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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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兩個人傍晚的時候打車上了山,溫虺想到陶諺竹的狀況,知道在車上不適合聊天,便悄悄遞了個臺階,說車窗外的天空好看,自己想看會兒。

其實哪有什麽看景看天的,只不過是借後視鏡瞧瞧瞥喜歡的人罷了。

許是貪戀夏日的清風,司機師傅把車窗放下了,呼嘯的山風從耳畔刮過,也把後視鏡裏陶諺竹散亂的頭發吹起。細長的黑發隨風律動,讓溫虺莫名想起了海草,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

似乎是註意到了這點“嘲笑”,陶諺竹轉頭看向他,他強壓住笑聲,手指還不忘綴在嘴邊,從物理側面上“止笑”。

後視鏡裏,他看見陶諺竹猶疑地拿出手機,按亮屏幕,又放下,拿起,又放下……這麽來來回回六七次後,他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

然後他就看到自己和陶諺竹八百年沒聊過天的頁面多了條消息。

我的諺竹:?

眼旁被風吹得有些酥麻,溫虺終於克制不住上揚的嘴角,打開輸入框,急迫卻又小心翼翼地輸入這麽多年來的第一句回覆。

Wen:你的頭發被吹起來了。

大概是覺得他無聊,陶諺竹再次扭頭,望向窗外。

溫虺繼續在後視鏡裏偷看,發現陶諺竹在片刻後擡手壓了壓頭發。日落時橘黃色的光傾灑而下,連綿不絕的山和車窗成了背景,中心是陶諺竹,就好像一幅畫。而這一瞬間,溫虺覺得自己有很多理由把這幅畫裝裱起來,掛在臥室裏,能夠隨時親吻他,每時每刻都能看到他。這樣,陶諺竹再也不會不要自己。

些許風沙吹入,眼尾的酥麻到底是沒能忍住,暈濕了他的下眼瞼。

車子慢慢往上開,翻過略有些崎嶇的山路,目的地到了,那原本是個小眾的露天營地,後來沒什麽人來,營地也沒人管了,就成了個天文愛好者的活動地點。

不過他們選的時間是工作日,整個營地也只有他們。

“我去把望遠鏡擺好,諺竹你坐這等我。”

話是這麽說,等溫虺把望遠鏡架好的時候,陶諺竹已經把帶來的便攜式帳篷收拾好了,現在正在埋頭翻包,眉頭微微簇起。

“你沒帶帳篷?”

“嗯,畢竟是出差。”溫虺做出一副有些失落的表情,“不過你要是不願意,我這還有睡袋,大不了在外頭睡一晚上。”

陶諺竹無聲地凝視他,眉頭陷的更深,額頭出現了兩道明顯的、少年時期不會有的痕跡,應該是時間和生活的刀劈斧鑿。

“你進來吧,外頭蚊子多。”

溫虺露出一個奸計得逞的表情,但心裏頭卻不大爽利——他覺得這時候陶諺竹應該會罵罵他,然後讓他下次一定要買。

可是陶諺竹沒有,他只是走過去,去看那臺望遠鏡。

陶諺竹看了很久,久到溫虺忍不住湊過去問“怎麽樣”,要知道,鏡頭裏是他剛剛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夏季大三角。

星海是那樣的廣闊浩瀚,那是人類永遠也畫不出的磅礴畫卷、寫不盡的瑰麗史詩,它以色彩艷麗詭譎的星河作為華美的裙帶,在遙遠的百千光年之外翩翩起舞。又或者說它本身就是舞者的展臺,數以萬計的恒星托載著未知的生命,在亙古繁衍生息,閃耀著誘人探尋的光輝。

也無怪乎古往今來那麽多人喜歡看星星,宏偉的壯景總能讓人忘卻諸多的不易與苦澀,畢竟相較於它們,那些傷感的情緒是那般渺小。

又癡楞楞地望了會兒,陶諺竹緩緩吐露出了兩個字。

“很美。”

溫虺笑了,陶諺竹扭頭看他,滿天星光將這份真摯的眸色裝點,那一瞬間,眼前這個人變得如群星般無比奪目,也是在這一刻,一絲異樣的情緒滑過。

它快的就像許願時的流星,只擁有幾秒,甚至來不及覺察,這份驚艷所帶來的感受便被洶湧而至的苦澀、麻木與痛苦所替代。

枯瘦的手指不經意地在銀白色的天文望遠鏡上留了指痕,像是溺水者掙紮時的無力。

鏡頭被人調了下,應該是某個人的私心,又或許是兩個人的,它對準了織女星。

溫虺狡詐地繞開了它的名字,用自轉和物理特性介紹,低沈的聲音像是夏日的一縷清風,把枯燥難懂的知識變得動聽而富有詩意。

鏡頭又轉換到了牛郎星的位置,兩顆星明明都有著易於辨別的特點,卻無人提及它們的名字,也沒人去講那個千年前的古老愛情故事,但溫虺談及的每個字都與這兩顆浪漫的星星有關。

不談情愛卻又處處與情愛相關。

這真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好久,雖然天色仍然是被群星綴滿時的透亮,但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不算早了。而山裏的夜晚普遍氣溫低,即便是熱的要命的七月,林間吹來的晚風還是讓陶諺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回去休息嗎?”溫虺問道。

“好。”陶諺竹點頭,兩個人一起在那邊收拾東西。

躺進帳篷後,聽著四下的蟲鳴,望著深藍色的帳篷頂,陶諺竹有些恍惚。

一切都太過美好,好的就像是故事裏的黃粱一夢,好的他不願意就此睡去,生怕醒來這一切的一切又將破碎。

“想什麽呢?”身旁的人發問。

這種問題按平常,陶諺竹是不會回答的,可是今天晚上不一樣,他像是收到了一份突如其來的禮物,渾身上下充滿了與人分享的欲望,尤其想和送他禮物的人分享。

“太美好了今天。”他說出了前半句話,又留下了後半句話,希望讓其就此消逝在纏綿的夜色中。

“就像假的一樣。”身邊人卻像是看穿了他的那點心思,替他說出了後半句,末了還不忘反問,“不是嗎?”

是啊……陶諺竹在心裏默默回答,然後望向被帳篷所遮蔽的星空,情緒準備著向深處沈默。

一只寬大有力的手忽地附在他的眼上,阻止了他的胡思亂想。

“睡吧。”

然後竟是很快睡著了,夢見的,是兩個人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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