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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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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R字頭土地上,依舊是滿目瘡痍。四處黃沙滾滾,血流漂櫓。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回蕩著最多的就是人類的、喪屍的嘶吼聲。鮮紅的血液浸染了黃沙,使土地變得黏稠,到處都是戰甲、能量炮、能量槍洩露的能量,硫磺遍地都是,烤的土地發焦,眼下隨處可見的都是殺紅了眼的人類,還有接近瘋狂的喪屍。

江景淮舉起能量槍,打死了一個又一個前仆後繼的喪屍。他戴著護目鏡,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藍色的、密集的數據,包括耳邊隨時播報的死亡人數。他越聽越面露苦色,毒液擦過他的下頷,有一絲麻痹。

“下面通報新一輪死亡、受傷情況:在R字頭土地的西北部區域,已發現死亡人數為6550人,受傷人數為3645人;在R字頭土地的南部區域,已發現死亡人數為7895人,受傷人數為10054人……在R字頭土地的北部區域,尚未發現死亡人數和受傷人數。——經過初步推測,那裏暫時沒有喪屍入侵,相對安全。”

一個個數值浮現在江景淮眼前,伴隨著藍色的微光,讓整體的數值都顯得慘絕人寰。他並不知道瑅潯有沒有安全到達臨時醫療處,也不知道瑅潯現在的狀況……有時候,江景淮總覺得自己很有私心,刻意關心他的情況做甚?但每一次都會先擔心他,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

他撇撇嘴,心裏暗自嘲諷:在R字頭土地的北部區域之所以沒有發現傷亡的人數,是因為那裏有通天塔坐鎮。

有一些事情,江景淮並沒有告訴瑅潯:雖然說中央軍總部基地是控制整體北部地下城的政治、經濟、法律的中央機構,但它在通天塔面前,就是一個弟弟,跟一個提線木偶一樣,背後是通天塔,在操控著他的一舉一動。而且中央軍總部基地也不是完全和平團結的,在這個看似雲淡風輕的基地背後,翻動著暗湧的波濤,詭譎的疑雲,每個人暗自拉幫結派、明爭暗鬥……看似每個人都對江景淮,這麽一位大名鼎鼎的上尉畢恭畢敬的,其實內心不知有多麽討厭他,多麽恨他,多麽想親手殺死他……但奈何他頂著他父親“德拉塔”的名號: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才混到現在這個地步——人人懼怕,危言聳聽。

微型通訊器又是一陣作響,裏面傳來維爾的聲音:“江景淮上尉,目前我們西北部區域一切安好,死亡人數沒過千,還是有希望的。”

江景淮點了點頭,猛烈的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說:“好。”

而通訊器那頭,維爾勾唇笑了笑,然後把微型通訊器掛斷。隨後又拿起槍,對準前面的一位無名小卒扣下了扳機。一切的死亡,都在無聲中蔓延,無人註意到維爾的可疑行為,也無人懷疑他是否會“倒戈”——因為他是少尉,少尉是神聖的、不可打敗的,人們依舊發自內心地相信,尉官的判斷能力完美的,內心是忠誠無比的,他們是一個沒有錯誤的高級人類。

而這些話語,就像一地紙,吹了撒,燒了沒。完全沒有任何實質意義,就像頂著一副空殼子。

“在R字頭土地西北區域,死亡人數增加一人,但死的可疑,在死之前,無任何預兆。我們會努力繼續甄別這名死者,請您小心。最後,我們這邊完全執行《R字頭土地最終剿滅計劃》,還請您放心,一切平安無大礙。——維爾·理查德 ”這是少尉·維爾給江景淮留的親筆信,而江景淮本人也很疑惑。

瑅潯和韋斯特·夫勒斯站在通天塔的天臺上。腳底下是玻璃板,一低頭就能看見如螻蟻般大小、被困在外面的巡查員們,還有遠處的E區高墻。而在玻璃板邊緣,是一條條鐵索,鐵索延伸到平臺的最邊緣,V字形區域,成為了一個尖頂,正三角狀的小塔,裏面是熊熊燃燒的火焰,濃烈的熱浪朝瑅潯他們撲面而來。

不知道“瘋眼”怎麽樣了。瑅潯心道。

“就是那個。”韋斯特·夫勒斯的話,打斷了瑅潯心裏的“竊竊私語”。

瑅潯問:“那是什麽?”

“能量助推器。”韋斯特·夫勒斯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的目光堅定,深邃的瞳孔倒映著火光,參合著一絲希望,“我要走進去,完成我的願望。”

瑅潯一把拉住他,一種突如其來的火氣攻入他的內心,他狠狠地吼道:“你的願望就是那麽荒謬嗎?我好不容易、不辭艱辛地把你送到通天塔,到頭來就是我帶著你來這裏送死?”他咽了一口,在慢慢地吐口說道,“你捫心自問一下,你對得起我嗎,韋斯特·夫勒斯?”

韋斯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上炎熱的鐵索,他搖搖欲墜地站在上面。那一刻,就像深秋雕零的落葉,搖搖晃晃,漂浮不定,卻又顯得那麽坦然自若。他的衣服倒映著身後的火光,宛若站在夕陽之中。瑅潯走上前去,看著他的眼眸,包括眼角的痣。

“現在,我要做一個演講。這個演講十分特殊,我沒有任何準備,可能講得不好,還請多見諒。”韋斯特·夫勒斯一笑,又補充道,“你是我唯一的聽眾,我是你唯一的演講者。”

瑅潯在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扯住韋斯特的衣領,對他吼道:“你他媽給我回來!”

韋斯特掙脫開,又往後退了一步,把他和他的距離拉開。

距離拉開的不過一點,卻像是隔著深不可測的深淵,越陷越深。

“我從小就是一個自卑的人,我從未得過上級的信任。在軍隊的考試中,我沒有作過一次弊,但我的成績一直是甲等水平,成績下來後,我非常有信心覺得我能博得上級的信任,但結果卻和現實大相徑庭,我的成績是真的,但我的想象完全是做無用功勞;但那些作弊的人,卻也因為甲等成績,成功博得上級的信任,薪水、職位也是更上一層樓……這是一件極其不公平的事情,我後來樂觀豁達地想了一下,覺得這個世間,萬物都是不公平的。這些不公平的事物會陪伴你跋山涉水,會陪伴你的一生。

“於是,我就生出一個願望,我希望中央軍總部基地的旗幟能像火一樣,燃燒在我的脊背之上,將我的骨頭燃燒殆盡,灼燒著我的皮膚和內臟。我當時對我自己也有一個十分文藝化、委婉化的要求,基地是長在我的脊背上,忠誠是長在我的心上,是我的心頭的朱砂痣。所以,我要努力,努力成為博得上級認可的人。——但現實總會背道而馳,你越想得到什麽,你就越得不到。而人類正是這種野心勃勃的人,我們野蠻生長,只為窺見天光。

“其實真正扭曲的是人性,我相信一句話‘人之初,信本善’,我相信萬事開頭總是善良的,我也堅信,只要我肯努力,萬事的結尾也都是善良的。——但我錯了,錯的十分徹底。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敗壞,使一些根本沒有任何才能、才疏學淺的人博得了上級的信任。在他們看來,成功就是那麽簡單,我很討厭像韓雯那樣的人,在通天塔巡查員考試中,韓雯作弊,得到了歷年來最高的成績,刷新了原始舊紀錄超150分,而我以一分之差,並沒有通過此次考試。自那以後,我跟韓雯就成了水火不容的人。

“我的心如烈火燎原,我的軀體是我堅不可摧的保護盾,但我去沒有沖破封閉著我的樊籠。在‘鋼鐵時代’時候,我多次給江景淮提意見,但最終無果,於是我內心的忠誠,漸漸地被諸多的不服氣填滿了,它變成了一顆黑色的心臟,像一把利劍,窺視著人們的一舉一動,包括江景淮。——於是,我就變成了反對中央獨裁的人,我在基地裏大肆宣傳,江景淮我不知道他發沒發現,但至少他從未在我面前提過,所以,我堅信他並不知道。諸多的人加入我的黨羽,我變成了一只羽翼豐滿的雄鷹,而我正是用這種歪門邪道的方式,博得了江景淮的信任。我漸漸地,成了他的助理。

“但我也心懷鬼胎,就在2065年的一天晚上,我們準備發動起義,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但是我們找不到為我們煽風點火的事情,卻發現我們的計劃被洩露了。當天,計劃被扔進火裏燒毀,江景淮的幾名親信殺死了我的同伴,除了我。於是,我又從羽翼豐滿的雄鷹,變成只會吱吱哇哇亂叫的鷹雛。——但江景淮還是信任著我,他相信我沒有任何野心,我甚至有點不能自已。

“我的命運與槍共鳴,我的忠誠與心臟共同跳動,我所深愛著的基地長在我的脊背上。那裏原本荒蕪,自從有了這麽堅定的信念,那裏從此開滿鮮花,無處不春天……我的演講十分短暫,只是我的心聲,也是我的尾聲。那麽,就此別過吧,我相識了幾個小時的朋友,瑅潯。”

說罷,他沖瑅潯笑了笑,然後在滾燙的鐵索上奔跑起來,越跑越快,鐵索隨著他腳步的頻率,而變得越來越陡。

一個自卑的男子,朝著那束對於他來說可能是希望的火光奔去,漸行漸遠。他伸張雙臂,回頭看了瑅潯一眼,在依依不舍地轉過頭。他的身體向前傾斜,隨後,雙腳離開鐵索,投入那炙手可燙的火光裏。

瑅潯伸出手,想抓住他,卻總也抓不住。

——我曾破冰而出,對面便是滾燙的巖漿。我浸入滾燙的巖漿中,安靜地躺在它的正中央,讓自己的身軀被烈火熊熊燃燒消失殆盡。而我的骨灰,將會承載著我的希望,被風吹散,奔赴到遠方的雲上、雨上,澆在你的心上,住在你的腦海中,成為你一生所求的眷戀。

那種“久別重逢”感只在一瞬間便轉瞬即逝。隨著韋斯特·夫勒斯用尚存的意識,將自爆源拉開,一股巨大的能量從尖塔中沖擊開來,一個巨大的紅色沖擊波以飛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開來。

從而致使通天塔外包含著的能量管破裂,噴射的能量與巨大的紅色沖擊波混合在一起,使得通天塔支離破碎,水泥、鋼管紛紛倒塌,整個塔漸漸往□□斜,尖塔中的硫磺洩漏,在空中與沖擊波環繞在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四周推進。

“那是什麽?超能量沖擊波!誰幹的?”軍隊中的人議論紛紛,無數喪屍也跟著擡起了頭。場面混亂無比。

只聽一聲巨響,所有的喪屍都爆血橫死,毒液與血液流了一地,內臟被炸了出來。

“通天塔……坍塌了!”一位軍人說道。

江景淮蹙起眉頭,死死地盯著逐漸隕落的通天塔,然後按住微型通訊器,說道:“所有人趴在地上,不要亂動。”諸多軍人紛紛響應,都趴在了地上。——而他自己,卻孤身匍匐地向前走去。

他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那就是——瑅潯就在通天塔上。

塔頂紛飛的灰塵讓瑅潯呼吸困難,天臺、鐵索和尖塔已經被炸的細碎,通天塔從中間裂開,形成一個巨大的鴻溝。塔的另一側正以風馳雲卷的速度,由上到下,逐漸擠壓塌縮。而另一側,也就是瑅潯所在的這一側,正以急如星火的速度向一邊傾斜。

這時,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哢噠”,瑅潯腳踩的地面上突然出現一道裂縫。隨即,那道裂縫越來越大,又把所剩二分之一的通天塔硬生生地分成了四分之一,這四分之一的塔向後傾斜,瑅潯站不穩腳,隨著慣性向後倒去。——而他的背後,是不可莫測的深淵。

他覺得自己的意識越放越輕,只聽見耳邊呼嘯而過的風,四周沒有人群的嘈雜,沒有喪屍的嘶吼,一切都仿佛如夢初醒,那般朦朧,那般夢幻。失重感像一條隱形的線,牽動著四處落下的水泥鋼筋,還有緩緩墜落的自己。在這種感覺下,時間仿佛凝固在一點,空間好像凍住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獵獵的寒風在作響,使瑅潯戰粟了一下。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失重感只一瞬便曇花一現,腦海中所有的記憶都猶如過眼雲煙般飄散。一雙手接住了緩緩墜落的他,並一把抱住了他,飛快地往後邊撤去。

瑅潯睜眼一看,微微笑了一聲:哦,原來是江景淮。

——通天塔坍塌了,他和他在灰塵中相擁。

天邊的曙光一點又一點地乍現,像零散的火星,蹦蹦跳跳,沒有方向。陽光從雲層沖破,撕裂了一切的黑暗,一束貫穿天地的光,照在了滿目瘡痍的土地上。無數緩緩流過的時間,都回到了原點,準備進行新一步的流逝。

“結束了?”瑅潯迷迷糊糊地說道。

江景淮將他放下,自己坐在了地上,讓瑅潯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萬物終結。”

人類是一把把立在荒蕪雪地,立在永恒豐碑,立在萬年千秋的槍,他們會扣下扳機,朝著重見天日的光明,使子彈穿膛而出,撕破暗無邊際的的深淵;人類又是令人垂涎欲滴,野心勃勃的怪獸,他們摧毀了一切不該摧毀的生態,喪失了一切不該喪失的權力;人類又是懷著悲憫之心的人,他們會用他們自己的血肉,築起一道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他們血液流淌著忠誠,他們的脊背上叢生著熱愛,他們所行之處,便是永不雕零的春天。

——我們野蠻生長,只為窺見天光。

第一卷·懷悲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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