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完

關燈
第154章 完

“這箱是玉器,擡的時候要當心些啊。”傅君佩井井有條地指揮著傭人,把收拾出來的值錢玩意兒封箱拉去碼頭。

沈滄不便露面,家裏的事就全數落在了她頭上。這一周她忙得暈頭轉向,為的就是趕在下周出發前將帶得走的東西盡可能快地清點好。不僅如此,辭退家中傭人也是件相當棘手的事。沈家人丁稀少,沈滄也不講究排場,因此伺候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只是這些年在這棟宅子裏發生的秘辛太多,不仔細打點好這些傭人們的去處,給他們豐厚的遣退費,難保他們會管不住自己的舌頭。

“鳳仙啊,來,你把這金鐲收著。你在沈家待了這麽多年,把大好年華都耽誤了,以後我們走了,你也多為自己打算打算。姜太太家我是打過招呼的,她家正缺像你這樣有經驗的娘姨嘞,你過去,待遇什麽的我都給你談好了,一定不會讓他們虧待了你。”

鳳仙慌慌張張地跪下,連聲謝道:“多謝太太,太太萬安。”

“快起來吧,做完今日你就是自由身了,別動不動就跪。”傅君佩將鳳仙從地上扶起,然後將足金的手鐲套到了鳳仙瘦削的手腕上。接著,她又喚來了一個個下人,給大家夥兒都打點了貴重又體面的物件。

打點完這些,她又要去前廳見掮客,商量著把沈家花園出售了。沈滿棠牽著沈滿棣回家時,恰好與掮客撞上,本還在閑聊的他們齊齊噤了聲,看著掮客時而誇這房子地段好,時而又貶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了,要傅君佩給他的客戶再降點價。就是最懵懂無知的沈滿棣都知道,他們家要被別人買走了。

“哥哥,為什麽爸爸出差我們就要賣房子呀?是要趁他不在偷偷逃走嗎?”

沈滿棠很是無語,然後問出了一個千古難題:“那要是爸爸和姆媽分開了你跟誰?”

“我誰也不跟,就跟著哥哥還有大哥哥!”沈滿棣已經在金朝家住了十來天了,他隱約察覺出家裏有什麽不對,因此黏沈滿棠的程度比從前更甚,生怕連他哥都不要他了。

“想得美,我和元寶只是暫時收留你一下,你以後還是只能跟著爸媽,懂不?”沈滿棠很是得意自己和元寶的小家竟然這麽受歡迎,又很是小氣,連他親弟弟想加入都不樂意。

“你壞,我不跟你玩了。”沈滿棣撂下毫無威懾力的狠話,撒丫子跑開了。

“姆媽,”沈滿棠見這會兒掮客準備離開,便走到傅君佩身邊,貼心地給她揉肩,“辛苦啦。”

“不辛苦,比起你們在做的事,我這都不算什麽。”傅君佩拍拍沈滿棠的手,看著眼前偌大的沈家花園,感慨萬千,“只是這宅子雖說有很多不好的回憶,但到底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賣了可惜了。”

沈滿棠摟住傅君佩的肩,和她一起眺望著這個即將告別的房子。在這裏他失去了對他由愛生恨的祖母,失去了今生只見過一面的生父,更是差點失去不是他父親、卻勝似他父親的二叔。可他在這也收獲了很多,最大的收獲莫過於擁有了一個至親至愛的戀人。他被他手把手帶大,在人前被規訓得有模有樣,在背後卻被縱得無法無天,連洗漱都能在床上完成。

如果硬要比,那沈滿棠還是覺得,在這裏的日子,快樂是遠大於悲傷的。金朝給了他很多很多,遠遠超過了這屋子裏來來去去的人施加於他的全部痛苦。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不擺出一副要賣祖宅的落魄樣,怎麽讓虎視眈眈的日本人輕易相信隆燊其實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呢。”沈滿棠裝作不在意的模樣,還寬慰起了傅君佩。

傅君佩點點頭:“還真多虧了元寶,要不是他早想到這一步,勸你爸把許多產業提前變賣了,我們就只能白白便宜傅明璽了。現在好,反正錢也是老早就借著元寶的船轉移出去了,隆燊也只剩下個空殼子了,傅明璽就是查,也只會查到我們家半年前就開始變賣家產、債臺高築了。”

“他還以為沒了你爸,沈家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心急的都不等成事,就興師動眾地把日本人喊來。現在鬧成這樣,他沒法跟日本人交代,還要被日本人疑心是他私吞了我們家的錢,做戲給他們看。呵,活該,以後有他好果子吃的。拿我們的錢擁兵自立,虧他想的出來!這房子,就是一把火燒了我也不會讓它落入傅明璽手裏。”

“好啦姆媽,別氣嘛。元寶說了,等把你們平安送出去後,他還會與程先生再做謀劃的。程先生吃了教訓,現在也不急於求成了,之後必定會做好萬全準備後才會動手。你放心,他們一定不會輕饒了舅舅的。只是現在舅舅已經自身難保了,就這麽快死了反倒是便宜他了。”

“你就放寬心,只管先去爪哇。元寶說了,他助理已經幫忙物色了好幾處爪哇的房子,就等你們到後親自去定下了。那些房子雖然不比這裏氣派,但沒了那麽多知曉我們身份的人盯著,一定比住這兒暢快。而且聽元寶說,他在爪哇有好幾個種植園,種什麽的都有,小棣去了肯定喜歡。”

“我已經氣不起來了,主要還是擔心你們。要不小滿你還是隨我們一起走吧,你留在這姆媽著實放心不下。緣覺他們已經啟程去了香港,隆燊的許多事都壓在了你頭上,我真怕你萬一有個好歹,我該怎麽辦。聽說常家小子也不肯隨緣覺他們一同走,你們這些孩子,主意大的都叫人害怕。”

“哎呀,不行呢,我得留在這陪元寶。他公司還有好多事沒處理。以前他能在爪哇待這麽久,也是因為國內有陶老板在的緣故。現在陶老板走了,他想再回爪哇,真的很不容易。況且他還要抽空幫我處理隆燊的麻煩,幫程家車行想他走後的出路,現在一個人都恨不得當三個人使了。他本來還說好今天能抽空來吃晚飯的,結果到下午又臨時有事,說不準了。”

“那也不能不吃飯啊。蘆薈今兒個燉了好久的老鴨湯,就是想給他補補。他若實在沒空來,你就打包一份給他送去。”傅君佩現在是打心底裏把金朝看作一家人了。這回要是沒有金朝的提點,沈滄也很難在危急關頭金蟬脫殼,把損失降到最低。因此她雖仍覺得金朝小小年紀深不可測,但還是下意識地把他看成和沈滿棠一樣,是個連吃飯都要提醒的孩子。

“有老鴨湯?”沈滿棠眼前一亮,聞著味就飄去了廚房,和沈滿棣一起坐在竈臺前嗷嗷待哺。

蘆薈只是上樓給沈滿棠鋪個床單的功夫,下來就發現鍋前長了兩個餓死鬼,正盯著砂鍋望眼欲穿。

“姆媽,你燉的湯也太香了吧!元寶家的夥食太差了,我都快饞死你做的菜了。”沈滿棠見著蘆薈就開始撒嬌,掛在她的身後左晃右晃的不肯走。

“少爺!”蘆薈急得低聲喝止道,“你別這麽叫,讓別人聽到還得了。”

“知道啦,我私下偷偷叫。姆媽姆媽姆媽。”沈滿棠貼著蘆薈的耳朵,喊得一聲比一聲親熱。

“唉,你呀你。”蘆薈無奈地笑著,也只能隨沈滿棠去了。“對了,怎麽就你倆回來了,元寶呢?”蘆薈檢查完砂鍋中的燉湯,才想起還沒見到她的寶貝大兒子。

“他還在公司呢,這陣子就沒回過家,也不知道今晚還能不能脫身了。他要實在來不了的話,我就舀兩碗,帶去福臻陪他一起吃。”沈滿棠聞著香味,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心想他和元寶今晚可算是有口福了。

陶園昌塞的傭人,大多都是路上隨手撿來的,有的頭一遭上人家裏做工,手腳甚至還不如金朝麻利。而他塞來的廚子也是,飯菜總是做得沒滋沒味,沈滿棠嘴這麽叼的人,自然是吃不下幾口的,因此常常需要金朝半夜起來給他下廚打牙祭。可這麽久過去了,無論是他還是金朝,都沒有要趕走廚子的意思,也只有偶爾來蘆薈這兒才能解解嘴饞。

“你們要是忙的話就不用特意回來了,跟我說一聲,我給你們送去。”蘆薈摸著沈滿棠瘦了一圈的臉,心疼道。

“謝謝姆媽,姆媽最好了。”沈滿棠熱情似火地親了口蘆薈的側臉,嘴甜得像是摻了蜜。

“都說了,私下喊。”蘆薈警惕地四處張望,見沒人路過,才半是埋怨半是羞怯地推了把沈滿棠的肩,“聽話。”

“遵命遵命。”沈滿棠開玩笑地同蘆薈敬了個禮,頑皮得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好啦,二爺‘新喪’,我們歡聲笑語的不像話,當心隔墻有耳。”蘆薈謹慎地擺出了一個沒落大宅中的忠仆應有的態度,捂著沈滿棠的嘴不讓他說了。

“姆媽,我覺得有時候你和元寶真是像極了。”沈滿棠撅著嘴,自知理虧地小聲埋怨。

“我們是母子,自然像啊。”

“那我跟你也像。”

“行,你也像。”蘆薈笑著搖搖頭,想到元寶剛來沈家時沈滿棠霸著她爭寵的模樣。這麽多年過去了,沈滿棠人都長得和門框一樣高了,但這性子卻還是和從前一個樣。

她打量著沈滿棠的五官,輕聲喟嘆道:“你打小就跟個瓷娃娃似的,帶出去人家都以為你是小姑娘呢,還問我怎麽給孩子養的,這麽水靈。喔唷,我當時心裏說不出的驕傲,就想著,這要也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沒想到這願望十多年後竟成真了。”

“那你怎麽都沒跟我說過?”沈滿棠囁嚅道,“我小時候就偷偷喊你姆媽,可你非不讓。後來元寶來了,我才知道你已經有小孩了,他還管你叫姆媽,氣得我一腳就把他給踹翻了。”

“你是少爺,哪有少爺管下人叫姆媽的,這不是亂套了嗎?”蘆薈溫柔地睨他一眼,又掐了把他粉雕玉琢的臉道,“那會兒你還和元寶爭我爭得起勁,結果沒多久就連‘蘆姐姐’是誰都忘了,澡也不用我洗了,覺也不用我哄了,兩個人好的跟一個人似的,插也插不進去。”

“哪有那麽誇張啊?”沈滿棠瞧著嘴咕噥著,“我怎麽記得我經常被他氣哭呢?他小時候管我管得也太嚴了,我都要恨死他了,哪還會跟他這麽好。”

“是嘛?可我怎麽記得有個小孩跑過來跟我說,他和元寶世界第一好呢?”蘆薈憋著笑,揶揄道。

“啊啊啊,姆媽!你快忘了吧,求你了。”沈滿棠害臊地捂住蘆薈的嘴,想想便覺得自己丟人。

“害羞什麽啊?”蘆薈撇開他的手,輕笑道,“你們兩小無猜的情誼,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多寶貴啊!我可得幫你們記牢了。”

她低下頭,開始著手切筍絲下鍋,嘴上卻還在念叨著:“能從小便相遇,一定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要珍惜。”

沈滿棠歪歪頭,提出不同看法:“也可能是我上輩子過得太苦,老天爺才派你和元寶來補償我呢。”

在和金朝分別後,他便常常做一些怪夢,抑或是出現幻覺,總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他熟悉的環境裏苦苦煎熬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自打金朝回到他身邊後,他便再也看不到那些恐怖怪誕的畫面了。金朝就像一道開了光的護身符,牢牢庇護著他,讓他不再會被惡鬼纏身。

“瞎說什麽呢,我們小滿這麽心善,不管哪一世必定都有福星高照。”蘆薈不準他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幹脆將他轟了出去,眼不見為凈。

到了飯點,等沈家人都坐齊了,金朝才姍姍來遲,並且還不能免俗地提來了幾箱福臻的糖果當年貨。傅君佩沒擺架子,熱情地招呼他坐到沈滿棠邊上,又喊廚房中的蘆薈別再忙活,一起出來吃飯。

沈家的傭人今日已經遣散了許多,沒那麽多人站桌邊伺候,他們說話也自在了些,只剩金朝一人拘謹地坐得筆直,權把這頓飯當作是對他的考驗。

可他預期中的“一年掙多少”“在爪哇有幾套房”之類的問題統統沒有出現,反倒還收獲了傅君佩和沈攸一人夾給他的一只鴨腿。金朝受寵若驚,就差沒站起來給她們鞠躬致謝了。

“你別緊張,我姆媽和小姑你又不是沒見過。”沈滿棠在桌下偷偷握住金朝的手,和他耳語道。

“我沒緊張。”金朝話雖這麽說著,腿卻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他敢說,哪怕在槍林彈雨裏,他都沒有像此刻這般驚心動魄過。

好在還有沈滿棣這個活寶活躍氣氛,挑挑揀揀地和金朝反饋哪款糖好吃,哪款糖還有待改進,總算是勾得金朝多說了幾句話。

一餐飯就這麽其樂融融地過去了,大家雖沒有明說,但也都彼此默認,從此金朝便作為沈滿棠的伴侶,成為沈家的一份子了。蘆薈看著大家很給面子地吃完了她準備了一天的飯菜,為金朝捏了把汗的心才總算是放下了,這才後知後覺地吃出了飯菜的味道。

金朝本以為這場算不上是考驗的會面已經結束了,可沒想到沈攸卻意外地在飯後叫住了他。“元寶,我能單獨和你說會兒話嗎?”

金朝定在原地,僵硬地點了點頭,跟隨沈攸去了書房。比起被他拐了兒子的傅君佩,他更不敢面對的,其實是因他才失了母親和愛人的沈攸。

“四小姐。”金朝站在沈攸面前,明明比她高出了一大截,卻像是犯了錯的孩子,把頭埋到了衣領裏。

“別這麽見外,你既然和小滿在一塊了,就隨他叫我一聲‘姑姑’吧。”沈攸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下,“我喊你來,其實是為了陶園昌的事。”

二月的天,金朝卻出了一身冷汗,把他的裏衣都浸濕了。

“我也是後來從小滿口中得知,是你和他一起創辦了福臻。我想你們的關系一定非常好,所以才冒昧地請你來同我聊聊。”

“好,四小姐想知道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

“園昌以前同我提過,他身邊有一位很厲害的小友,為他出了許多生意點子,還獨自一人去爪哇闖出了一片天來。我想,這位小友應該就是你。只可惜我從前對他很是不好,從來不耐煩聽他講話,不然今日我也能與你分享許多他的獨家秘事了。”沈攸仰頭靠在沙發上,眼睛茫然地瞟著,卻無能為力地發現,自己真的再想不出更多陶園昌對她說過的話了。

“我很後悔,他活著時我為什麽不對他好一點,非要等他死了才擺出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做給誰看呢?”沈攸將手覆在眼皮上,似是終於找到了出口,將這半年多來積壓的情緒統統宣洩了出來。

“我從來不信這世上有什麽勞什子愛情。你看我爸媽、我大哥和三哥、還有我兄嫂,為了點朝更夕改的愛情把自己搞得死去活來,把家弄得支離破碎,值得嗎?所以我從小就想著,我不需要愛人,我也不會愛上任何人,我只需要借結婚這個由頭,幫我逃離這個家不像家的地方,哪怕這麽做的代價是往後餘生我都將和某個人不鹹不淡地度過,但這也好過愛上一個人後把自己折磨到發瘋。”

“可等我多次病急亂投醫後才發現,原來婚姻並不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沈攸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兒覺醒才是。

“所以我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我嗤笑鄙夷所有對戀愛和婚姻還抱有幻想的蠢貨,並對向我示愛的人展現我能表達的、最極端的惡意,哪怕他們什麽都沒做錯。也就是在我最扭曲的時候,陶園昌出現了。他像是聽不懂人話一樣,每天傻呵呵地出現在我身邊,嬉皮笑臉的真讓人討厭。有時還占用我們的熱線電話,只為跟我說今日黃歷上寫不宜出行,叫我不要外出采風。你說他可不可笑?”

“直到我負責了一篇他的個人報道,才算是對這個人有所改觀。但多可笑啊,他越是好,我卻越是不敢要了。我這樣一塊永遠捂不熱的石頭,哪裏回饋的了他的期待。他這樣至誠至善之人,該當有更好的女子愛他。”

“他死後,我一直在後悔,不是後悔沒能和他在一起過,我只是後悔為什麽非要口出惡言來貶低他的感情,讓他至死都以為是自己還不夠好,才沒能打動我。”

“這話我沒人能說,也說不出口,謝謝你還能坐在這裏聽我把話說完。你是他最親近的兄弟,我這般辜負他,你就是恨我也是應該的。我欠他一句抱歉,今天也要對你說聲抱歉。若是沒遇到我,他最後的人生還能快活許多。”

沈攸說完,便真的站起身向金朝深鞠一躬,嚇得金朝連忙將她扶起,又將內袋中常年為沈滿棠備著的帕子扯出,塞給沈攸拭淚。

“四小姐,據我所知,陶哥遇上你後一直覺得很幸福,他前年還買了棟小洋樓,說是日後要當作你與他的婚房,就是現在我和沈滿棠住的那棟!其實我早該把這房子還給你了,這是陶哥想著你才買的。你要想去看的話,我們現在就能出發。”

沈攸蒙著臉,微微搖了搖頭:“不去了,我這樣的人,不配去他的婚房。”

金朝有些著急,語氣也變得沖了些:“四小姐,你今日同我說的話,陶哥泉下有知,也必定是笑著的。我了解他,他不是那般心胸狹隘之人,相反,他只會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你的苦衷。你若這般妄自菲薄,才當真是寒了他的心!他活著時都是一心為你,死了又怎會回過頭來埋怨你?”

“你說你要跟我道歉……其實一直以來欠你一句道歉的人是我。沒有我提前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又野心勃勃地跑去爪哇,最後還帶著一艘船的貨來讓他押往關東,他就不會死。所以真正欠他的不是你,是我,是我害死的他!”金朝說到最後,音量已經接近於嘶吼,震得沈攸連淚都忘了流,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勸說她,到哭得比她還要崩潰難看。

“你別,別這樣,世事難料,這哪是你能決定的了的。”沈攸哽咽地扶著金朝的肩,與他抱頭痛哭起來。兩個並不相熟的人懷著對陶園昌的愧意,痛痛快快地發洩了一場。只是到最後他們也沒爭出個勝負,到底是誰欠陶園昌更多。

沈攸已經哭到沒力氣站著了,卻還不忘沙啞著嗓子囑咐道:“我對不起他,也無法再補償他了,只能拜托你守好福臻,照拂好他幫助過的人。這樣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夠心安了。”

“四小姐,你放心,我會的。今後即便我們長居爪哇,我也有能力看顧好福臻,不讓那些陶哥庇護過的人再次流離失所。但我想,他死之前哪怕只來得及許下一個遺願,那個願望也一定是留給你的。所以照顧好你,才是陶哥留給我的最大囑托。我真心希望你能隨太太他們一起去爪哇。如今沈家已經被盯上了,再留下去兇險萬分。”

沈攸堅定地搖頭:“我意已決,你不必再勸了。你們走了,卻能送更多的物資回來救國,可我是記者,我的筆桿子必須留在這片土地上才能救人。相信我,陶園昌會理解的。他若是連這都反對,就不是我愛的人了。”

沈滿棠擔憂地候在書房外聽墻角,直到看見那扇木門打開後才終於舒了口氣。他寸步不離地跟著沈攸回了房,一定要看著她躺下才肯走。而後他又立即將金朝拉進了他房間,把他們剛剛的談話盤問了個幹凈。

“你們真是……哭也要悠著點啊。”哪怕陶園昌剛去世那會兒,金朝都沒像今日這般宣洩過,沈滿棠既高興他能不再自己舔舐傷痕,將埋藏心底的悔恨說給在這件事上最能聽懂他的人,可又實在心疼他肩上所背負的重擔。

金朝向後倒去,橫躺在沈滿棠床上,靜靜道:“我好久都沒有這麽痛快過了,小滿。哪怕永遠無法向陶哥贖罪,我也因為得到四小姐的寬恕,不再罪孽深重了。”

沈滿棠依偎著他躺下,用手揉了揉他的心口,疏解道:“等我們走的時候,可以把一批願意跟去爪哇的員工一起帶走,幫他們在那兒安家,就像陶哥從前做的那樣。我們還可以學他在工廠辦講壇,教工人們學爪哇語。還有還有,我們還能興建學校,給僑胞子女們受教育的機會。我們能做的事還有好多好多,你要覺得虧欠陶哥,那我們就一起以他的名義積善行德,向他贖罪,為他祈福。”

金朝把沈滿棠的手團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捏著,心中潺潺流過一陣暖流,無解的題似乎也終於得到了它的最優解。他盯著頭頂的吊燈想了許久,最後終於輕快地笑出了聲。“嗯,我們努力做好事,讓他下一世可以托生在一個和平年代,不用經歷戰亂和饑荒,只用舉手之勞就能幫助他想幫助的人,不會再搭上性命去。”

“一定會有那麽一天的。下一世,一定是個太平盛世。”沈滿棠篤定道,“現在有這麽多人在為了國家的將來努力,等到陶哥降生時,肯定能趕上好時候!”

金朝悶悶地應了聲,摟過沈滿棠,在他的額頭上輕柔地印下一吻。

“還好有你在我身邊。”

他越過沈滿棠的肩頭,這才註意到沈滿棠床頭常年擺著的一家三口的合影如今卻變成了兩個人的合照。他微微擡起身,定睛一看,那照片竟是他遠赴爪哇之前,在照相館與沈滿棠拍下的唯一一張合影。

合影裏的沈滿棠還如記憶中那般粉雕玉琢,可愛得緊,而他即便是租了照相館的衣服,站在沈滿棠身邊卻也顯得十分寒酸。可就是這樣一張他表現不佳的照片,卻被沈滿棠擺在床頭,日日瞧了這麽多年。

他的心臟軟乎乎地塌陷了一塊,揉著沈滿棠的腦袋輕聲道:“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抱著照片偷偷哭呢?”

沈滿棠上下擺動著腦袋,用臉頰在金朝胸膛上蹭來蹭去。

“把這照片換了吧,以後我們每年都拍新的。”金朝提議道。

或者不用拍也可以,因為往後的每個清晨,你見到的第一個人都會是我。

作者有話說

給青子留個開放式結局吧(ì _ í)

謝謝大家看到這裏,辛苦啦!七個半月的連載終於結束了哈哈哈,好不可思議,元寶和小滿居然已經陪伴我這麽久啦。

這是我的下一篇文CP1489243,書名待定,什麽時候更新也不太確定,感興趣的話可以收藏一下,不感興趣的話我們就江湖再見啦!

哦哦最後,如果大家有什麽番外的想法可以提給我,因為我毫無想法哈哈哈,沒有的話這就是最後一章啦,感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