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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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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886

第二天一早,金朝就把沈滿棠叫了起來:“小豬,起床去上學了。”

沈滿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金朝身上滾下來,然後翻了個身接著睡。

“你現在身上不癢了?”金朝沒好氣地踹了沈滿棠一腳,這家夥壓了他一晚上,他幾乎就沒合過眼。

沈滿棠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在自家大床上,他趕忙翻了個身,重新滾到他墊了一晚的肉墊上。

“癢癢癢,癢死了。”沈滿棠環著金朝的脖子,趴得格外心安理得,“我不要去上課了,我都請假了還去上課,那不就暴露我撒謊了嗎?”

“你也知道自己撒謊了啊,”金朝狠狠拍了下他的屁股,“以後再讓我抓到逃課你就死定了。”

“不逃了不逃了,今天是有特殊情況嘛。”沈滿棠撐起身子,可憐巴巴地與金朝對視道,“我的生辰過得那麽糟糕,都有心理陰影了。我就想給你過一天生辰彌補一下嘛,好不好?”

“你想怎麽過?”金朝終於還是松了口。

沈滿棠喜笑顏開,他就知道金朝吃這一套。能讓金朝同意他不上學,簡直比登天還難。他繼續眼巴巴地盯著這個冷漠的壞家夥,祈求道:“我就想和你拍張合影,再吹個蠟燭好嗎?”

“合影?”金朝有些意外,但也沒有拒絕。他想到自己此刻囊中羞澀,便道:“可以。你先穿好衣服,我下樓買個早點。生煎包可以嗎?”

“還要鹹豆花!”沈滿棠激動地在床上瞎蹦,此刻也不再嫌床單臟了。

金朝套上鞋就跑下樓,在街頭尋覓片刻後才找到程家車行的車夫。他揮揮手,然後搶劫般地拿走了那位兄弟腰上別的錢袋。

“哥,我急用錢,你先借我點行嗎?等明早我就把錢送車行還你。”

“喲,小弟,幹嘛呢一大早急用錢?我這袋裏也沒幾個子兒,你拿去用吧,不著急還。”車夫說完後又啪啪打了兩下自己的嘴,“唉,我叫你小弟叫順嘴了都,現在該改稱少主了。”

“……”所以抗議是無效的嗎?金朝被喊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匆匆道謝後便揮別這位車夫,跑去包子鋪給沈滿棠買早飯了。

“元寶,你回來啦。”沈滿棠一聽到開門聲就從衛生間跑了出來,用一個熱情的擁抱換取他的早飯。

金朝順手捉住他,比了比他的身高:“好像長高了點。”

“高了四公分呢!蘆姐姐說我是後長個兒,接下來會竄得更快的。你小心,我馬上就要超過你了。”沈滿棠囂張地跳起來打了金朝的頭一下。

金朝忍了忍,決定還是不要和小孩計較了。“長高這麽多了也不知道換件大點的衣服,等會我帶你去買新的。”

“可你每個月都給我和蘆姐姐寄好多錢了,你自己身上還有錢嗎?”沈滿棠乍一聽能買新衣服時還高興得不得了,可轉念一想又擔心金朝會因此窮得響叮當。

“放心,我沒你想的那麽窮。”話雖這麽說,但等他們乘黃包車到“和昌號”時,金朝還是對沈滿棠說道,“你先進去讓師傅給你量尺寸,我去買份報紙。”

等沈滿棠進店後,金朝才拉著車夫道:“哥,江湖救急,能把你身上的錢先借我用用嗎?我明早去車行還你。”

就這樣,他掂著兩個錢袋子,總算是有底氣進這家高級裁縫鋪了。

進門時,沈滿棠正伸著胳膊在配合師傅量尺寸,見他進來便興沖沖地沖他喊道:“元寶,我又長高一公分了!”

師傅本來見這小孩一個人來便擔心他做不起衣裳了,更別提他口中隨後就來的“哥哥”還是一副窮人家的打扮。

“老板,麻煩給他做兩身長衫,一身西服,面料要透氣些的。”金朝預先將沈甸甸的錢袋放在了桌上,才穩住了裁縫送客的心。

“好嘞,那這位小先生你要不要也做一身?”老板頓時眉開眼笑,瞅這二位小少年都順眼多了。

“我不用,給他做就好。”金朝隨便慣了,就是披個麻袋他也能泰然自若,更別提他現在正值長身體的時候,這麽貴的衣裳若是只能穿一季,實在劃不來。

沈滿棠從師傅的軟尺下逃出來,挽著金朝的胳膊小聲道:“是不是這裏太貴了啊?那我也不做了吧。”

“不是,你只管做,我在工廠幹活,穿好的浪費了。”這是實話,夏天的工廠又悶又熱,連汗衫都不禁穿,更別提真些金貴的料子了。

這下沈滿棠是收了新衣裳都高興不起來了。他悶悶不樂地量好尺寸,收下取衣服的單據,然後提著金朝那兩個扁了的錢袋子,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裁縫鋪。

“小滿?”金朝從後面追了上來,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叫停,“怎麽不高興了?”

沈滿棠轉過身,跺著腳委屈道:“這家店太貴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些衣服,為什麽非得給我買?”

他小時候就同金朝說過的,如果他喜歡的人是個窮光蛋,那他也不是非得穿這些漂亮衣服的。他也不想要又大又軟的床,不想要幹凈的浴室,他就是想和金朝在一塊。

“不貴的,你穿好看。”金朝被沈滿棠突如其來的脾氣搞得一楞楞的,沒想到自己給他買東西還買出錯了。

沈滿棠打小就一副花枝招展的臭美樣,只要一給他添置點行頭他就要立馬換上,然後在鏡子前照個沒完。

一般這時候,金朝就會清清嗓子問他:“喜歡嗎?”

“喜歡死了!”被提醒後,沈滿棠才會從鏡中抽離片刻,然後蹦跳著躍入金朝懷中,“謝謝元寶!你對我最好了!”

雖然給沈滿棠買東西不是為了一聲感謝,但沒能得到預期中的熱情回應,還收獲了一頓抱怨也挺讓金朝無措的。

“我喜歡看你打扮。”他捋了捋沈滿棠試衣時弄亂的劉海,一本正經道,“看你開心我也會很開心。”

這已經是他疲憊的重生生涯裏最易得的滿足感了。

“真的嗎?”沈滿棠滿腔的無名火霎時便澆滅了,他期期艾艾道:“那你……你不嫌我花錢太多……有點多啊?”

“還好吧,你都沒要我買車。”不像他那公司,還得給經理們配一輛商務車撐排場。

沈滿棠的別扭勁兒這才好了許多。他好怕金朝是覺得他太費錢了才不肯帶他走。

“那,我們還能去拍照嗎?”亂發脾氣後還要人花錢帶自己拍照,饒是沈滿棠這麽厚臉皮的人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是真心疼金朝的錢,不想看到金朝為了供他讀書享樂,只能沒日沒夜地穿著破爛在工廠幹活,連個回信的時間都沒有。

“去唄。”金朝早就習慣沈滿棠的變臉速度了,他攔下輛黃包車,而後又故技重施地在照相館門口奪下幫派兄弟的錢袋子。

看來日後出門還是得多帶點錢才保險。

“哥倆來拍照啊?”照相館老板熱情地招呼著他們,“是要兩張單人照還是一張合照啊?”

“合照合照!”沈滿棠眼巴巴地盯著金朝的腰間,等他掏錢。

“嗯,沖洗兩張。”金朝變魔法似的又掏出個不一樣的錢袋子,爽快地付了錢。

“阿弟要不要換身衣服?我們店可以租賃西服外套和襯衫領,只用加三十銅元。”老板掃了眼金朝的磕磣樣,好心提議道。拍張照畢竟也不便宜,穿成這樣入鏡實在是有些不像樣。

“換換換!”沈滿棠搶答道。他還想讓金朝合照時戴上他送的懷表呢,若是穿著破洞汗衫,還怎麽自然地露出懷表啊。

照相館常備的兩套西服都是成年人尺寸的,好在有一套稍小一些,金朝套上後也還勉強像個樣子。

沈滿棠小心地把懷表鏈扣在金朝西服的塑料紐扣上,然後就和一只歡脫的猴似的繞著他轉,嘴裏不停念叨著:“寶寶哥好帥啊!你穿西裝簡直帥得驚天地泣鬼神啊!”

金朝尷尬地捂住沈滿棠的嘴,把他拖到背景布前。

“誒對,弟弟挽著哥哥。來,看鏡頭笑一個,三二一……”隨著一道白光閃過,相機冒出了濃濃白煙,一張底片就這麽拍好了。

攝影師寫了個單據,又加收了他們修片和上色的錢:“一周後來取就行,一定把你們兩兄弟修得漂漂亮亮的。”

沈滿棠心滿意足地出了照相館,拖著金朝的手嘰嘰喳喳道:“元寶,到時候我們能一起來取嗎?”

金朝想想,自己畢竟是害死沈家兩條人命的真兇,哪怕沈滿棠和沈滄不追究他,他也不該再這麽明目張膽地與沈滿棠頻繁見面了。

更何況,也還是有沈家人在意曹錦和之死的。若是沈攸想要查出當日的兇手,那麽他這個無故消失的書童就一定會是個疑點,只要她從沈滿棠下手,多盤問幾句,這個傻瓜就會輕易地露餡。他一個人倒是無所謂,但若是牽連了程大器等人,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可他看著沈滿棠亮晶晶的眼睛,卻又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下周六放學我在這裏等你。你一個人來,別讓胡叔發現,曉得嗎?”

“曉得曉得。”沈滿棠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已經開始期待下周六了。

他幼稚地舉起金朝的手,和他拉了個勾,然後又笑臉盈盈地變回十指相扣。

直到在西點店給沈滿棠過足了唱生日歌、吹蠟燭、吃蛋糕的癮後,金朝才把他送到了畫館門口。

“元寶,你不能陪我畫完畫再走嗎?”沈滿棠到了門口才開始耍賴,死活不肯進去。

“聽話,下周就又能見到了。”金朝把書包遞給沈滿棠,然後連哄帶騙地把這位祖宗推了進去。

沈滿棠背著書包,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仿佛要進的是刑場一般。

為什麽和元寶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這麽快?而就在這麽短暫的相處時光中他居然還和元寶發脾氣,最重要的是,今天還是元寶的生辰。

他真是討厭死自己了。他發誓,下次見面他一定不會再兇元寶了。

金朝見沈滿棠老老實實進了畫館後便回了他那昏暗狹小的亭子間。才剛一開門,他就被一個黑影撂到了地上。

金朝剛準備出拳反擊,黑影便開口道:“我警告過你,別再出現在沈滿棠面前。”

是常遇青。金朝一反應過來便加大了揮拳的力度,直直往常遇青臉上揍去。

一番扭打過後,兩人都不可避免地掛了彩。常遇青氣喘呼呼地喊停,壓住金朝質問道:“我問過畫館的人了,他們根本沒組織過什麽寫生,而你也徹夜未歸。我問你,你們昨晚都去哪了,是不是你教唆沈滿棠夜不歸宿的?他才多大,你想對他做什麽?”

金朝大大地翻了個白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踢常遇青要害。

他輕松翻起身,冷眼旁觀常遇青痛苦的模樣,不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有龍陽之好嗎?小滿是我母親一手帶大的,他對我而言就是親弟弟。反倒是你,不要妄想重回一世還能染指他。”

常遇青心慌了片刻,甚至一度壓過了身體上的疼痛,可冷靜過後他又變得前所未有的坦蕩,甚至隱隱有些興奮。唱了一輩子獨角戲的他,還是第一次被人看穿。

“是,我是喜歡他,並且這輩子也沒打算放過他。”常遇青撐起身子,直逼金朝道,“他前段時間受了太大打擊,又沒有什麽朋友可以說話,所以我即便知道他給你寫信也一直沒有阻攔。不管你接近沈滿棠是什麽目的,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我都能忍了,可你卻連不再招惹沈滿棠這點都做不到。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氣了。聽著,你若是再敢來糾纏他,那我就只能把沈家前不久的事通通捅出去了。”

金朝都被這般大言不慚的態度給氣笑了:“你與其這般防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你明知沈滿棠對男人有陰影,卻還對他抱有齷齪不堪的想法,又是什麽意思?我再不濟,也總比你好些,至少我沒有用ya pian把他逼上絕路後還自詡深情。”

“我把他逼上絕路?”常遇青一把揪住金朝的衣領,瞪著眼道,“你知不知道沈滿棠前段時間看見前世那個變態洋人Louis了?當時我就在他邊上,他的反應和上輩子一模一樣。你知不知道他癱倒在地上求那人放過他時有多可憐?”

“我跟你說過的,上輩子要不是你突然出現在生日宴,沈滿棠根本就不會自殺!現在你卻說是我害的他?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日後全記起來了,再受你刺激,他還能不能活?”

常遇青松開金朝的領子,站起身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他:“你若對他還有點歉意,現在就該自覺點滾得遠遠的。只要你不出現,他就永遠不會被‘逼上絕路’。”

金朝沒那麽容易就被常遇青帶著走,他摸黑坐到了餐桌前,點亮蠟燭後才道:“你與其在這跟我爭論究竟是誰害死的沈滿棠,倒不如多花點時間把江小姐的冒牌男友解決了。你該知道沈滿棠有多愛慕江小姐,若是放任她墮落,難保沈滿棠不會為了她走上老路。”

金朝這般提醒不僅只是為了防止沈滿棠泥足深陷,更多還是希望能拉這個無辜的女子一把。上一世的三年後,江彩蝶插足他人婚姻、雇兇殺害原配的醜聞被記者曝光,使她一時間從人人高捧的仙子淪落為過街喊打的老鼠。

哪怕後來在常安等人的奔走下成功為她洗脫了冤屈,也再無劇組肯用她。一代電影皇後就這般走向了隕落,甚至自此便開始自暴自棄地和上海灘的小開們游戲人間。

料誰也想不到,她如今這個男友孟廣聞竟是江顯榮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此人不僅茶商的身份是假的,早年間在老家還曾有過一房妻兒,只是在他來上海之前就被他活活折磨死了。江顯榮自與常安離婚後便一直在伺機報覆與他做對的妹妹,剛巧他就在賭場撿回了這個險些要被剁掉手指的男人。

江顯榮不僅幫他清償了債務,還花大力氣給這男人從裏到外都包裝了一番,讓他搖身一變成了名門紳士。在江顯榮的設計下,孟廣聞成了江顯頤所在的星華電影公司的投資人,二人也逐漸開始了交往。直至江顯頤公開宣布將與男友訂婚時,江顯榮才將一切捅破,甚至將孟廣聞妻兒的死歸因於江顯頤的善妒。

“江顯頤的事我自會上心,用不著你來提醒。”常遇青冷哼著,重重拍了聲桌子接著道,“熱戀中的女人,只有鐵證如山了才會相信自己是真的瞎了眼。我明裏暗裏不知提醒了多少次,還不是照樣陷進去了,真是愚不可及。”

“沾事者迷罷了,你不喜歡女人也不必這般刻薄。”金朝好心給氣頭上的常遇青倒了杯水,沒想到卻被他摔了杯子。

“你最好是只對女人感興趣。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對沈滿棠打歪主意,我第一個殺了你。”

金朝可惜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嘖嘖”兩聲後又給自己倒了杯水降火。在常遇青的逼視下,他終於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我是不大了解自己喜歡什麽樣的人,但沈滿棠我自小帶到大,他的喜好我還是能保證的。怎麽常大公子還幻想上一世流連花叢的人這輩子能轉性喜歡男人?”

常遇青被戳中肺管子後,差點把金朝家的桌子都掀了。他看著桌中央微弱的燭光,強迫自己冷靜冷靜,別剛活過來就又死於走火了。

不過好在聽金朝的意思,他對沈滿棠是一點那方面的心思都沒有的。這倒讓常遇青放松了許多。

好不容易把常遇青這尊大佛送走後,金朝又坐回了桌前,細細回想起常遇青剛剛那番話。其實常遇青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

沈滿棠什麽時候看見的Louis他並不清楚,但他知道沈滿棠也見著了前世的自己。照這樣發展下去,保不齊哪天一覺醒來,沈滿棠就恢覆了記憶,而自己又確確實實曾直接導致過沈滿棠自殺,那麽屆時沈滿棠又該如何面對自己?

他們的關系,是不是真該到此為止了?

金朝用手沾了沾水,在桌上寫下“爪哇”二字。該地全年氣溫偏高,降雨也多,在此開辟甘蔗種植園必能解決他們目前所面臨的甘蔗產量不足的問題,將來也有利於他們加大生產並進一步擴大福臻糖品的貿易範圍。這個方案他與陶園昌討論過,也一直在盡力推動中,只是一直還未決定是否要親自去那裏開荒。這南洋一下,一時半會兒就回不來了。

他揉了把臉,終於還是在蠟燭燃盡前下定了決心。

如今危機既已解除,又有姆媽和沈滿棠相互照應,他也是時候該放手了。最重要的是,今後的時局僅他可預見的那些年就足夠混亂了,而他又與陶園昌所在組織聯系密切,若是戰亂再起,他不敢保證自己能護他們一輩子。

而他此去,就是希望能給他們留條退路,在萬不得已的境況下沒了他也能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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