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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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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回信

沈滿棠揮別胡叔,又用拳頭趕走常遇青後,才一個人走進了畫館。他捏著書包,惴惴不安地在畫室外徘徊了很久後才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正在埋頭苦畫的眾師哥們聽見動靜後都紛紛擡起頭來。

“阿弟你這段時間去哪了?怎麽這麽久沒來?”年紀均在沈滿棠之上的師哥們一向對這個小毛孩頗為關照。沈滿棠為生日宴請假沒來畫畫那天,他們還商量著湊錢給沈滿棠買了份禮物,可惜沈滿棠自那以後便再也沒出現過了。

一位師兄在報紙上看見沈滿棠生日宴取消的消息,才恍悟這小孩竟是隆燊銀行的小少爺。可畢竟沈滿棠消失太久了,他們也就不可避免地對此產生猜忌。如今見他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他們才放下心來。

“我沒去哪,就在家躺著呢,讓你們擔心啦。”沈滿棠苦笑著撓撓頭,囁嚅道,“顧爺爺在嗎?”

大師哥捂著嘴,輕聲道:“顧麻子在學校叫人欺負了,老爺子去給他撐腰呢,我勸你明日再來,否則撞槍口上了有你受的。”

“沒關系,顧爺爺罵我是應該的,只要他肯讓我留下就好。”沈滿棠話音剛落,就聽見小麻子大聲地呼喊他,“小滿!你回來啦!”

小麻子一溜煙地從外面跑進來,撲進沈滿棠懷裏興奮道:“我想死你了,你怎麽才回來啊?”

沈滿棠許久沒和人這麽親密過,倍感不適,也不知該怎麽回應小麻子的熱情。更重要的是,顧懷紳就跟在小麻子後頭,正冷冰冰地掃視著他。

沈滿棠提了口氣,鞠躬道:“顧爺爺,我回來了,您還願意收下我嗎?”他的手緊緊捏著書包帶子,裏面還裝著金朝給他的學費。

“別,我可受不起沈少爺給我鞠躬,更不會收一個自由散漫的學生。”顧懷紳沒好氣道。他看了報紙後忍了兩天,到第三天才提著教鞭上沈家找人,沒想到卻被不知好歹的門衛趕了出去。若非如此,他早就把沈滿棠逮回來了,哪還能縱著他在家逍遙。

沈滿棠被嚇得抖了抖,可又不得不鼓起勇氣直面顧懷紳。他擡起頭來,眼淚也配合地滑了下來:“爺爺,我不是故意不來的,我生病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比蚊子還要微弱了。

顧懷紳看著沈滿棠原本粉盈盈的一張小臉如今變得瘦削不堪,眼下的青紫配合著那一串豆大的淚珠,讓他難得地起了惻隱之心。

“生病了就老老實實請假,玩失蹤算怎麽回事?”顧懷紳“嘖”了一聲後,又打了沈滿棠兩下手心才解氣。“小兔崽子,滾座位上畫畫去。”

沈滿棠飛速坐定,像是生怕顧懷紳反悔一般。若是今日顧老執意要趕他走的話,他恐怕就真要一根繩子吊死在畫館門口了。元寶這麽費勁供他畫畫,他又怎麽能就這麽浪費他的心血呢?

“上個月的學費你哥已經給你繳過了,不過既然你一次都沒來,那這個月的學費我就給你免了罷。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顧懷紳又用力拍了一掌沈滿棠的圓腦袋後才消下氣來。他罵罵咧咧地走開一陣,不一會兒又抱著本畫集走了回來。

“這是吳昌碩先生的畫,你照自己的水平選一張好好臨摹,讓我看看你手生沒?”顧懷紳教了沈滿棠這麽些時日,心裏知道他是塊料子。不同於其他弟子畫的商業化的月份牌,沈滿棠學的這些沒個十幾年的功夫是畫不出名堂來的。

顧懷紳也是看他衣著不凡,再加上有哥哥寵著,才沒讓他只是草草學門賺錢的手藝就了事。

“……”沈滿棠翻著畫集,在心裏犯嘀咕道,比起這些花鳥畫,他還是更喜歡畫漂亮的模特姐姐。

顧懷紳走後,顧麻子才大著膽子坐到了沈滿棠身邊。他瞧著沈滿棠憔悴的臉色,低聲道:“小滿,你到底生什麽病了啊?聽著怪嚇人的。”

沈滿棠沈沈地嘆了口氣,高深莫測道:“心病。”

“心病?”小麻子撓頭,又見沈滿棠身邊沒有金朝跟著,便問道,“那你哥哥呢?”

沈滿棠垂下眼,失落地撅起了嘴:“他走了。”

小麻子驚呼道:“他真的不要你了嗎?”說完他又很自覺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子,按沈滿棠所說的“呸”了三聲。

“他會來接我的。”沈滿棠跺著腳,斬釘截鐵道,“他都給我寫信了,信裏還放了這個月的學費。如果他不要我了,就不會掙錢給我花了。”

“同意!”麻子舉手附和,“你哥哥一定很喜歡你,才會這麽舍得給你花錢,還給你買那麽那麽多的巧克力。”

沈滿棠聽後眼前一亮,抿著唇害羞道:“你也覺得我哥哥喜歡我嗎?”

“當然!”他要不喜歡你怎麽會把你的醜畫當招牌……這後半句話小麻子頓了頓,還是沒敢說出口。

沈滿棠一掃臉上的陰霾,搖著頭、哼著歌挑起了待會兒要臨摹的畫。他好久沒這麽高興過了。元寶喜不喜歡他,他沒法確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元寶一定是他最喜歡的人。

自那日之後,沈滿棠便不再把自己封閉在被窩裏了。大考結束後學堂就放了假,他又不願再在家中忍受尷尬,便只能整日整夜地泡在畫館裏,偶爾再和小麻子聊聊天。

蘆薈比誰都高興他能好起來。只不過一個孩子康覆後,她就不免憂心起另一個在外漂泊的孩子了。

沈滿棠每日都把他的專屬信件放在身上,有事沒事就拿出來甜蜜蜜地讀上一番,若是蘆薈在時還要抓著她當聽眾點評一二。

“蘆姐姐,你看元寶說他想我極了!我不在他身邊,他一定覺得很孤獨。”沈滿棠躺在蘆薈腿上,自信發言道。

“是啊,寶兒在外面一定很孤獨。”蘆薈鼻子一酸,內疚道,“這麽小的孩子,身邊不僅沒人照顧,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想給他寫信,又不知道送信人靠不靠譜,就怕這信最後到不了他手上,反倒給他惹禍了。”

沈滿棠轉了轉眼珠,坐起身道:“蘆姐姐,你想寫什麽?我給你寫。寫好後我就把信放在課桌裏,等元寶下次來給我送信的時候就能收到啦。”

蘆薈不忍打擊沈滿棠,他那封信估計也是金朝派人送去的。經過沈滄的那番勸誡,她已經基本猜到,自己兒子恐怕還有另一層隱秘身份。為了不給金朝拖後腿,她只能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思念。

“試試嘛。”沈滿棠下床拿了紙筆後,又趴回床上道,“我每天都給元寶寫一封信,已經攢了好多好多了。等開學我就把它們都放在抽屜裏,給元寶一個驚喜!哼哼,他要是看到我這麽想他,一定會高興死的。”他得意地轉著筆,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蘆薈被他逗得心中暢快不少。她想了想,便說了些無傷大雅的話。

沈滿棠洋洋灑灑地逐字記下,最後還不忘在信紙上親了親後,才將它熟練地密封進信封裏。

次月,金朝漏夜進了學堂,摸索著找到了沈滿棠的位子。他本想將信和一盒巧克力放進抽屜後便離開,可誰知沈滿棠的抽屜亂到他只是輕輕一碰,裏面的東西便成堆地往外掉。他打開手電筒一看,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信封,上面均寫著“金朝收”三個字。

無奈之下,金朝只能把信全都撿了回去。窄小不明的亭子間內,他借著微弱的燭光,一篇篇審閱起來。

寶寶哥:

我真是想死你了!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難過得要命,想你想的連味覺都沒有了。可真是太受罪了!

你真是一點都不想我,才能忍著一個月就給我寫一封信。可我卻每時每刻都念著你,每一秒都有話想同你說。我還想親親你,抱抱你,和你一起睡覺。(最近都是蘆姐姐陪我睡覺的,可這一點也不一樣!)

我今天去畫館交學費了,但顧爺爺不肯收我的。至於為什麽不收,這個我不能告訴你,總之他說你上月已經交過了。這麽多錢我保管不好,所以我就夾在信封裏還給你啦。

今天顧爺爺讓我畫了花鳥畫,很難很難!我覺得還是漂亮姐姐好畫點。新來的姐姐比前一個還要漂亮,還給我買糖吃了。不過誰給的糖都沒你給的甜,這點我是十分清楚的!

常遇青那個壞家夥也給我買了好多吃的,他就像我肚裏的蛔蟲一樣知道我喜歡什麽。但我聽你的話,全都退還給他了。這人奇怪的很,最近突然向我示好。可惜你不在身邊,沒法幫我分辨一二。不過我想這背後一定有詐,所以我聰明地拒絕了!

對了,我姆媽說她一個月後就要去歐洲了。我雖然很舍不得與她分開,但我更不舍得繼續拖累她了。你不知道,你走那天姆媽險些就把自己勒死了(這讓我時至今日都很害怕)。我居然差點就沒姆媽了!

好難過,蘆姐姐催我睡覺了,可我還有好多話沒對你說完。

一萬個親親!

愛你的小滿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六日

除了長篇大述自己一整天都做了什麽,沈滿棠還不嫌紙貴地寫了好多封又短又沒營養的信箋。

元寶親親:

上一封信剛封好,我就又想你了,所以決定再寫一封!好在我買了很多很多信紙和信封,夠我寫一輩子的(這是誇張手法,請不要當真!一輩子只能通信我會死的!)(這又是誇張手法,請不要當真!我是絕對不會死的!起碼要活到你來接我的那天。)

寶寶哥,我想你想得心尖尖都痛了,你到底什麽時候來接我啊?你打賭你一定沒嘗過和我一樣的相思滋味。你得勤寫信啊,起碼要達到我的零頭才行,不然我怎麽知道你也一樣很想我呢?(不許說你不想,我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你的上一封信我都會背了,好可憐的。元寶大人,你就大發慈悲多給我寫幾封信吧!我敢肯定,你對我的喜歡都沒有我對你的萬分之一。蘆姐姐還說你沒了我一定很孤獨,我看未必如此!可我又不想你真的孤獨,所以我決定大方一回,允許你交個朋友。但你對那個朋友絕對不能比對我還好!否則我真的會氣死的!(這裏沒有用誇張手法,是真的會死!!!)

可惡啊,要上課了,可我對你的思念根本寫不完,只能下課後再寫一封了。

親親你。

你唯一的最好的摯愛的朋友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八日

金朝摩挲著一張張信紙,耳畔仿佛響起了沈滿棠聒噪的聲音。等蠟燭徹底撐不住時,他才終於把這一個月內沈滿棠寫給他的九十七封信全部看完了。

他搖搖頭,摸黑將信紙全部疊起放好後才上了床。為省那麽一點蠟燭錢,他決定等明日天光後再坐下來,好好給那個小話癆回信。

最近組織和福臻都急需用錢,為此他只能從小處節省,一個人租在了這暗無天日的小亭子間內。不過他這麽做,更多也是為了防止一直在暗處盯著他的常遇青將他與組織扯上關系。這裏的小巷彎多覆雜,不遠處還有密道可以直通秘密集合點,可以輕易甩掉常遇青走狗們的跟蹤。

金朝裹緊了身上濕冷梆硬的棉被,把自己縮成一團。他慶幸地想,還好沒讓沈滿棠跟著來,否則非把那顆嬌氣的小白菜凍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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