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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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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進城

溫淮沒問婉菁來做什麽,進了帳,兀自把炭火撥得更旺,隨後坐在一旁翻了翻林長辭看了一半的書。

帳中不太大,只隔出了會客與寢居,也因此格外聚氣。

婉菁拘謹地在下首坐下,偷偷瞥了眼溫淮,小聲說:“師祖,師叔他……”

林長辭道:“你師叔不是外人,有什麽要說的,只管說便是。”

婉菁咬了咬唇,道:“是,那弟子便說了。弟子懇請師祖準我留下,若他日遇上魔尊,我自有辦法應對。”

林長辭心中更覺荒謬,可跟她一對上眼神,見她眼底全是倔強,略感頭痛。

這小姑娘到底受了什麽誤導?即便魔修之間有什麽不傳之秘,能血脈克制,可她到底修為不高,怎能應對巫真的臨死反撲?輕則重傷,重則性命不保。

於她而言,跟巫真同歸於盡並不值當。

“不是我不願讓你參戰。”林長辭給她講道理:“而是你還如此年幼,如今巫真實力有所下降,並非無人能敵。修真界能人眾多,渡劫期亦不在一手指數,哪有推你一個小輩上去的道理?”

“可……”婉菁還想努力爭取,他又道:“你師父曾對我說過,你的珠釵不必擔心,她會替你奪回來。”

婉菁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林長辭看不見她的神情,以為自己太過不近人情,聲音和緩了些:“婉菁,師祖和你師父是不會害你的。”

他溫聲道:“即便出了何事,也是我們擋在前頭。你們還小,前途無量,平平安安地長大,便是我們最大的期望。”

面前的小姑娘聽了這話久久不語,半晌,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

林長辭心中一嘆,道:“莫哭,師祖不是在責怪你。”

婉菁搖搖頭,哽咽道:“不是的,師祖,我……我知道你們的心。”

她擡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林長辭:“我只是想到一路見聞,忽然有些難受。您知道嗎?路上有好多人在逃命,一些比我還小的孩子被背在背上,屍身已涼了許久,他們爹娘卻不知道,以為到下一座城就會醒了。還有人餓極倒在路邊,沒人敢去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刨土,塞了滿嘴的土不再動彈。”

她神思恍惚,吸了吸鼻子,道:“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人間。”

她緊緊攥著雙手,堅定道:“師祖,師父常教我,修士應以天下為己任,我雖不堪大用,但若能盡綿薄之力,哪怕蚍蜉撼樹,也無憾了。”

林長辭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婉菁竟抱著這等志向,心中有些覆雜,既是嘆惋,又忍不住動容。

明知會死,依然義無反顧麽?是他小瞧了小姑娘。

但放婉菁一個人在營地,他委實不放心,略一沈吟,道:“既然你有此大志,便與我一同去平城罷,那處生了疫病,你要做好防範。”

溫淮翻書的手一頓,問:“疫病?”

林長辭道:“方才殷懷昭派人來告知,平城急需修士支援。我已給丹桂去信,不多時她便能趕到。”

“疫病兇險。”溫淮皺起眉毛:“師尊別去了,我去便是。”

林長辭沒有答應,凝重道:“如今不知城中是什麽情況,左右宗門派的增援快到聯盟,我先去平城看看。”

婉菁聽出事態緊急,起身行禮道:“弟子這就去準備。”

“去吧,未時出發。”

待簾帳合上,婉菁收斂起面上神色,往自家師父營帳的方向走去。

行至楓林中的無人處,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在她耳邊。

“費了那麽多功夫,我當你要做出什麽大事來,結果給自己討了宗苦差事。”

那聲音柔婉嫵媚,楚楚含情,婉菁卻不為所動,眼底流露出不耐:“與你何幹?”

女聲笑起來,悅耳如銀鈴作響:“怎麽沒有關系?你若討得巧宗,我或許還能為你指點一番。你瞧,營帳裏那兩位,都是極好的雙修之體,怎麽不知道動動腦筋撬過來?雙修乃是快活之事,采陽補陰更是大補。只可惜,你那位師祖空有根骨,卻是個病秧子,活不了不多久了……”

“住嘴。”婉菁停住腳步,語氣發冷:“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丟出去。”

“哎呀呀,小姑娘,可不興恩將仇報啊?”女聲笑意聲彌急,似是歡快:“我這一路都在幫你,你要是過河拆橋,那我就……”

她故意一字一頓,宛如羽毛撓著心尖,誘得人心癢:“——更喜歡你了。”

婉菁深吸口氣,道:“你們魔修的想法真奇怪。”

“我們魔修?”女聲意味深長地道:“拎得這樣清,焉知哪日不會投入你最厭惡的懷抱?”

婉菁不想跟她多費唇舌,她卻繼續輕語,像要說服她:“敢於弒父的人,天生便不能為自詡正道的修士所容,你可要考慮清楚了,小姑娘。”

婉菁腳步頓了頓,依然往前走去。

……

打點好行禮,派人告知殷懷昭後,未時二刻,林長辭帶著弟子們出發。

在他即將離開營地時,在聯盟邊緣遇到了不速之客。

白西棠立在最前方,身後跟了幾車藥草,押送的人以麻布帕子包住下半張臉,顯然有備而來。

“既是為救人,師兄應當不會介意我隨行吧?”

白西棠雙手籠在身前,對他笑了笑。

打得一手好算盤,若是他單來,極有可能被拒絕,但有了平城最急需的藥材,林長辭一定會松口。

便如此刻,林長辭明知是計,仍不得不答應,語氣冷淡道:“自便。”

白西棠轉頭,對身後道:“跟上。”

幾大車藥草上了官路,打出神機宗的名號,跟在他們後面,但修士腳程快,大半個時辰後,藥草車便看不見了。

申時正,幾人落在了平城外。

平城現下的情況可以用慘不忍睹概括。

林長辭手指搭在眉骨上,遠遠望氣,只見平城上方疫鬼橫行,病氣沈沈,整座城籠罩在死亡的黑氣下。

城外三三兩兩地聚集了許多人,他們腳步蹣跚,看到天上有修士路過,惶惶不安地左右避開,有的越過了界,被守衛攆了回來。

見到禦劍的修士時,守衛們精神一振,如今也只有修士敢來這裏救命了。

他們正要上前請修士入城,城門口的一名老婦跪了下來,抓住林長辭的袍角,苦苦懇求道:“大人!求你們行行好,給的吃的吧!什麽都行!我家囡囡三天沒吃飯了!”

她聲音嘶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守衛踢都踢不走:“求您了大人!給囡囡吃就好,老婦不吃的!”

老婦人大概餓了很久,氣息孱弱,被林長辭的靈力扶起,用不著他示意,婉菁已忙翻出了納戒裏的幹糧,塞到她手裏:“大娘莫急,吃食在此,你的孩子在何處?”

看到吃食,老婦人眼露精光,枯瘦的手指顫抖接過,卻沒有吃一口,用盡力氣回到路邊樹下,把孩子抱起來:“囡囡,有吃的了,快吃,快。”

那孩子奄奄一息,就算聞到幹糧的些許麥香,也只動了動嘴,眼看出氣多進氣少了。

跟在她們身後的溫淮半跪下來,按住小孩竹竿般細瘦的手腕,往裏送了一點靈氣。小孩眼睛終於勉強睜開一條縫,無神地任老婦把幹糧餵進嘴裏,慢慢嚼餵著。

老婦用衣袖擦擦眼淚,給她餵了一半,眼看孩子終於有些喘氣了,激動得直向一行人磕頭:“多謝幾位大人!多謝幾位大人救命!”

她顫顫巍巍把剩下的幹糧遞還婉菁,婉菁不要,還遞給她一小壺水:“您吃,大娘。”

老婦這才狼吞虎咽地吃掉,肚子裏有東西,臉色也好了不少。

其他人看到老婦有了吃的,不免熱切地盯著林長辭這一行人,但顧忌著他們是修士,猶猶豫豫不敢上前。

林長辭問老婦:“你等為何在城外?”

說到這個,老婦又是抹淚:“大人,實不相瞞,我們是南越逃難過來的。”

南越?林長辭心裏一動,追問道:“南越發生了何事?”

探子難以探清南越的具體動向,聯盟正發愁,不想竟有南越人逃了出來。

老婦指了指天,哀嘆道:“大人也瞧見了,自打天塌後,這世道就一天比一天難過,南越的大老爺們都瘋了!他們天天捉人獻祭,不管凡人還是修士,統統照抓不誤,光是村子裏就被抓走了七個鄉親!老婦生怕哪天囡囡也被捉走,才跟著他們跑出來。”

林長辭心中思忖,掐指算了時間,又問:“你們來中土多久了?”

老婦人有些惶恐地道:“四日……不,今日是第五日。大人要遣我回南越嗎?老婦不要田,跟囡囡有一口吃的就行了,千萬莫遣我回南越!”

林長辭搖頭,道:“叫上你的同行者,與我等一道進城。”

四五日……若算上南越到中土的路程,正好能對得上天上那塊黑斑縮小又變大的時間,黑斑變紅會和南越世家的行動有關嗎?

城外這些人倒是沒有染病,但再滯留下去,就說不準了。

救一人是救,救一城也是救,不如先帶進去,再從長計議。

老婦人睜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直到溫淮對她重覆了一遍,她才顫抖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對附近喊:“鄉親們,可以進城了!我們可以進城了!”

周圍蠢蠢欲動的人一下子振奮起來,盡管腳步有氣無力,依然互相攙著,目光灼灼地盯著林長辭。

“真的可以進城了嗎?”

“仙人大德,多謝仙人!”

他們何嘗不知城中正在流行疫病,但走到這裏,幹糧已盡了好幾日,草皮、樹葉、泥巴,能吃的都吃了,不知還能不能走到下個城池,倒不如進城賭一賭。

溫淮抱著劍在後方盯著,以免他們生亂。林長辭叫上婉菁,回到城門口,出示了神機宗令牌。

守衛們無比歡迎修士來救命,但對他身後的流民們頗有微詞:“大人,這些人不能進去。”

“為何不能?”

“大人有所不知,疫病就是從南越傳來的,他們是南越人,上頭吩咐了不讓進。”

“你們城守不是跑了麽?”婉菁問。

守衛道:“是這樣沒錯……但如今是李督郵暫代城守之職,他吩咐過不許南越人進城。”

林長辭取出長老令:“本座要面見你們督郵。”

長老令地位在宗門令牌之上,守衛們何曾見過這等令牌,連忙雙手捧過,匆匆進城上報去了。

他約莫是第一個前來支援的長老,又出身大宗,無人敢輕看,沒一會兒,一名小吏氣喘籲籲地隨守衛跑來,道:“督郵請大人前去郡府。”

“這些人呢?”林長辭示意了一下身後群眾。

小吏為難道:“督郵大人說,這些人需在城外等候,若有急病瀕死者,需有人擔保不得生事方能入城,而且只能送去圈定的地方。”

看來不見到人,那名督郵是不會松口了。

這時,白西棠走上前來,主動道:“師兄安心進城便是,此處有我關照。”

饒是方才見過流民慘狀,他笑意依然不變,頗有薄涼意味。

林長辭摸不準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吩咐溫淮道:“我會盡早回來,你與婉菁在此處看顧好流民。”

進了城,城中鋪面而來的死氣叫人窒息,疫鬼猖狂地在街巷穿梭,腐臭味與淡淡的藥味混合,醞釀出一股極為難聞的味道。

流火與疫病的雙重夾擊下,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路邊的屍體不知死了多久,小吏掩住口鼻,麻木地繞過它們,給林長辭帶路。

如今的平城像生了腐肉,若不盡快剜去,剩下的地方也會接連壞死。

林長辭本以為會見到難纏的官吏,不曾想到,見了面竟是熟人。

“您是……”那人一臉驚詫,隨後一拍腦袋想了起來:“哎呀!林仙長!”

他竟是一年前林長辭下山除魔時,那家縣令的師爺。

師爺面上既是震驚,又是感慨:“想不到一年前仙長救了在下的命,一年後又要來替下官解難!這可真真是天意啊!”

現在不是敘舊的好時候,林長辭長話短說,道:“解難談不上,本座此番來,是想將城外那些流民帶入城中。”

師爺語氣有了一絲為難:“既是仙長下令,下官本該答應,可疫病從南越傳來,下官擔心……”

他主動拉開交椅,請林長辭坐下,又殷勤倒了茶,只是城中圍困數日,茶水也已寡淡無味。

林長辭沒有接他的茶,肅然道:“城中疫病本就嚴重,不管從哪條官道送來藥材,都要從城外經過。若不管城外流民,任其餓死,屍身無人收殮,也會爆發疫病,屆時絆住送藥之人,城中城外豈不兩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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