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立春

關燈
第15章 立春

溫淮第一次遇見林長辭,是二十一年前的立春之日。

神機宗年年招收外門弟子,作為修真界大宗之一,它名氣極大,長老眾多,雖說最後收入宗內的弟子多是修真世家的好苗子,但總有凡人想去碰碰運氣。

那年饑荒,許多人家沒能度過年關,家中若有天賦好的孩童都送去參加各宗選拔,以求一頓飽飯,來神機宗參加外門選拔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溫淮運氣好,沒花什麽功夫就通過了道心考驗。

十五歲的少年揣著上山前買的大餅,帶著兩件滿是補丁的衣服,就進了外門。

進去後他才明白,很多時候,如果只聽到一個事物好的方面,那它不好的一面定被藏起來了,等著騙他們這樣見識粗淺的凡人。

外門的生活枯燥乏味,凡人弟子們每天都在幫長老與內門師兄做事,修煉的事情只學了個皮毛,根本比不過有基礎的修真世家弟子。

而在這些弟子裏,還有幾個人仗著與內門執事有親戚關系,便十分趾高氣揚,常常作威作福。

溫淮性子悶,不愛說話,很快便被幾個小霸王盯上了。

他們先是搶了溫淮的月例,又偷走他的東西,把最重最累的活派給他幹。

溫淮知曉,如無意外,這幾人下屆宗門大選是定能選入內門,又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訓誡長老在旁,沒法硬碰硬。

可他忍了幾個月,在被誣蔑偷盜時,還是沒忍住,為自己辯駁了幾句。

小霸王們的威嚴豈容一個外門弟子挑戰?幾人刻意找了個晚歸的時候伏擊溫淮,下手極狠,沒想到還是叫人逃了。

少年帶著滿身的血拼命躲進山中,為了不叫其他人撞見,小霸王們在後面緊緊追著,想把溫淮抓回去。

情急之下,溫淮慌不擇路,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座山頭,撐著一口氣沖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今晚不能回外門了,否則定然會被他們打死的。

他緩了半天的氣,沒看到再有人追上來,這才跌坐在地。

跑了許久,晚膳也趕不上了,他此刻又冷又餓,又氣又怕,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溫淮迷迷糊糊感覺到註視。

他警覺地睜眼,先看到了天邊一輪滿月,隨後目光下移,才註意到自己面前的人。

這人十分年輕,一身青衫,面目俊美清麗,長眉輕蹙,黑發在腦後挽起一個發髻,餘下披在肩背上,正負手打量他,像是哪家夜半出游的公子。

溫淮往後縮了縮,和他暗紅色的眸子對上時,心中空白了一下,立刻執起手邊的樹枝,揮舞道:“不要過來!”

他認得這樣的眼睛,他爹娘就是被有這樣眼睛的人殺死的。

魔修怎麽會出現在神機宗內?莫非是來追殺他的麽?

溫淮餓了一天,白著小臉,手腳凍得發僵,依然不肯示弱:“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膽敢擅闖仙宗!”

面前的人鳳眸清冷,聲音也清冷,如一泓清泉:“此處乃我執掌的臥雲山,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臥雲山?

溫淮聽過這個名字,但餓得有些狠,腦子轉不動,好半天才想起,這似乎是某位長老的山頭。

“臥雲山不是碧虛長老的……”溫淮卡了一下,隨後睜大眼睛,立刻改口:“弟子駑鈍,未能認出長老,請長老恕罪!”

完了,外門的長老和執事們脾氣就夠大了,他闖了內門長老的山頭,豈不是要被馬上送去訓誡堂受罰再逐出宗門?

他冷汗涔涔,手指收緊,幾乎不敢動彈。

“起來。”林長辭聲音裏聽不出生氣,只再次問道:“為何闖入此地?”

“弟子……弟子……”溫淮躊躇了半天,猶豫著要不要說出被人追趕的事情。

還是不說的好,小霸王們背後的執事得罪不起,非親非故的,碧虛長老也不會為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出頭。

溫淮打定了主意要當啞巴,林長辭卻註意到他衣裳染血,蹙眉問:“你與其他弟子私下鬥毆?”

宗內私自鬥毆是重罪,會被逐出外門,溫淮不想被趕出去。

他本就沒有家了,不想再第二次流落街頭。

他手忙腳亂地擦擦臉上和手上的血,解釋道:“弟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和其他人無關,絕無鬥毆!”

林長辭聞言,淡淡道:“你這小弟子,倒是嘴硬。”

若不嘴硬些,恐怕執事第二天就會來找他麻煩,溫淮深深低頭:“弟子這便離開,不打擾長老清修。”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幾步,忽然怎麽也走不動了,不解地回頭:“長老?”

林長辭搖搖頭,道:“你知道從哪裏出去麽?”

到底是個少年人,溫淮不願露怯,硬著頭皮道:“知道。”

林長辭沒有戳穿他,解了法訣後走在前面,輕聲道:“走反了。”

溫淮呆了一下,連忙跟上。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林長辭後面,不敢東張西望,生怕惹得長老不耐。

進山時不覺得,出山才發覺這條路如此漫長,他開始滿腦子胡思亂想起來。

好生奇怪的長老,應該說,此人看起來就不像個長老,如此年輕,莫非內門長老皆是這般容貌?可上次主持道心考驗的內門長老年紀分明很大。

還是說,這位長老已經得道成仙,因此才十分年輕好看?碧虛長老的脾氣也很好,不喜不怒,若是仙人,便說得通了。

夜風拂過竹林,林長辭走在前面,風姿清雋,青衫翻飛,恍若即將羽化登仙。

溫淮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面前的人,一時有些自慚形穢。

他唐突闖入,長老還親自引他離開,心中不免難安。

但當二人走到出山的路口時,溫淮發現那幾個小霸王竟還未離開。原來他們早知此處是臥雲山,知道他會被攆出來,專程在這裏等他。

溫淮下意識停下腳步,卻見林長辭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誰家的弟子?”林長辭淡淡問。

小霸王的身份在外門威風,但在長老面前可就不夠看了,他們當下便行了一禮,恭敬道:“見過長老,我等皆是外門弟子,本不欲叨擾長老,但這個小賊偷了我等財物,逃入此間,這才不得不在外守候。”

“我未曾偷盜!”溫淮急紅了臉,不想在碧虛長老面前留下一個偷盜的印象,辯駁道:“分明是你等誣陷於我,我月例只需攢兩月便能買得起那張靈符,何苦去偷?”

林長辭瞥了他們幾眼,沒有評判對錯,只道:“宗門禁止私自鬥毆,分管你們的長老是哪位?請他來見我。”

這幾人冷汗一下就下來了,就為這麽一點小事,內門長老要見訓誡長老,現在怎麽辦?

幾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吱聲,都不敢去請。

“也罷。”林長辭沒有逼迫他們,捏碎了一枚玉訣,很快,一名穿著內門服飾的弟子跑過來,對他行禮道:“師尊,有何要事麽?”

“請分管外門的長老過來一敘。”

林長辭輕描淡寫幾句話,打碎了幾人的僥幸。

說不說都是同樣的結果,內門長老怎會沒有辦法?是他們太天真了。

幾人只得老老實實請了人過來,為避免更重的懲罰,一口咬死溫淮偷了財物。

沒辦法,這小子走了大運,撞上碧虛長老為其主持公道,但碧虛長老又豈會在意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是否犯錯不成?只要他們異口同聲地認定,溫淮就逃不了責罰。

幾人對視一眼,目光中皆是對溫淮的恨意。

因小事而驚動碧虛長老,訓誡長老本就惶恐,對這些整天找事的外門弟子心下不耐,打算草草結案。

溫淮長在市井,對他們的面貌何等熟悉,心下寒涼,感覺自己今日在劫難逃。

然而,幾人剛一個接一個地說完溫淮偷盜的過程,還沒等訓誡長老做出決定,林長辭就道:“既如此,爾等便以道心起誓,如何?”

道心是修士最重要的約束,若是用它起誓,等於把整個修煉生涯都賭了上去。

聽到這個要求,小霸王們瞬間面如土色。

若發誓,修煉一途便到此為止了,他們自認沒有多少恒心,能夠不動搖地修煉下去;若不發誓,長老會立刻知道他們在撒謊,就再也進不去內門了。

幾人沈默了幾息,最後,沒有一個人起誓。

“看來,真假已分。”林長辭看向訓誡長老:“閣下可有異議?”

訓誡長老忙道:“自是沒有。”

說著,他對溫淮道:“得證清白,還不快多謝碧虛長老!”

這分明只是一件外門發生過無數遍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它澄清得太快,還沒等熾烈的訓誡鞭打在身上,就還了他清白。

溫淮被幾人圍堵時沒哭,流血時沒哭,此刻卻有種流淚的沖動。

他連忙垂眸,鼻音濃重道:“多謝碧虛長老。”

碧虛長老……他記住了這幾個字。

真好聽,碧虛冥茫,這就是他的青天了。

……

這晚過後,溫淮回了外門,雖然像從前一樣幹活,卻似隱隱有了庇護。

幾個小霸王不敢再動他,聽說執事被訓誡長老喚去訓了一頓,外放出宗,他們也蔫了,生怕再被註意到。

溫淮鉚足了勁,沒日沒夜地修煉,就連幫師兄護送東西的路上也不忘練習靈訣,幾乎廢棄忘食地準備著宗門大比。

他聽說過,宗門大比的前三名可以自由選擇長老拜師,若是碧虛長老也能來,他是不是可以再見一次那晚月光?

兩年後,宗門大比如約而至。

溫淮到了擂臺邊,一擡頭,便如願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人。

兩年不見,林長辭今日穿了宗門統一的長老服飾,藍色貴氣,襯得他溫潤如玉,矜雅沈穩,盡管面容年輕,依舊威儀俱足。

溫淮抓緊時間看了幾眼,心中又喜歡,又可惜,若是還能看到碧虛長老穿青衫便好了。

一身青衫的林長辭走在竹林間,衣袂飄飛,仿佛為立春做了最標準的詮釋。

那也是他心中月亮升起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