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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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瑅潯合上那片死亡日記本，微蹙著眉頭，按住了微型通訊器。
過了半晌，通訊器傳來了江景淮的聲音。背景很是嘈雜，估計是在直升機上，有著機翼和螺旋槳旋轉的轟鳴聲，使得他的聲音被放大了很多倍。
江景淮將自己的聲音放大：“瑅潯，怎麽了？”
瑅潯舉著死亡日記本，對著江景淮義正詞嚴地說：“陳榕不是因為‘二次改造’計劃被殺害的，她是不是被‘鋼鐵時代’那個時候流傳的病毒給害死的？”
他摩挲著自己帶著手套的手指，眸中暗淡陰冷，像是生長在潮濕環境中的苔蘚。江景淮看著舷窗外那漸行漸遠的城市，暗自嘆了口氣。
“我不想聽到‘陳榕’二字。”江景淮淡淡地說，“我和‘陳榕’從來都沒有任何聯系，不要再說了。”
瑅潯有些心急如焚：“江、景、淮，有些事情你不說，總有一天會公之於眾的；倘若你說了，你對我坦白了，這件事就像一堆灰塵，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他半倚著座椅，盡量將聲音放松，是自己的心跳不那麽強烈：“首先，陳榕是怎麽死的，我是現場的目擊者，那天我說的一切句句都是實話；但陳榕再死之前是遭遇了什麽，我和她沒什麽交集，我不清楚。其次，杜斯特比我還要了解陳榕，杜斯特說她是被中央所殺，因為‘二次改造’計劃。你若是有疑問，你不要問我，和韓雯一起，去醫療院找杜斯特。”
說罷，他咽了咽火氣，將微型通訊器關機。這是他第一次對著瑅潯生氣，並不是說他不好、不對。而是因為江景淮本身也有個猜測，他肯定翻到了那本日記本。
江景淮珍藏日記本是為了紀念陳榕，也是為了感謝她那天在通天塔上救了他一命的人。他拼命地、小心翼翼地藏放好那本死亡日記，就是為了不讓謊言被揭穿；而今本來可以和瑅潯義正詞嚴地坦白的，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陳榕對他來說是一個五味雜陳的感受，感激、喜歡、憎恨、厭惡……這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像是喝了一碗藥湯，十分苦澀。
江景淮微微蹙眉，想了想原因，大概是——太顧慮到陳榕的面子了吧。
刻有中央軍總部基地的藍底金鷹徽章的直升機旋轉著螺旋槳緩緩下墜，角落到停機坪上。周圍的草類、蕨類……都隨著螺旋槳擺起來巨大的風而緩緩搖動。
江景淮整理好自己的披風和著裝，帶上防護面罩，踩著軍靴，走上地面。
但四周過於安靜，安靜的有些詭異，令江景淮隔著防護面罩，皺起了眉頭。
他按住微型通訊器，說：“路易斯，你在哪裏？”
通訊迅速被接聽，但對面除了暴躁的嘶吼聲，好像什麽都沒留下，也沒有回答江景淮。
“路易斯？”他又問了一句。
一陣“啊——”聲之後，聽見了未攜帶消音器的能量槍所發出的巨大的砰砰聲，似乎是子彈穿膛而出。
通訊那頭的路易斯擦了擦額頭上的傷口，喘了幾口氣，被通訊器無限放大，傳到了江景淮的耳朵裏。
“江景淮上尉，我在。”路易斯笑了笑，“怎麽了？”
江景淮仰起頭，看著查德西爾節肢動物基地的景色。有一股猛烈的風吹過來，吹拂著他的臉頰、頭發還有眼眸。當風沙進入眼睛中時，他瞇著雙眼，說：“我來這裏了，在查德西爾停機坪上。”
路易斯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也不顧傷口的疼痛，立馬從地上一骨碌地跳了起來。他張嘴咬著繃帶，將雪白的布條纏在了手腕上。
“真的假的？”路易斯跑了起來，“我過來接應您！”
江景淮嘆了口氣，說：“小心點。”
路易斯越過荒草叢生的基地，攀過被荊棘鋪滿的墻壁，漫天黃沙陪著他，他隱匿在迷霧盡頭。身上的傷口還在玩命地疼痛，但這些卻不足以阻擋他的腳步。等見到江景淮的時候，他一定要給他最緊密的擁抱。
黃沙中出現了一個人，他從黃沙中走了出來，帶著滿身風塵，吹到江景淮面前。
路易斯一身黑色的防護制服，黑色的皮靴走在地上，發出“丁零當啷”的清脆聲響。黑色的手套將防護面罩掀開一角，露出了優美的下頷線和殷紅的唇邊。他的眼睛像是夜晚的繁星，零零散散，聚散猶輝。
他擡起手，朝江景淮打了一聲招呼。然後一個箭步沖過來，狠狠地抱住了江景淮；江景淮也示意安慰，勉強地抱了一下他。
“江景淮上尉，我……想死您了！”路易斯似乎留下了眼淚，滑落到江景淮的肩頭，“一個月啊，江景淮！你和瑅潯過得怎麽樣，什麽時候請我們吃喜糖？”
原本江景淮看見路易斯有些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感的，一聽他說“你和瑅潯過得怎麽樣？”“什麽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後，他的神色就倏地一變，整個人好像石化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江景淮差點想拿個膠布封上他這個碎碎叨叨的嘴。
“喜糖，說什麽呢？”江景淮推開路易斯，“我和瑅潯不過是朋友一場罷了。”
路易斯又湊過來，360°繞著江景淮全身轉了一圈，十分神秘地說：“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嗎？”
江景淮被盯得有些木訥，像是個木頭人一動也不敢動。良久後，才開口：“真的只是朋友，要不然還能是什麽？”
路易斯伸出手，想挽起江景淮的袖子。可離他的衣服還有幾厘米遠的時候，卻停住了前進的手。他垂下眼：“您把袖子挽一下。”
江景淮挽起衣袖，說：“怎麽了——”話還沒說完，他就覺得自己的胳膊肘一陣麻痹，“你？”
路易斯手握針管，看著他奉上一笑。針頭處殘留著透明的藥物，他拿出手帕，將針頭包裹起來，擦了擦，然後扔到地上。
“註射疫苗。”路易斯眨了眨眼睛，“來危險的天堂‘查德西爾’，只帶一個防護面罩有什麽用！打了疫苗才是正解。”
江景淮甩甩手肘，將袖口挽了下去：“疫苗？你們研發出疫苗來了？”他的眼中有著密布的光暈，像是看到了最優解。
路易斯：“得了吧，上尉。您還記得‘鋼鐵時代’那會的病毒嗎……好像叫S-V病毒，當時也是有很多人感染了病毒，然後漸漸地嘔吐、腹瀉再到身體中內臟被血水擠壓、抽空，最後只剩一副空空的、軟軟的軀殼。”
江景淮猛然擡起頭，像是回憶到在直升機上，瑅潯對他所說的那些話。“哐啷”一聲，槍袋裏的手槍掉落在地上，手槍制作堅固，並沒有摔碎。
見他沒動，路易斯便撿起來他的手槍，端在自己的眼前，觀摩一番。他摩挲著槍身，覺得槍體的一部分有些粗糙，定睛一看，原來是刻著英文字母。
江景淮見狀立馬撲過去，像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一般，奪過那把手槍。陽光折射到手槍身上，英文字母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Chen Rong（陳榕）。
“陳榕……陳榕？”路易斯神情有些驚訝，他有些膛目結舌，“這……這是陳榕的手槍？！”
江景淮低下眉目，將手槍放進槍袋中。剛想擡頭，一陣巨大的力道將他制伏。
“路易斯，你——”江景淮斜眼看著路易斯。只見他硬生生地給了江景淮一拳，將他錘翻在地。
路易斯俯下身，勾起嘴角：“好呀，江景淮，你是不是他媽的有病！你留著陳榕的手槍做什麽？”說完，雙手拽著江景淮的手腕，往身後一折。
江景淮頭發上掛著汗珠，他擦了擦嘴角的鮮血，踢了路易斯一腳：“我留著……我為什麽就不能留著！你以為陳榕是誰，你以為的不是你以為的，知道嗎！”
他站起身，朝路易斯打了一拳。那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雪白的面頰一瞬間變得通紅，也打消了他的滿腹怒火。只見他緩緩地垂下頭，眼中閃爍著淚光，雙手握緊，指甲鑲嵌進皮膚中。
“過去吧。”江景淮喘息著，背對著路易斯。
天色已經暗淡，整個查德西爾淪陷在一片孤寂的黑暗盡頭。夜空中閃爍幾顆星星，零零碎碎，令人看不見方向；遠處又是茫茫黃沙霧霭，在這虛妄的世界中，也不過是充斥著無奈與悲痛的極樂世界。
“過去什麽？”路易斯咬牙，“過不去的。陳榕對基地所做的一切都不會過去。”
江景淮對著空曠的基地，也可以說是荒原，抵聲嘶吼：“可陳榕早就死了，死在了中央手下！那把手槍，是中央的，但是我當時太小了，一味地懷念她，所以刻上了她的名字。”他回過頭，“你知道的，刻上的，永遠都洗不掉，就像是罪名一般，是人們根深蒂固的思想。”
他看著遠處高山的暗黑色輪廓。荒原上，江景淮和路易斯靜穆地肅立著，微風吹動一擺，將黃沙吹散。遠遠望去，就好像老舊電影的珍貴影像。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良久，只聽路易斯說：“江景淮上尉，您古怪偏執，但我還是對不起您。”
江景淮擺擺手：“就此過去吧。以後手槍我會繼續用，別再提這件事了。”他靈光一閃，好似想到了什麽，連忙說，“欸對了，你怎麽過來的，我們又該怎麽回去？你的裝甲車呢？”
路易斯：“……跑著過來的，我想我們得徒步走回營地裏了。”
江景淮：“……不愧是你。”
-
瑅潯坐在柔軟的床上，看著夜色漸漸攀滿窗戶。跟著江景淮這些天，他也漸漸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每晚都會寫一點：今天，江景淮去了查德西爾，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和正常人一樣，日記都是記下令人牽頭掛緒的東西，有些只有寥寥幾筆，有些卻是長篇大論，在字裏行間，有道不盡的思念。
他拉開藍色光屏，對著光屏說：“Gpise。”
“Gpise”不是英文單詞，而是江景淮親手編程的AI智能機器，相比之前的老舊傳統的編程，更是運用了新的方式與架構。
它身著黑色的制服，淺栗色的中發，舉止斯文。碧色的瞳孔倒映著全世界的代碼與工程，藏有全宇宙的浪漫。
Gpise從光屏中浮現，朝瑅潯笑了笑：“在的。”
瑅潯：“2065年有沒有一種病毒？如果有，具體名字叫什麽？”
Gpise：“有，名叫‘S-V病毒’。這個病毒只存在了三個月，很快也神秘的消失了。S-V病毒感染率、傳播幾率、癥狀危害性都很強，比SARS，CONVID-2019都更加強烈。感染者會腹瀉、嘔吐，同時伴有咳嗽、流鼻涕等普通感冒癥狀，潛伏期長。最後，感染者的內臟會被血水擠壓、抽空，死狀淒慘……”
瑅潯：“死亡率、感染率、存活率各是多少？”
Gipse：“據有關數據統計，S-V病毒死亡率為：100％；感染率為：75％；存活率為：63.7％。也就是說，只要被感染上，基本必死無疑。”
瑅潯心道，也是，畢竟我們不是熵，也無法控制熵。
瑅潯：“那有什麽防控方法嗎？”
Gipse：“感染者隔離等死，未感染者隔離等死。”
瑅潯：“很絕望嗎，很黑暗嗎？”
Gipse：“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S-V病毒做不到的。”
寥寥數語，將絕望與希望通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感染者身處於絕望中，身陷囫圇，必須正視自己的死亡；未感染者身處於希望與絕望的晨昏交界線處，處處碰壁，也必須正視自己的生命，理解生命的珍貴。
瑅潯觀賞藍色光屏，凝視著窗外。
不知道江景淮在查德西爾過得怎麽樣……不管怎麽樣，也希望他每天都過得很好。
——那麽，從今天開始記起：這是我們分離的第一天。
我其實還是蠻想你的，特別特別想你。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愛”，可究竟是愛還是“愛”……我不知道，我相信你應該會知道。
瑅潯又握起筆寫下了這幾行字，他一想到江景淮，頭腦就亂作一團，臉色就微微泛紅。
他“啊”了一聲，雙手插進發絲中，趴在了桌子上，努力讓自己進入酣甜的夢鄉，忘卻塵世的一切煩惱。
*
韓雯微微閉眸，在醫療院的長椅上小憩。她單手托腮，防護面罩半邊耷拉在肩膀上，露出她的眼角和她烏黑柔軟的頭發，顯得格外紅潤。她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卻給人一種十分溫柔強大的感覺。
病房內部傳來一陣陣騷動聲，但韓雯沒註意。
屋內一片淩亂，有些患者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吼。屋外掛著蕭蕭的狂風，吹動窗簾，想必應該是下了一場暴雨。
“怪物！”只聽有人扯破嗓音嘶吼道，“哪裏來的怪物，好可怕！”
面前的人雙手抱著頭部，嘴裏發出低沈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沸騰的熱水。他的五官十分猙獰，脖頸十分粗紅，爆裂出一根根青筋。
隨後，他的頭部越變越大，也越變越寬，有些地方被雙手擠破，深處鮮紅的血液或者腦漿。那人的瞳孔呈現謎一般的血紅色，雙手不斷痙攣，嘴唇不停發抖，流了一地的口水和血液。
黏稠的液體滴在地面上，像是蜘蛛結的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周圍的一切都被這巨大的威力隨之震動，掉落在地，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像是白骨斷裂。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那人跪坐在地上，身體無故地發著抖，汗水布滿額頭，“啊——”
只聽一聲慘烈的嘶吼，畸變者便將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插進那人的胸膛中。動脈中的血液像決堤的洪水，帶著震耳欲聾的嘩嘩聲，噴射而出，濺在地上。
圍坐的人全都嚇怕了，都呆呆地跪坐或者蹲坐在地上，驚恐地望著畸變者。
門外坐著的韓雯聽見聲響，立馬推開房門，進入了病房。
“唰”地一聲，能量劍出鞘，閃出微弱的淺藍色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怎麽了？”她回過頭，看著一個已經被嚇哭了的女孩子說，“一個巡查員，那麽膽小，算什麽本事？”
女孩結巴地說：“啊……那……24號巡查員變異了。”她咽了一口唾液，強忍著想吐的沖動，“他殺了人……他殺了人！”
韓雯立刻轉回頭，雖然隔著防護面罩，但她的眼神依然犀利，似乎能洞穿一切。“唰”地有一聲，她將能量劍從刀鞘中拔了出來，在空中劃了一道藍色光圈。
她擲地有聲：“聽著，中央軍總部基地第24號巡查員。我是中央軍總部基地第01號巡查員，韓雯。現在我有權利用基地法律規章中，第291條內容‘凡感染者、變異者等異種者，只要發現人員與其等級持平或更高，可有權、自覺地去選擇性審判。’”
話音一落，韓雯玩轉著能量劍，繞到畸變者身後，用能量劍對準他的脖頸。
畸變者都僵硬地扭轉過來，血紅的雙眼厭惡地看著韓雯。它已經發不出任何話語聲了，只能像低等動物一般，發出“咕嚕咕嚕”等難以令人揣測的語言。
畸變者露出一個壞笑，細長的指甲握住韓雯手中的能量劍，尖利的牙齒咬住劍鋒。
韓雯聞聲奪過手中的能量劍，朝那人的肋骨暗戳了一下。隨後，雙手撐著墻壁，向上翻躍，借著力道，她的制服向後擺起，能量劍劃出一道光芒。她反轉手腕，直直地對準畸變者的心臟的位置刺了進去。
冰冷的劍鋒洞穿畸變者暗紅的皮膚，像是綠芽穿過枯木，所過之處，就是方寸天涯。
暗紅的血順著畸變者的唇角滴落下來，他的眼皮微微跳動，隨後便向一旁倒了下去，血流成河。
韓雯喘著粗氣，她半跪在地。“叮當”一聲，她的手腕一陣麻痹感傳來，力量全無，有氣無力地垂在地上，能量劍置放在一旁，淺藍色的光芒漸漸隱去。
“你們誰帶手帕或者帶紙巾了？”韓雯審視著所有人。
但仍舊沒人回答。
她嘆了一口氣：“隨便吧，我自己想辦法。”
這時，剛才那女孩走過來，扯住了韓雯的衣角，戰戰兢兢地說：“那……那……我……”
未等她說完，韓雯就起身，摸摸她的頭：“怪物已經沒了，別害怕。”
女孩像是受到了安慰，從口袋裏拿出一包已經被攥濕的紙巾，遞給了韓雯。韓雯接過，摩挲了一下潮濕的紙面，也不嫌棄，朝女孩笑了笑。
“你叫什麽名字啊？”她眼角彎了彎，“基地給巡查員的事情太多了，我有點記不住了。”
女孩：“佐薇·布裏亞。”
佐薇·布裏亞，韓雯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說罷，她握住能量劍的劍柄，攢著紙巾，一點一點擦拭著劍鋒。沒過多久，白色紙巾已經被血液沾染紅了。韓雯將紙巾吹落在地，踩扁了它。
佐薇探身向前，指了指一動不動的畸變者，問道：“他……他怎麽了？”
韓雯將能量劍重新插進劍鞘中，看向畸變者，說：“應該是發生畸形變異了，我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有些事情我也解釋不清楚。”她轉頭看向佐薇，“你沒有被感染吧？”
佐薇將眼鏡推到鼻梁處，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將兩只小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
佐薇：“感染？畸形變異會感染嗎？”
韓雯搖搖頭：“不知道，我認為大概率會的。所以，你要保重好自己。”
佐薇剛想開口，對韓雯說什麽。這時，韓雯的微型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她站起身，朝佐薇擺擺手，走出門外。
樓道裏，韓雯按住微型通訊器，說：“誰？”
對面傳來瑅潯的聲音：“你現在在醫療院對不對？”未等她回答，瑅潯有道，“我在樓口處，你下來一趟，我發現了一個日記本。”
韓雯連忙點點頭，說了一聲“好的。”然後推開門，對佐薇說：“我現在要下去一趟，你在這裏照料一下他們。”韓雯不放心地折過身，問道，“有槍或劍嗎？”
佐薇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能量槍，朝韓雯點點頭：“有槍。”
“好的，保重好自己，註意安全。”說罷，韓雯又重新關起房門，走出樓道。
佐薇的食指不斷摩挲著槍身，看向畸變者。
-
維爾利醫療院也被重新修築了一番。
瑅潯半倚著醫療院潔白的墻壁，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來了。六個半月前，他就和江景淮來過，只是那時戴維斯、“阿萊斯”、“德拉塔”都還在，還有五樓的電擊器……
樓梯口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走路聲，瑅潯回過頭，看到韓雯走了過來。
他朝她招了招手，她也笑了一下。
“江景淮真去了‘查德西爾’了？”韓雯有些驚訝，“我以為他不會去呢！”
瑅潯走上前，低頭看著韓雯。冷光下，原本很是普通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且棱角分明，幽黑的雙眼緊緊地盯著自己手中的紅色的、破舊的、泛黃的日記本。
韓雯隨著目光緩緩低下頭，也看到了那本日記本。
她問道：“誰的？關於什麽？”
瑅潯隨手翻開一頁，結合著和Gpise的對話，說：“前通天塔一號巡查員陳榕，關於S-V病毒的記載。”
韓雯好似受到什麽刺激一般，往後退了幾步。瑅潯怕她摔倒，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韓雯擡起手，道了聲：“多謝。”
瑅潯：“為什麽你們都那麽害怕陳榕，陳榕到底怎麽死的？我想身為曾經的一號巡查員，陳榕是你的前輩，你應該有所了解。”
韓雯：“正是因為有所了解，所以才會受到很大的精神刺激——實話實說的，根據巡查員的相關資料，陳榕確實是因為感染率S-V病毒而死亡的。她不想死，所以就偽裝成未感染者，混在‘二次改造’逃亡的人群中。
“但很快，身為中央軍總部基地的軍官，自身的偵察能力很強，所以陳榕很快被識破，準備執行槍決。陳榕一再阻撓，當時執行槍決的人是威爾森·艾比蓋爾——是的沒錯，就是‘德拉塔’。”
-
她接過日記本，看著頁面中一行一行時而潦草，時而優美的字眼，眼角有些泛紅。
“不要回答，我們都會死的！”
“不要說話，我不想死！”
“那些人是誰？是怪物嗎？我想我自己也會變成怪物，但我想活著！”
“現在的時間為20:00，我感覺渾身疼痛劇烈！根據以往經驗，醫生說我的腸子會幻化成血水，然後嘔吐腹瀉，最後失血過多而死！”
“我好害怕！”
“中央會選擇槍決我的！我恨‘鋼鐵時代’，我恨’鋼鐵時代‘裏的所有人！”
“2065年8月26日，時間剛好過去了一百天。一百天啊一百天，我真的快死了！我不想投放到亞歷山大盆地裏，我不想被中央槍決！”
“應該是最後一晚了，上帝，照顧好他！”
-
最後，她合上日記本，深吸一口氣說道：“很多人覺得陳榕是個野心勃勃、殘忍至極的女人或者巡查員——其實，我還是很敬佩她的。她的勇氣、膽識甚至知識量都很是廣泛，身為她的後一代，我確實比不了。”
瑅潯將日記本放回背包裏，轉換話題：“知道我今天為什麽回來醫療院嗎？”
韓雯眨眨眼睛：“不知道。”
瑅潯：“江景淮告訴我，杜斯特對陳榕了解頗多，我打算用這本日記問一下他，有關陳榕和威爾森的故事。”
韓雯瞪大眼睛，斬釘截鐵地說：“放棄吧，你問不到的。”
瑅潯有些驚訝：“為什麽？”
韓雯又說：“中央軍總部基地的規章守則上規定了，‘巡查員與軍官不得發生任何關系’。所以，陳榕和威爾森是個特例，也是大家閉口不提的故事。”
瑅潯皺起眉：“那你也說出來了。”
韓雯反唇相譏：“我說的是陳榕個人，並沒有與威爾森相關的戀愛羅曼蒂克史。”
行了，瑅潯終於知道他和韓雯的相處方式了，就是——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擡杠”；他也總算知道一個事實：巡查員的脾氣都是一代傳一代的暴躁、不好。
二人許久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麽了……
良久後，韓雯才說：“剛剛有位巡查員發生畸變了。”
“怎麽樣？結果如何？”瑅潯問道。
韓雯很是自豪地握住能量劍，抖了抖，“唰”地一下，淺藍色的光芒從劍柄映射出來：“被我殺死了。”
瑅潯：“……”我竟然無言以對。
-
他直徑走向前臺，敲敲光滑的桌面，對正在工作的一位護士說：“您好，請問院長的辦公室怎麽走？”又怕護士不相信，便掏出身份ID卡，卡光一閃，顯現出基地的藍底金鷹的徽章，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是中央軍總部基地的人。”
那名護士聽到“我們是中央軍總部基地的人”的時候，忽然擡起了頭。瑅潯也總算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紅褐色的長發精致地挽起來，底部別著一個細長的、明亮的卡子，藍色的眼睛好似蔚藍的海洋，正上下打量著瑅潯。
時間過了許久，那名護士還是沒有說話。
“您好？”瑅潯俯下身子，又一次問道。
護士這才打了個哆嗦，她有些驚訝：“您叫什麽名字？”
瑅潯微微疑惑，便皺起了眉頭：“瑅潯。您問這個幹什麽？”
護士立馬站起來，握住瑅潯的手。冰涼白皙的手觸碰到瑅潯的指尖，她欣喜若狂地看著他。
因為顧慮到韓雯的情面，還有瑅潯本身就很是雲裏霧裏的疑惑：“那……我們認識嗎？”
護士有些委屈，松開了他的手：“早晚都會認識的。”她不明覺厲地笑了笑，話鋒一轉，“我是Rose，杜斯特院長非常期待你們的到來，請跟隨我來，我帶你們去見杜斯特。”
話語未了，Rose對一旁的護士說了一聲。然後，她夾著病歷本帶領著韓雯和瑅潯走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Rose回過頭，瞇著眼睛打量著瑅潯身旁的韓雯，自上而下，從面貌到腰間的能量劍。
“你是……巡查員？”Rose問韓雯，“你叫‘韓雯’？”
韓雯：“嗯，怎麽了？”
Rose：“院長有個已故的好友也是巡查員出身，”她擡起雙眼，用藍色的眼睛盯著韓雯的胸章，“你和她一樣，都是‘一號巡查員’——我相信，院長肯定會很開心的。”
韓雯這才知道為什麽她會知道她的名字，原來是制服上別著的胸章。電梯中，胸章閃爍著異樣的微光，冰冷的、黯淡的微光，從未見過。
瑅潯走上前，說：“我們今天來，只是向院長討論一下關於他的那位‘已故的好友’的事情。”
他低頭看著Rose，不知為何，他總覺得Rose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叮咚”一聲，四層到了，電梯門倏然打開。
Rose用手按著電梯門，做出“請慢走”的手勢，朝他們做出職業標準微笑的表情。瑅潯先走出電梯，在走廊中等候著韓雯。
韓雯跟在瑅潯身後，但在與Rose擦身而過的時候，腰間的能量劍閃了閃，隨後劍身半出劍鞘。
她不知不覺地握住了劍柄，將劍身朝劍橋裏面，重新扣下。
Rose也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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瑅潯合上那片死亡日記本，微蹙著眉頭，按住了微型通訊器。
過了半晌，通訊器傳來了江景淮的聲音。背景很是嘈雜，估計是在直升機上，有著機翼和螺旋槳旋轉的轟鳴聲，使得他的聲音被放大了很多倍。
江景淮將自己的聲音放大：“瑅潯，怎麽了？”
瑅潯舉著死亡日記本，對著江景淮義正詞嚴地說：“陳榕不是因為‘二次改造’計劃被殺害的，她是不是被‘鋼鐵時代’那個時候流傳的病毒給害死的？”
他摩挲著自己帶著手套的手指，眸中暗淡陰冷，像是生長在潮濕環境中的苔蘚。江景淮看著舷窗外那漸行漸遠的城市，暗自嘆了口氣。
“我不想聽到‘陳榕’二字。”江景淮淡淡地說，“我和‘陳榕’從來都沒有任何聯系，不要再說了。”
瑅潯有些心急如焚：“江、景、淮，有些事情你不說，總有一天會公之於眾的；倘若你說了，你對我坦白了，這件事就像一堆灰塵，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他半倚著座椅，盡量將聲音放松，是自己的心跳不那麽強烈：“首先，陳榕是怎麽死的，我是現場的目擊者，那天我說的一切句句都是實話；但陳榕再死之前是遭遇了什麽，我和她沒什麽交集，我不清楚。其次，杜斯特比我還要了解陳榕，杜斯特說她是被中央所殺，因為‘二次改造’計劃。你若是有疑問，你不要問我，和韓雯一起，去醫療院找杜斯特。”
說罷，他咽了咽火氣，將微型通訊器關機。這是他第一次對著瑅潯生氣，並不是說他不好、不對。而是因為江景淮本身也有個猜測，他肯定翻到了那本日記本。
江景淮珍藏日記本是為了紀念陳榕，也是為了感謝她那天在通天塔上救了他一命的人。他拼命地、小心翼翼地藏放好那本死亡日記，就是為了不讓謊言被揭穿；而今本來可以和瑅潯義正詞嚴地坦白的，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陳榕對他來說是一個五味雜陳的感受，感激、喜歡、憎恨、厭惡……這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像是喝了一碗藥湯，十分苦澀。
江景淮微微蹙眉，想了想原因，大概是——太顧慮到陳榕的面子了吧。
刻有中央軍總部基地的藍底金鷹徽章的直升機旋轉著螺旋槳緩緩下墜，角落到停機坪上。周圍的草類、蕨類……都隨著螺旋槳擺起來巨大的風而緩緩搖動。
江景淮整理好自己的披風和著裝，帶上防護面罩，踩著軍靴，走上地面。
但四周過於安靜，安靜的有些詭異，令江景淮隔著防護面罩，皺起了眉頭。
他按住微型通訊器，說：“路易斯，你在哪裏？”
通訊迅速被接聽，但對面除了暴躁的嘶吼聲，好像什麽都沒留下，也沒有回答江景淮。
“路易斯？”他又問了一句。
一陣“啊——”聲之後，聽見了未攜帶消音器的能量槍所發出的巨大的砰砰聲，似乎是子彈穿膛而出。
通訊那頭的路易斯擦了擦額頭上的傷口，喘了幾口氣，被通訊器無限放大，傳到了江景淮的耳朵裏。
“江景淮上尉，我在。”路易斯笑了笑，“怎麽了？”
江景淮仰起頭，看著查德西爾節肢動物基地的景色。有一股猛烈的風吹過來，吹拂著他的臉頰、頭發還有眼眸。當風沙進入眼睛中時，他瞇著雙眼，說：“我來這裏了，在查德西爾停機坪上。”
路易斯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也不顧傷口的疼痛，立馬從地上一骨碌地跳了起來。他張嘴咬著繃帶，將雪白的布條纏在了手腕上。
“真的假的？”路易斯跑了起來，“我過來接應您！”
江景淮嘆了口氣，說：“小心點。”
路易斯越過荒草叢生的基地，攀過被荊棘鋪滿的墻壁，漫天黃沙陪著他，他隱匿在迷霧盡頭。身上的傷口還在玩命地疼痛，但這些卻不足以阻擋他的腳步。等見到江景淮的時候，他一定要給他最緊密的擁抱。
黃沙中出現了一個人，他從黃沙中走了出來，帶著滿身風塵，吹到江景淮面前。
路易斯一身黑色的防護制服，黑色的皮靴走在地上，發出“丁零當啷”的清脆聲響。黑色的手套將防護面罩掀開一角，露出了優美的下頷線和殷紅的唇邊。他的眼睛像是夜晚的繁星，零零散散，聚散猶輝。
他擡起手，朝江景淮打了一聲招呼。然後一個箭步沖過來，狠狠地抱住了江景淮；江景淮也示意安慰，勉強地抱了一下他。
“江景淮上尉，我……想死您了！”路易斯似乎留下了眼淚，滑落到江景淮的肩頭，“一個月啊，江景淮！你和瑅潯過得怎麽樣，什麽時候請我們吃喜糖？”
原本江景淮看見路易斯有些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感的，一聽他說“你和瑅潯過得怎麽樣？”“什麽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後，他的神色就倏地一變，整個人好像石化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江景淮差點想拿個膠布封上他這個碎碎叨叨的嘴。
“喜糖，說什麽呢？”江景淮推開路易斯，“我和瑅潯不過是朋友一場罷了。”
路易斯又湊過來，360°繞著江景淮全身轉了一圈，十分神秘地說：“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嗎？”
江景淮被盯得有些木訥，像是個木頭人一動也不敢動。良久後，才開口：“真的只是朋友，要不然還能是什麽？”
路易斯伸出手，想挽起江景淮的袖子。可離他的衣服還有幾厘米遠的時候，卻停住了前進的手。他垂下眼：“您把袖子挽一下。”
江景淮挽起衣袖，說：“怎麽了——”話還沒說完，他就覺得自己的胳膊肘一陣麻痹，“你？”
路易斯手握針管，看著他奉上一笑。針頭處殘留著透明的藥物，他拿出手帕，將針頭包裹起來，擦了擦，然後扔到地上。
“註射疫苗。”路易斯眨了眨眼睛，“來危險的天堂‘查德西爾’，只帶一個防護面罩有什麽用！打了疫苗才是正解。”
江景淮甩甩手肘，將袖口挽了下去：“疫苗？你們研發出疫苗來了？”他的眼中有著密布的光暈，像是看到了最優解。
路易斯：“得了吧，上尉。您還記得‘鋼鐵時代’那會的病毒嗎……好像叫S-V病毒，當時也是有很多人感染了病毒，然後漸漸地嘔吐、腹瀉再到身體中內臟被血水擠壓、抽空，最後只剩一副空空的、軟軟的軀殼。”
江景淮猛然擡起頭，像是回憶到在直升機上，瑅潯對他所說的那些話。“哐啷”一聲，槍袋裏的手槍掉落在地上，手槍制作堅固，並沒有摔碎。
見他沒動，路易斯便撿起來他的手槍，端在自己的眼前，觀摩一番。他摩挲著槍身，覺得槍體的一部分有些粗糙，定睛一看，原來是刻著英文字母。
江景淮見狀立馬撲過去，像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一般，奪過那把手槍。陽光折射到手槍身上，英文字母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Chen Rong（陳榕）。
“陳榕……陳榕？”路易斯神情有些驚訝，他有些膛目結舌，“這……這是陳榕的手槍？！”
江景淮低下眉目，將手槍放進槍袋中。剛想擡頭，一陣巨大的力道將他制伏。
“路易斯，你——”江景淮斜眼看著路易斯。只見他硬生生地給了江景淮一拳，將他錘翻在地。
路易斯俯下身，勾起嘴角：“好呀，江景淮，你是不是他媽的有病！你留著陳榕的手槍做什麽？”說完，雙手拽著江景淮的手腕，往身後一折。
江景淮頭發上掛著汗珠，他擦了擦嘴角的鮮血，踢了路易斯一腳：“我留著……我為什麽就不能留著！你以為陳榕是誰，你以為的不是你以為的，知道嗎！”
他站起身，朝路易斯打了一拳。那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雪白的面頰一瞬間變得通紅，也打消了他的滿腹怒火。只見他緩緩地垂下頭，眼中閃爍著淚光，雙手握緊，指甲鑲嵌進皮膚中。
“過去吧。”江景淮喘息著，背對著路易斯。
天色已經暗淡，整個查德西爾淪陷在一片孤寂的黑暗盡頭。夜空中閃爍幾顆星星，零零碎碎，令人看不見方向；遠處又是茫茫黃沙霧霭，在這虛妄的世界中，也不過是充斥著無奈與悲痛的極樂世界。
“過去什麽？”路易斯咬牙，“過不去的。陳榕對基地所做的一切都不會過去。”
江景淮對著空曠的基地，也可以說是荒原，抵聲嘶吼：“可陳榕早就死了，死在了中央手下！那把手槍，是中央的，但是我當時太小了，一味地懷念她，所以刻上了她的名字。”他回過頭，“你知道的，刻上的，永遠都洗不掉，就像是罪名一般，是人們根深蒂固的思想。”
他看著遠處高山的暗黑色輪廓。荒原上，江景淮和路易斯靜穆地肅立著，微風吹動一擺，將黃沙吹散。遠遠望去，就好像老舊電影的珍貴影像。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良久，只聽路易斯說：“江景淮上尉，您古怪偏執，但我還是對不起您。”
江景淮擺擺手：“就此過去吧。以後手槍我會繼續用，別再提這件事了。”他靈光一閃，好似想到了什麽，連忙說，“欸對了，你怎麽過來的，我們又該怎麽回去？你的裝甲車呢？”
路易斯：“……跑著過來的，我想我們得徒步走回營地裏了。”
江景淮：“……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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瑅潯坐在柔軟的床上，看著夜色漸漸攀滿窗戶。跟著江景淮這些天，他也漸漸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每晚都會寫一點：今天，江景淮去了查德西爾，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和正常人一樣，日記都是記下令人牽頭掛緒的東西，有些只有寥寥幾筆，有些卻是長篇大論，在字裏行間，有道不盡的思念。
他拉開藍色光屏，對著光屏說：“Gpise。”
“Gpise”不是英文單詞，而是江景淮親手編程的AI智能機器，相比之前的老舊傳統的編程，更是運用了新的方式與架構。
它身著黑色的制服，淺栗色的中發，舉止斯文。碧色的瞳孔倒映著全世界的代碼與工程，藏有全宇宙的浪漫。
Gpise從光屏中浮現，朝瑅潯笑了笑：“在的。”
瑅潯：“2065年有沒有一種病毒？如果有，具體名字叫什麽？”
Gpise：“有，名叫‘S-V病毒’。這個病毒只存在了三個月，很快也神秘的消失了。S-V病毒感染率、傳播幾率、癥狀危害性都很強，比SARS，CONVID-2019都更加強烈。感染者會腹瀉、嘔吐，同時伴有咳嗽、流鼻涕等普通感冒癥狀，潛伏期長。最後，感染者的內臟會被血水擠壓、抽空，死狀淒慘……”
瑅潯：“死亡率、感染率、存活率各是多少？”
Gipse：“據有關數據統計，S-V病毒死亡率為：100％；感染率為：75％；存活率為：63.7％。也就是說，只要被感染上，基本必死無疑。”
瑅潯心道，也是，畢竟我們不是熵，也無法控制熵。
瑅潯：“那有什麽防控方法嗎？”
Gipse：“感染者隔離等死，未感染者隔離等死。”
瑅潯：“很絕望嗎，很黑暗嗎？”
Gipse：“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S-V病毒做不到的。”
寥寥數語，將絕望與希望通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感染者身處於絕望中，身陷囫圇，必須正視自己的死亡；未感染者身處於希望與絕望的晨昏交界線處，處處碰壁，也必須正視自己的生命，理解生命的珍貴。
瑅潯觀賞藍色光屏，凝視著窗外。
不知道江景淮在查德西爾過得怎麽樣……不管怎麽樣，也希望他每天都過得很好。
——那麽，從今天開始記起：這是我們分離的第一天。
我其實還是蠻想你的，特別特別想你。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愛”，可究竟是愛還是“愛”……我不知道，我相信你應該會知道。
瑅潯又握起筆寫下了這幾行字，他一想到江景淮，頭腦就亂作一團，臉色就微微泛紅。
他“啊”了一聲，雙手插進發絲中，趴在了桌子上，努力讓自己進入酣甜的夢鄉，忘卻塵世的一切煩惱。
*
韓雯微微閉眸，在醫療院的長椅上小憩。她單手托腮，防護面罩半邊耷拉在肩膀上，露出她的眼角和她烏黑柔軟的頭發，顯得格外紅潤。她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卻給人一種十分溫柔強大的感覺。
病房內部傳來一陣陣騷動聲，但韓雯沒註意。
屋內一片淩亂，有些患者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吼。屋外掛著蕭蕭的狂風，吹動窗簾，想必應該是下了一場暴雨。
“怪物！”只聽有人扯破嗓音嘶吼道，“哪裏來的怪物，好可怕！”
面前的人雙手抱著頭部，嘴裏發出低沈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沸騰的熱水。他的五官十分猙獰，脖頸十分粗紅，爆裂出一根根青筋。
隨後，他的頭部越變越大，也越變越寬，有些地方被雙手擠破，深處鮮紅的血液或者腦漿。那人的瞳孔呈現謎一般的血紅色，雙手不斷痙攣，嘴唇不停發抖，流了一地的口水和血液。
黏稠的液體滴在地面上，像是蜘蛛結的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周圍的一切都被這巨大的威力隨之震動，掉落在地，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像是白骨斷裂。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那人跪坐在地上，身體無故地發著抖，汗水布滿額頭，“啊——”
只聽一聲慘烈的嘶吼，畸變者便將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插進那人的胸膛中。動脈中的血液像決堤的洪水，帶著震耳欲聾的嘩嘩聲，噴射而出，濺在地上。
圍坐的人全都嚇怕了，都呆呆地跪坐或者蹲坐在地上，驚恐地望著畸變者。
門外坐著的韓雯聽見聲響，立馬推開房門，進入了病房。
“唰”地一聲，能量劍出鞘，閃出微弱的淺藍色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怎麽了？”她回過頭，看著一個已經被嚇哭了的女孩子說，“一個巡查員，那麽膽小，算什麽本事？”
女孩結巴地說：“啊……那……24號巡查員變異了。”她咽了一口唾液，強忍著想吐的沖動，“他殺了人……他殺了人！”
韓雯立刻轉回頭，雖然隔著防護面罩，但她的眼神依然犀利，似乎能洞穿一切。“唰”地有一聲，她將能量劍從刀鞘中拔了出來，在空中劃了一道藍色光圈。
她擲地有聲：“聽著，中央軍總部基地第24號巡查員。我是中央軍總部基地第01號巡查員，韓雯。現在我有權利用基地法律規章中，第291條內容‘凡感染者、變異者等異種者，只要發現人員與其等級持平或更高，可有權、自覺地去選擇性審判。’”
話音一落，韓雯玩轉著能量劍，繞到畸變者身後，用能量劍對準他的脖頸。
畸變者都僵硬地扭轉過來，血紅的雙眼厭惡地看著韓雯。它已經發不出任何話語聲了，只能像低等動物一般，發出“咕嚕咕嚕”等難以令人揣測的語言。
畸變者露出一個壞笑，細長的指甲握住韓雯手中的能量劍，尖利的牙齒咬住劍鋒。
韓雯聞聲奪過手中的能量劍，朝那人的肋骨暗戳了一下。隨後，雙手撐著墻壁，向上翻躍，借著力道，她的制服向後擺起，能量劍劃出一道光芒。她反轉手腕，直直地對準畸變者的心臟的位置刺了進去。
冰冷的劍鋒洞穿畸變者暗紅的皮膚，像是綠芽穿過枯木，所過之處，就是方寸天涯。
暗紅的血順著畸變者的唇角滴落下來，他的眼皮微微跳動，隨後便向一旁倒了下去，血流成河。
韓雯喘著粗氣，她半跪在地。“叮當”一聲，她的手腕一陣麻痹感傳來，力量全無，有氣無力地垂在地上，能量劍置放在一旁，淺藍色的光芒漸漸隱去。
“你們誰帶手帕或者帶紙巾了？”韓雯審視著所有人。
但仍舊沒人回答。
她嘆了一口氣：“隨便吧，我自己想辦法。”
這時，剛才那女孩走過來，扯住了韓雯的衣角，戰戰兢兢地說：“那……那……我……”
未等她說完，韓雯就起身，摸摸她的頭：“怪物已經沒了，別害怕。”
女孩像是受到了安慰，從口袋裏拿出一包已經被攥濕的紙巾，遞給了韓雯。韓雯接過，摩挲了一下潮濕的紙面，也不嫌棄，朝女孩笑了笑。
“你叫什麽名字啊？”她眼角彎了彎，“基地給巡查員的事情太多了，我有點記不住了。”
女孩：“佐薇·布裏亞。”
佐薇·布裏亞，韓雯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說罷，她握住能量劍的劍柄，攢著紙巾，一點一點擦拭著劍鋒。沒過多久，白色紙巾已經被血液沾染紅了。韓雯將紙巾吹落在地，踩扁了它。
佐薇探身向前，指了指一動不動的畸變者，問道：“他……他怎麽了？”
韓雯將能量劍重新插進劍鞘中，看向畸變者，說：“應該是發生畸形變異了，我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有些事情我也解釋不清楚。”她轉頭看向佐薇，“你沒有被感染吧？”
佐薇將眼鏡推到鼻梁處，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將兩只小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
佐薇：“感染？畸形變異會感染嗎？”
韓雯搖搖頭：“不知道，我認為大概率會的。所以，你要保重好自己。”
佐薇剛想開口，對韓雯說什麽。這時，韓雯的微型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她站起身，朝佐薇擺擺手，走出門外。
樓道裏，韓雯按住微型通訊器，說：“誰？”
對面傳來瑅潯的聲音：“你現在在醫療院對不對？”未等她回答，瑅潯有道，“我在樓口處，你下來一趟，我發現了一個日記本。”
韓雯連忙點點頭，說了一聲“好的。”然後推開門，對佐薇說：“我現在要下去一趟，你在這裏照料一下他們。”韓雯不放心地折過身，問道，“有槍或劍嗎？”
佐薇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能量槍，朝韓雯點點頭：“有槍。”
“好的，保重好自己，註意安全。”說罷，韓雯又重新關起房門，走出樓道。
佐薇的食指不斷摩挲著槍身，看向畸變者。
-
維爾利醫療院也被重新修築了一番。
瑅潯半倚著醫療院潔白的墻壁，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來了。六個半月前，他就和江景淮來過，只是那時戴維斯、“阿萊斯”、“德拉塔”都還在，還有五樓的電擊器……
樓梯口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走路聲，瑅潯回過頭，看到韓雯走了過來。
他朝她招了招手，她也笑了一下。
“江景淮真去了‘查德西爾’了？”韓雯有些驚訝，“我以為他不會去呢！”
瑅潯走上前，低頭看著韓雯。冷光下，原本很是普通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且棱角分明，幽黑的雙眼緊緊地盯著自己手中的紅色的、破舊的、泛黃的日記本。
韓雯隨著目光緩緩低下頭，也看到了那本日記本。
她問道：“誰的？關於什麽？”
瑅潯隨手翻開一頁，結合著和Gpise的對話，說：“前通天塔一號巡查員陳榕，關於S-V病毒的記載。”
韓雯好似受到什麽刺激一般，往後退了幾步。瑅潯怕她摔倒，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韓雯擡起手，道了聲：“多謝。”
瑅潯：“為什麽你們都那麽害怕陳榕，陳榕到底怎麽死的？我想身為曾經的一號巡查員，陳榕是你的前輩，你應該有所了解。”
韓雯：“正是因為有所了解，所以才會受到很大的精神刺激——實話實說的，根據巡查員的相關資料，陳榕確實是因為感染率S-V病毒而死亡的。她不想死，所以就偽裝成未感染者，混在‘二次改造’逃亡的人群中。
“但很快，身為中央軍總部基地的軍官，自身的偵察能力很強，所以陳榕很快被識破，準備執行槍決。陳榕一再阻撓，當時執行槍決的人是威爾森·艾比蓋爾——是的沒錯，就是‘德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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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日記本，看著頁面中一行一行時而潦草，時而優美的字眼，眼角有些泛紅。
“不要回答，我們都會死的！”
“不要說話，我不想死！”
“那些人是誰？是怪物嗎？我想我自己也會變成怪物，但我想活著！”
“現在的時間為20:00，我感覺渾身疼痛劇烈！根據以往經驗，醫生說我的腸子會幻化成血水，然後嘔吐腹瀉，最後失血過多而死！”
“我好害怕！”
“中央會選擇槍決我的！我恨‘鋼鐵時代’，我恨’鋼鐵時代‘裏的所有人！”
“2065年8月26日，時間剛好過去了一百天。一百天啊一百天，我真的快死了！我不想投放到亞歷山大盆地裏，我不想被中央槍決！”
“應該是最後一晚了，上帝，照顧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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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合上日記本，深吸一口氣說道：“很多人覺得陳榕是個野心勃勃、殘忍至極的女人或者巡查員——其實，我還是很敬佩她的。她的勇氣、膽識甚至知識量都很是廣泛，身為她的後一代，我確實比不了。”
瑅潯將日記本放回背包裏，轉換話題：“知道我今天為什麽回來醫療院嗎？”
韓雯眨眨眼睛：“不知道。”
瑅潯：“江景淮告訴我，杜斯特對陳榕了解頗多，我打算用這本日記問一下他，有關陳榕和威爾森的故事。”
韓雯瞪大眼睛，斬釘截鐵地說：“放棄吧，你問不到的。”
瑅潯有些驚訝：“為什麽？”
韓雯又說：“中央軍總部基地的規章守則上規定了，‘巡查員與軍官不得發生任何關系’。所以，陳榕和威爾森是個特例，也是大家閉口不提的故事。”
瑅潯皺起眉：“那你也說出來了。”
韓雯反唇相譏：“我說的是陳榕個人，並沒有與威爾森相關的戀愛羅曼蒂克史。”
行了，瑅潯終於知道他和韓雯的相處方式了，就是——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擡杠”；他也總算知道一個事實：巡查員的脾氣都是一代傳一代的暴躁、不好。
二人許久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麽了……
良久後，韓雯才說：“剛剛有位巡查員發生畸變了。”
“怎麽樣？結果如何？”瑅潯問道。
韓雯很是自豪地握住能量劍，抖了抖，“唰”地一下，淺藍色的光芒從劍柄映射出來：“被我殺死了。”
瑅潯：“……”我竟然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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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徑走向前臺，敲敲光滑的桌面，對正在工作的一位護士說：“您好，請問院長的辦公室怎麽走？”又怕護士不相信，便掏出身份ID卡，卡光一閃，顯現出基地的藍底金鷹的徽章，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是中央軍總部基地的人。”
那名護士聽到“我們是中央軍總部基地的人”的時候，忽然擡起了頭。瑅潯也總算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紅褐色的長發精致地挽起來，底部別著一個細長的、明亮的卡子，藍色的眼睛好似蔚藍的海洋，正上下打量著瑅潯。
時間過了許久，那名護士還是沒有說話。
“您好？”瑅潯俯下身子，又一次問道。
護士這才打了個哆嗦，她有些驚訝：“您叫什麽名字？”
瑅潯微微疑惑，便皺起了眉頭：“瑅潯。您問這個幹什麽？”
護士立馬站起來，握住瑅潯的手。冰涼白皙的手觸碰到瑅潯的指尖，她欣喜若狂地看著他。
因為顧慮到韓雯的情面，還有瑅潯本身就很是雲裏霧裏的疑惑：“那……我們認識嗎？”
護士有些委屈，松開了他的手：“早晚都會認識的。”她不明覺厲地笑了笑，話鋒一轉，“我是Rose，杜斯特院長非常期待你們的到來，請跟隨我來，我帶你們去見杜斯特。”
話語未了，Rose對一旁的護士說了一聲。然後，她夾著病歷本帶領著韓雯和瑅潯走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Rose回過頭，瞇著眼睛打量著瑅潯身旁的韓雯，自上而下，從面貌到腰間的能量劍。
“你是……巡查員？”Rose問韓雯，“你叫‘韓雯’？”
韓雯：“嗯，怎麽了？”
Rose：“院長有個已故的好友也是巡查員出身，”她擡起雙眼，用藍色的眼睛盯著韓雯的胸章，“你和她一樣，都是‘一號巡查員’——我相信，院長肯定會很開心的。”
韓雯這才知道為什麽她會知道她的名字，原來是制服上別著的胸章。電梯中，胸章閃爍著異樣的微光，冰冷的、黯淡的微光，從未見過。
瑅潯走上前，說：“我們今天來，只是向院長討論一下關於他的那位‘已故的好友’的事情。”
他低頭看著Rose，不知為何，他總覺得Rose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叮咚”一聲，四層到了，電梯門倏然打開。
Rose用手按著電梯門，做出“請慢走”的手勢，朝他們做出職業標準微笑的表情。瑅潯先走出電梯，在走廊中等候著韓雯。
韓雯跟在瑅潯身後，但在與Rose擦身而過的時候，腰間的能量劍閃了閃，隨後劍身半出劍鞘。
她不知不覺地握住了劍柄，將劍身朝劍橋裏面，重新扣下。
Rose也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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