼:“寶貝,他們已經死了。”他頓了頓,看了看 我,用很憐愛的撫著我的頭:“哦,寶貝,對不起……但他們……他們……哦,寶貝,他們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很漂亮的地方……他們過得很好……”

“真的嗎?!”我很驚喜的看著老爺爺,“那就太好了!爸爸媽媽還在阿梓身邊呢!外婆還總說爸爸媽媽死了,永遠都走了,離開了,不回來了。嗯,我才不信呢!”

老爺爺又坐下了,他將我摟入懷中,他的懷暖的像火爐。

“寶貝,爸爸媽媽當然在你身邊了,他們當然會在!”他摸著我的頭,一次又一次。我恍然又想起了從前,每次爸爸看足球賽時,我都會爬到他的懷中。他也會像這樣子的摟著我,像老爺爺這樣摸著我的頭,一次又一次……

“爺爺,你說,爸爸媽媽什麽時候可以和阿梓見面呢?”聽到我的問話,老爺爺猶豫了一下,放下我,起身,向後走去。墻開了,裏面很黑,亮著點點藍光,參差不齊 ,隨風搖曳,似滅似亮。

老爺爺掃了一眼,說:“你的爸爸媽已經轉世了,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但是你別怕,他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爺爺撫著我的頭 “轉世了?”我似懂非懂,忽然想起懷中的小妹妹,低頭看去,她似乎確實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空杯子了。

我舉起杯子,問:“爺爺,那小妹妹為什麽變成杯子了?”老爺爺接過空杯看了一圈,回答說:“她確實變成杯子了。”“啊 ?!變不回來了嗎?”我很驚訝。“變不回來了,”老爺爺彎下腰,“人轉世了,就是另一個人了。過去的事情哪兒還可以重現呢?”老爺爺剛坐的地方忽然打開了,裏面飛出一個男人,他醉了,漂亮的臉上紅紅的。他尖聲大叫:”憑什麽讓我這麽晚出生?!憑什麽?!全部都沒了!那是我的全部!憑什麽!憑什麽!”他叫著哭了 。

那一刻,我看見一只蠟燭熄滅了。

而屋裏又燃起了一點藍光 。

老爺爺揮了揮手,男人飛出屋外,門又關上了。

“那是一個不得志的孩子,”老爺爺撫著我的頭,“他憑自己的能力自制了一臺機器,可後來又得知那臺機器早已出現了,他去晚了,真是可憐 。”

“那他不可以早起一些嗎?”我仰頭問。“命中註定的事,由不得他。”老爺爺又站直了身,把杯子放到一只蠟燭旁,那只蠟燭比較短,上邊還畫了和那只杯子一樣的圖案。“哦,孩子,”老爺爺笑咳了幾聲,“爺爺這邊的蠟燭總是那麽多,但是回來的人卻不那麽多,你猜猜少了都去哪兒了?”“被放到櫃子裏了?”我記得外婆家的櫃子裏就有好多種不同的蠟燭,每一支都特別漂亮。

老爺爺笑了:“對,他們去到了一個白色的,很漂亮的櫃子裏。”“白色的?”我想了想 ,外婆家的櫃子好像不是白色的,難道爺爺說的,不是外婆家的那一個櫃子?那會是哪一個呢?我看著爺爺 。

爺爺沈默了好久,最後又坐了回去 。

“爺爺。”我撲到他的懷裏 。“怎麽了,孩子?”爺爺摸著我的頭,他似乎有些失落 。“爺爺,你不開心嗎?”我輕聲問,也有些困意了。“當然不是了,爺爺只是累了,阿梓不累嗎?”老爺爺笑了一下,有些勉強,他輕撫著我的頭。“阿梓也累了,阿梓好困啊!”我在老爺爺懷中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老爺爺輕笑了一聲:“困了就找點睡吧。”他說,將我抱了起來,穿過排排蠟燭,走上二樓,走進了最靠樓梯的房間中。

裏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與一張椅子罷了。房間不大,但很黑。

我有些害怕。老爺爺將我放到床上,為我蓋上被子,撫著我的頭,說:“阿梓乖乖的,自己睡覺了啊,爺爺也回去休息了。”他向門口走去。“爺爺!”我叫一聲,他停下了。“爺爺晚安!”我對他笑了一下。“阿梓也晚安。”爺爺回了一句,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我好怕黑。

我真希望外婆能在,像平時那樣。

“老頭,沒人會喜歡你的!你還指望這些泡泡能掩蓋事實?!好笑!童稚終有一天會消失的!”我聽見一個很大聲的女聲,有些令人害怕。

“現實世界就是如此,無人能改!夢境只是虛假的,不可能成為永恒!”老爺爺也很生氣地回應。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我蜷縮在床上。

那個姐姐是誰呀?剛剛好像沒見到她。

我小心地下了床,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間,走到樓梯口,看見一個穿著漂亮公主裙的大姐姐,她留著長長的頭發,紮得很精致。

那個姐姐一定很漂亮吧。我想。

我向下走去,試圖看清姐姐的臉。

老舊的樓梯叫了一聲。

老爺爺和大姐姐的談話戛然而止,他們回過頭來,我縮了縮頭,弱弱地叫了一聲:“爺爺。”

那個看上去很漂亮的大姐姐冷笑了一聲:“老頭,你還跟活人住呢?”

“與你無關。”老爺爺白了她一眼,走到我身旁,彎下腰,輕聲說:“阿梓怎麽又起來了?”

“爺爺……阿……阿梓害怕……”我低下頭,搓著手。

“沒事的,爺爺在呢。”老爺爺抱起我,又將我放回房間裏。

“阿梓聽話,不許亂跑了。”老爺爺又出去了。

我有聽到了大姐姐的話:“老頭,天堂才是最好的,你這裏終有一天會被淘汰的!”

笑聲一陣……

我心中發寒……

“你……”老爺爺的話忽然停住了,我聽見大姐姐慘叫了一聲。

“事實是不會變的。”

“人間本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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