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土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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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土財主
碎裂的瓷片變得軟滑, 竟然有點像是片好的魚肉，詭異消失在了沈知屹的掌心中。
“不……”身子一寸寸地支離破碎，瓷娃娃無能狂怒地嘶吼著, 這一部分被吞噬的意識，它要多少歲月才能補回虧空！
很吵，周祁安當是在聽交響樂。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此刻狀態很差, 多虧沈知屹及時扶住，才沒有摔倒。
襯衫在被汗水浸濕後，薄得像層紙，周祁安有些疲倦地半闔著眼, 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剛剛, 我聽到很多質問的聲音……”
遲疑一瞬，他用略帶困惑地聲音說：“他們在數落我的背叛。”
每個人的選擇不同, 周祁安並不為這些自責：“你認識從前的我。”
他更好奇另一件事：“那我, 也選擇和你背道而馳了嗎？”
畢竟沈知屹看上去，才是真正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叢林法則支持者。
“沒有。”沈知屹輕聲說, “你的目標一直很明確, 我也一樣。”
一瞬間仿佛卸去了所有力量，周祁安沈沈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是否聽到這句話。
長發從胳膊滑落到另外一只手掌，他狼狽地閉著眼, 沈知屹輕輕撥開因為汗水緊貼在額頭的發絲, 末了, 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嘆。
一條路來來回回走到第三遍，這個曾經無比堅定的青年, 已經累了。
這一覺像是睡了很久，夢中那些怨憤的質問還在一遍遍響起。
猶如小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面晃悠，周祁安在眩暈中醒來，當他重新睜眼時，發現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
這很正常，只要還在副本裏，潛意識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放松。
渾身黏膩，這種全身汗的滋味很不舒服。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正以半臥的姿勢靠在別人身上，他連忙坐起來，赧然道：“抱歉，給睡過去了。”
重新撿起地上的假發和眼鏡，其實這兩樣東西周祁安早就不需要，但依舊會隨身備著。頂個厚重的鍋蓋頭，戴上樸素的黑框眼鏡，仿佛自己就能重新成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這讓他有一種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安全感。
帶著免責協議，周祁安準備拿回去給玩家簽。
鬼打墻的仇已經報了，還重創了鬼市管理者，他一向守諾，禮尚往來，免責協議還是要給的。
生存本期限還沒徹底過去，萬一真把對方逼到極致，可能會玉石俱焚。
“差點忘了……”周祁安臨門呸了口。
該死的資本家瓷娃娃，碎了活該。
……
回歸玩家隊伍時，周祁安目光中依舊有一抹凝重沒有散開。
兩人離開了好一段時間，陳素他們還以為又出什麽幺蛾子，這會兒見人回來，松了口氣。
察覺周祁安心情似乎不是太好，誰也沒有探究在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先走去另外一邊找筆簽字。
簽名用不了多長時間，陳素很快都寫完了，重新過來時，她看周祁安的目光十分覆雜。
袁惗書和她說了沈知屹對付六爺的手段，其中也有隱隱敲打她們的意思。
陳素先前只是慶幸沒有結死仇，現在一陣後怕。
只猶豫了一下，她主動說道：“其實我這次，是受人所托專門來對付你。”
原本在對方救了自己性命時，陳素就準備副本結束時提醒一下。
言談間試圖觀察周祁安的表情，卻什麽都看不出來，只能繼續說下去：“雇我來的……是捕鯨者協會。”
周祁安對此早有猜測，只問：“好處是什麽？”
“副本入口，”陳素抿了抿唇，“他們自稱有多名占蔔類成員，知道一些有替死道具和相較比較簡單的同等級副本。”
玩家必須要下副本，如果能確保一路下的都是難度可控並且有珍貴道具的副本，可以實現利益最大化。
周祁安聞言瞇了瞇眼。
換作其他協會拿出這個做籌碼，陳素必然不信，但捕鯨者協會例外。
他們會在論壇發表些有用的經驗貼，而且在他們發布前，這些知識點普遍處於玩家盲區。
落筆的沙沙聲打斷了註意力。
一旁，沈知屹潦草簽字。
周祁安還是第一次見他寫草體，字體像是有魔性，乍一看給人的直接觀感是：滾遠點。
他都能想到本來就受到重創的鬼市管理者，在看到簽名時的扭曲。
正當周祁安琢磨怎麽把字寫出這種藝術感時，沈知屹看著他說：“六爺死前承認是和捕鯨者協會做交易。”
一旁陳素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
周祁安瞇了瞇眼。
早在辦公室時，他就想過，捕鯨者協會會不會和這個守門員有關系。
假設鬼市管理者所言為實，已經進化完畢的守門員，不可能再以玩家身份出現在副本裏。
這就解答了自己先前的一個疑惑：捕鯨者協會為何冒著打草驚蛇的風險，每每假手於人。
“他們沒辦法親自出手。”
越想越有可能，捕鯨者協會不時在論壇上發布些帖子，這和造福玩家無關。他們在暗自擴大影響力，塑造出神格。方便之後利誘大協會或者高玩，來獵殺自己。
作為最早一批的進化者，又一起工作過，這些人肯定很了解自己的進化方向，所以才起了這麽個名字。
周祁安想到記憶裏那些模糊的面孔。
“家人……”
隔著不同的時空，依舊能感覺到殘存的親切感。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摩擦著衣角，眼底覆雜的情緒無限交織，當睫毛再次輕輕一顫時，又只剩下了冷漠。
然後，和以往每一次下副本面對怪物時一樣，周祁安開始縝密拆解分析敵人的信息。
目前看，捕鯨者協會進不了副本，卻能使用論壇。尤其是論壇的私信，交易等重要功能，他們並不受限。
正如鬼市管理者所言，這一群恐怖的瘋子。
他們步步為營，以近乎空手套白狼的形式找人獵殺自己。
先是在論壇發藏尾帖[找到你了]，讓自己提高警惕，又利用陳素自明面豎立起一個敵人，再以擁有怪物能力的六爺作為暗手。
這一局裏最妙的是，陳素和六爺恐怕彼此都不知道有同一位獵殺目標。
雙方一個有著老玩家慣性的張揚，一個藏多了低調到死，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濃烈嗆鼻的血腥味隔空飄來，周祁安思緒再次卡了下，一眼看到上司隨手扯下報紙僵屍的腦袋，又拎起地上另一個畸形人頭，那是被吞噬到一半的游泳館負責人腦袋。
限制級恐怖電影裏，都看不到這麽逆天的血腥畫面。
瞄到上司鞋尖對準了電梯的方向，周祁安立馬預測到對方下一步動作——
掛人頭。
時間流速再快，他們也還有幾個小時才能轉完這一天，離開副本。
用人頭敲打一下老員工很有必要。
周祁安眼珠一轉，憂心忡忡走過去：
“您說，未來公司進軍新世界，萬一有些人像老員工一樣打壓我們怎麽辦？”
哢嚓。
是頭蓋骨碎裂的聲音。
上司拔出陷在報紙僵屍碎裂顱骨裏的指甲，微笑問：“你說什麽？”
周祁安鞋邊還有一些零散崩出的骨頭碎片，心臟都是一緊，語氣微弱下來：
“剛鬼市管理者和我說，最早一批的進化者，把我們當猩猩看，關動物園裏的那種。”
那是屬於新時代的種族歧視。
進化和沒進化者間，有一條天塹。
叮。
電梯門正好開了。
上司將簽好的免責協議揉成一團扔給他，紙團有些分量，似乎裏面還包著什麽。
上司和顏悅色：“新時代，人人平等。”
他們應該平等地享受工作，加班，為五險一金而努力。沒有誰剝奪這種權利，如果有……頭蓋骨被捏得更碎了。
周祁安咽了下口水。
默默退回沈知屹身邊，陳素已經走去另一邊，正在和袁惗書說話。
沈知屹遞來一個道具：“陳素給的和解費。”
【草莓發卡：一只可愛的發卡。
使用指南：別在頭上，甜美屬性增加，看到你的所有生物，很容易以為你是個可愛廢物，從而放松警惕。
品質：四星半】
“……”
很厲害的一個道具，只是為什麽是個發卡？
周祁安：“你那是什麽眼神？”
沈知屹：“嗯？”
周祁安冷笑，別裝，我看到了你眼底的期待。
他面無表情收起來發卡，有需要時，大不了可以別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反正外面還有假發。
話鋒一轉，他忽然問：“你怎麽看這個捕鯨者協會？”
沈知屹掃了眼滿地的鮮血，上前一步直接踩在血泊中。隨後輕抓住周祁安的手，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握著畫了個十字。
“願主保佑他們。”
每一個字，滲透著比地上血液還要冰涼的寒意。
周祁安：“……”
·
周祁安收齊免責協議後送回。
後方，玩家望著他的背影，心緒覆雜。
整個游戲過程中，可以說周祁安將第十組的組長身份履職到了最後，到現在還幫他們避開了直面鬼市管理者。
一瞬間，周祁安的形象在玩家眼中無限拔高。
其實當事人更多是為了借用辦公室。
進門後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周祁安占鵲巢地拿出筆墨。
一張精致的面孔肉眼可見地開始猙獰，握住筆的手指也因為關節過於用力，顯得扭曲。
“煩死了。”
每七天要給花古城提供一次劇本，在外面搞兼職容易被上司抓包，他只能借由送免責協議，跑來總裁辦公室搞創作。
生存本越到後面，時間流速越快，就跟催命符似的，直接催出天亮。
太陽初升的一刻，周祁安也寫的差不多了。
他快速在劇本上加了一句話，隨後帶著寫好的東西離開。
整個十四層，只剩下沈知屹。
即便是白日，四處依舊陰氣森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死了兩只鬼，溫度不升反降。
兩人乘電梯下去到員工宿舍這一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尖叫，歇斯底裏，像是要嚇瘋了。
周祁安挑眉：“看來上司掛的人頭起效果了。”
沈知屹提醒：“群裏有照片。”
周祁安立刻看了眼。
血淋淋的人頭下方裹著白床單，殘酷地在風中晃悠，有點像是晴天娃娃。
群裏還有段視頻，喬松正在演講：“各位，前兩天殺人的是鬼，我們不但找到了！還把它頭都給擰了下來……”
老員工色厲內茬，他們殺起人來毫不手軟，可一旦抓不住玩家的馬腳，立刻就慌了。
周祁安看了兩秒，沒興趣地點了關閉，覺得補覺更重要。
員工宿舍門口，堵著一道身影。
不像前幾任那般兇神惡煞，這位新上任的主管笑面虎般打招呼：“等你很久了，老總讓我過來送東西。”
老總？
周祁安哂笑，鬼市管理者昨天被吞了一部分意識，今天居然還不消停。
新主管遞來一個白布嚴密包裹的東西。
周祁安掂量了下，很輕，有點像是書本，一層層拆開後，下方露出廬山真面目：《店鋪經營指南》。
一共兩本。
周祁安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一本是自己的，一本是上司的。
和指南一起來的還有系統提示音：
【尊貴的鬼市店鋪鋪主，已為您下發經營指南】
【已為您下發黑卡至背包】
【黑卡：店鋪80%凈利潤的歸屬地，密碼444478，它只想給所有冥幣一個家。】
“不是說經營指南會在結算時下發？”
他隨手一翻，都是些規章條例，不準店鋪老板間直接相互廝殺也是一條。
當看到店鋪老板會按照營業額，采取末位淘汰制後，周祁安挑眉：“原來在這裏等著呢。”
作為玩家，他自然不可能留在這裏開鋪子，更別提營業額。
沒有慌張，沒有詫異，周祁安收好冊子。
沈知屹：“鬼市管理者應該能在規則範圍內做出些靈活變動，提前給你這個，就是想讓你在焦急中做出些不理智的行為。”
時間緊迫，再為了經營權展開謀劃，很容易踩坑。
周祁安不以為意。
“隨它吧。”
不能耽誤補覺的時間。
————
這一覺從天亮睡到天黑，他睡了多久，鬼市管理者就等了多久。
鬼廟。
塑像裂開了一條微微的縫隙。
現在變成鬼市管理者頭疼了，被活吞了一部分力量，它靈魂都有種割裂的痛苦。鬼市妖魔眾多，鬼市管理者從不托大，一直以塑像示人。
誰也不知道自己本體在哪裏，更不清楚集團老總和管理者的雙重身份。
結果還是在陰溝裏翻了船。
天徹底黑的剎那，塑像中走出一道虛影。
“好，好。”
終於天黑了。
零點一過，到了第六天，所有危險源清除，游戲會直接傳送玩家離開。
為了確信沒有意外，它親自去了趟鬼市巡查。
連續幾天的暴雨中斷，今晚的豐都街重新熱鬧起來。一些陰暗的鋪子在門口攬客，籠子裏的歪脖子雞賊兮兮盯著外面，鋪築成一副商業奇景。
好幾雙眼睛此刻都在盯著日報社。
昨天那裏著了場火，聽說他人體驗館等幾家店也好幾天不營業了，這些店主不禁動起了歪腦筋。
槐樹下的樹影中，多出一道六臂類人的怪影。
鬼市管理者在暗處同樣盯著這幾家店鋪，終於開懷笑了。
鬼市每三個月就要上演末位淘汰制，沒有營業額，那兩個人類雖然不會死，但要補足一定數目的違約金。
也就是【染血的冥幣】。
它仿佛已經看到兩人奔波忙碌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一陣強烈的陰氣朝四周湧來，鬼市管理者瞬間收斂住笑容，第一時間擡眼望去。
前方一支約有幾十人的隊伍正迎面走來，他們頭頂著陰暗的夜幕，腳踏青石板路，隊伍裏每一個人臉上都撲著很多粉，整張面孔呈現出相當不自然的慘白。
為首的女子手上的鉆戒，夜色下也十分醒目。
昨晚周祁安連夜趕稿，便是為了這個時候的到來。
在提交劇本時，他專門連同手裏店鋪的鑰匙一並提交，註明需要讓花古城的居民來接手幾家鋪子，代為經營。
這其中還包括上司的鋪子。
後者把免責協議塞進他兜裏時，連帶著給了店鋪的鑰匙，算是委托經營。
至於具體要如何經營，那是員工需要完成的任務，上司只會等成果，或者在對方失敗時進行問責。
周祁安也是一樣，這些都是古城居民需要操心的，他只負責收割一部分利潤。
游戲作為最遵守規則的存在，不會拒絕合格的申請，無論劇本是先流入花古城，還是先被游戲審核，自己的訴求都能被看到。
“四家鋪子。”齊小姐目中閃過一絲滿意，同時，目中又有幾分悵然。
前一任戲劇之王一生都把古城居民當做玩弄擺布的棋子，但在最後，卻是扭轉了所有古城人命運的走向。他選擇活人當新城主，沒有選錯。
正如戲劇之王所預測，只有活人才能幫助他們真正走出花古城，把戲劇舞臺搬到更遠的地方。
“這才過去幾天。”
他們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齊小姐深吸一口氣，新城主蓋世無雙，風華絕代！
身後跟著的鬼怪更不用說。
古城居民都窮怕了，等戲拍的日子裏，窮鬼們連瓶飲料都喝不起，此刻看街道上鐵籠裏的雞都在滿眼放綠光。
好繁華，不是演出來的繁華。
居民們張開嘴，邊笑粉邊掉：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一只老鬼三步上前，從體驗館附近揪出個鬼鬼祟祟的腦袋，這是一個想把鋪子占為己有的老板，正在踩點準備搞事。
作為外來人口，古城居民深知抱團的重要性。
眼看這老板想要反抗，立刻幾十只窮鬼擼起袖子上前。
“你們居然敢出手，這裏可是……”考慮到過往的游客，店老板沒有完全說完，但是一聲冷哼足以代表威脅。
齊小姐這時帶著閃亮的笑容上前，微笑幫忙它整理好衣服：“知道，經營指南我們都認真看過了。”
說完，主動道歉後，她留下幾只窮鬼，帶著剩下的窮鬼們入駐包括日報社在內的四家店鋪。
店老板看她慫了，正要大搖大擺往回走，忽然覺得不對勁。
一回頭，就發現留下的窮鬼全部在看著自己。
一開始他沒有在意，直到回到店裏，店老板發現這些鬼什麽都不做，它們站在門口，窗戶口……甚至還有擠在街角縫隙裏的，就這麽窺視著周圍。
像是永遠不知道疲憊的監控器，一雙眼睛永遠在盯著別人。
對於不能廝殺的鬼市，這種無休止的窺視，讓附近鬼都感到頭皮發麻。
“盯吧。”店老板強行拉扯出一個笑容，最多兩天，相信它們就盯累了。
槐樹下，鬼市管理者臉色十足的難看，感覺到了不對勁，這都是些什麽玩意？！
作者有話說：
周祁安：我方唱罷它登場。
古城居民：我們來到，我們見到，我們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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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瓷片變得軟滑, 竟然有點像是片好的魚肉，詭異消失在了沈知屹的掌心中。
“不……”身子一寸寸地支離破碎，瓷娃娃無能狂怒地嘶吼著, 這一部分被吞噬的意識，它要多少歲月才能補回虧空！
很吵，周祁安當是在聽交響樂。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此刻狀態很差, 多虧沈知屹及時扶住，才沒有摔倒。
襯衫在被汗水浸濕後，薄得像層紙，周祁安有些疲倦地半闔著眼, 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剛剛, 我聽到很多質問的聲音……”
遲疑一瞬，他用略帶困惑地聲音說：“他們在數落我的背叛。”
每個人的選擇不同, 周祁安並不為這些自責：“你認識從前的我。”
他更好奇另一件事：“那我, 也選擇和你背道而馳了嗎？”
畢竟沈知屹看上去，才是真正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叢林法則支持者。
“沒有。”沈知屹輕聲說, “你的目標一直很明確, 我也一樣。”
一瞬間仿佛卸去了所有力量，周祁安沈沈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是否聽到這句話。
長發從胳膊滑落到另外一只手掌，他狼狽地閉著眼, 沈知屹輕輕撥開因為汗水緊貼在額頭的發絲, 末了, 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嘆。
一條路來來回回走到第三遍，這個曾經無比堅定的青年, 已經累了。
這一覺像是睡了很久，夢中那些怨憤的質問還在一遍遍響起。
猶如小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面晃悠，周祁安在眩暈中醒來，當他重新睜眼時，發現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
這很正常，只要還在副本裏，潛意識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放松。
渾身黏膩，這種全身汗的滋味很不舒服。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正以半臥的姿勢靠在別人身上，他連忙坐起來，赧然道：“抱歉，給睡過去了。”
重新撿起地上的假發和眼鏡，其實這兩樣東西周祁安早就不需要，但依舊會隨身備著。頂個厚重的鍋蓋頭，戴上樸素的黑框眼鏡，仿佛自己就能重新成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這讓他有一種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安全感。
帶著免責協議，周祁安準備拿回去給玩家簽。
鬼打墻的仇已經報了，還重創了鬼市管理者，他一向守諾，禮尚往來，免責協議還是要給的。
生存本期限還沒徹底過去，萬一真把對方逼到極致，可能會玉石俱焚。
“差點忘了……”周祁安臨門呸了口。
該死的資本家瓷娃娃，碎了活該。
……
回歸玩家隊伍時，周祁安目光中依舊有一抹凝重沒有散開。
兩人離開了好一段時間，陳素他們還以為又出什麽幺蛾子，這會兒見人回來，松了口氣。
察覺周祁安心情似乎不是太好，誰也沒有探究在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先走去另外一邊找筆簽字。
簽名用不了多長時間，陳素很快都寫完了，重新過來時，她看周祁安的目光十分覆雜。
袁惗書和她說了沈知屹對付六爺的手段，其中也有隱隱敲打她們的意思。
陳素先前只是慶幸沒有結死仇，現在一陣後怕。
只猶豫了一下，她主動說道：“其實我這次，是受人所托專門來對付你。”
原本在對方救了自己性命時，陳素就準備副本結束時提醒一下。
言談間試圖觀察周祁安的表情，卻什麽都看不出來，只能繼續說下去：“雇我來的……是捕鯨者協會。”
周祁安對此早有猜測，只問：“好處是什麽？”
“副本入口，”陳素抿了抿唇，“他們自稱有多名占蔔類成員，知道一些有替死道具和相較比較簡單的同等級副本。”
玩家必須要下副本，如果能確保一路下的都是難度可控並且有珍貴道具的副本，可以實現利益最大化。
周祁安聞言瞇了瞇眼。
換作其他協會拿出這個做籌碼，陳素必然不信，但捕鯨者協會例外。
他們會在論壇發表些有用的經驗貼，而且在他們發布前，這些知識點普遍處於玩家盲區。
落筆的沙沙聲打斷了註意力。
一旁，沈知屹潦草簽字。
周祁安還是第一次見他寫草體，字體像是有魔性，乍一看給人的直接觀感是：滾遠點。
他都能想到本來就受到重創的鬼市管理者，在看到簽名時的扭曲。
正當周祁安琢磨怎麽把字寫出這種藝術感時，沈知屹看著他說：“六爺死前承認是和捕鯨者協會做交易。”
一旁陳素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
周祁安瞇了瞇眼。
早在辦公室時，他就想過，捕鯨者協會會不會和這個守門員有關系。
假設鬼市管理者所言為實，已經進化完畢的守門員，不可能再以玩家身份出現在副本裏。
這就解答了自己先前的一個疑惑：捕鯨者協會為何冒著打草驚蛇的風險，每每假手於人。
“他們沒辦法親自出手。”
越想越有可能，捕鯨者協會不時在論壇上發布些帖子，這和造福玩家無關。他們在暗自擴大影響力，塑造出神格。方便之後利誘大協會或者高玩，來獵殺自己。
作為最早一批的進化者，又一起工作過，這些人肯定很了解自己的進化方向，所以才起了這麽個名字。
周祁安想到記憶裏那些模糊的面孔。
“家人……”
隔著不同的時空，依舊能感覺到殘存的親切感。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摩擦著衣角，眼底覆雜的情緒無限交織，當睫毛再次輕輕一顫時，又只剩下了冷漠。
然後，和以往每一次下副本面對怪物時一樣，周祁安開始縝密拆解分析敵人的信息。
目前看，捕鯨者協會進不了副本，卻能使用論壇。尤其是論壇的私信，交易等重要功能，他們並不受限。
正如鬼市管理者所言，這一群恐怖的瘋子。
他們步步為營，以近乎空手套白狼的形式找人獵殺自己。
先是在論壇發藏尾帖[找到你了]，讓自己提高警惕，又利用陳素自明面豎立起一個敵人，再以擁有怪物能力的六爺作為暗手。
這一局裏最妙的是，陳素和六爺恐怕彼此都不知道有同一位獵殺目標。
雙方一個有著老玩家慣性的張揚，一個藏多了低調到死，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濃烈嗆鼻的血腥味隔空飄來，周祁安思緒再次卡了下，一眼看到上司隨手扯下報紙僵屍的腦袋，又拎起地上另一個畸形人頭，那是被吞噬到一半的游泳館負責人腦袋。
限制級恐怖電影裏，都看不到這麽逆天的血腥畫面。
瞄到上司鞋尖對準了電梯的方向，周祁安立馬預測到對方下一步動作——
掛人頭。
時間流速再快，他們也還有幾個小時才能轉完這一天，離開副本。
用人頭敲打一下老員工很有必要。
周祁安眼珠一轉，憂心忡忡走過去：
“您說，未來公司進軍新世界，萬一有些人像老員工一樣打壓我們怎麽辦？”
哢嚓。
是頭蓋骨碎裂的聲音。
上司拔出陷在報紙僵屍碎裂顱骨裏的指甲，微笑問：“你說什麽？”
周祁安鞋邊還有一些零散崩出的骨頭碎片，心臟都是一緊，語氣微弱下來：
“剛鬼市管理者和我說，最早一批的進化者，把我們當猩猩看，關動物園裏的那種。”
那是屬於新時代的種族歧視。
進化和沒進化者間，有一條天塹。
叮。
電梯門正好開了。
上司將簽好的免責協議揉成一團扔給他，紙團有些分量，似乎裏面還包著什麽。
上司和顏悅色：“新時代，人人平等。”
他們應該平等地享受工作，加班，為五險一金而努力。沒有誰剝奪這種權利，如果有……頭蓋骨被捏得更碎了。
周祁安咽了下口水。
默默退回沈知屹身邊，陳素已經走去另一邊，正在和袁惗書說話。
沈知屹遞來一個道具：“陳素給的和解費。”
【草莓發卡：一只可愛的發卡。
使用指南：別在頭上，甜美屬性增加，看到你的所有生物，很容易以為你是個可愛廢物，從而放松警惕。
品質：四星半】
“……”
很厲害的一個道具，只是為什麽是個發卡？
周祁安：“你那是什麽眼神？”
沈知屹：“嗯？”
周祁安冷笑，別裝，我看到了你眼底的期待。
他面無表情收起來發卡，有需要時，大不了可以別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反正外面還有假發。
話鋒一轉，他忽然問：“你怎麽看這個捕鯨者協會？”
沈知屹掃了眼滿地的鮮血，上前一步直接踩在血泊中。隨後輕抓住周祁安的手，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握著畫了個十字。
“願主保佑他們。”
每一個字，滲透著比地上血液還要冰涼的寒意。
周祁安：“……”
·
周祁安收齊免責協議後送回。
後方，玩家望著他的背影，心緒覆雜。
整個游戲過程中，可以說周祁安將第十組的組長身份履職到了最後，到現在還幫他們避開了直面鬼市管理者。
一瞬間，周祁安的形象在玩家眼中無限拔高。
其實當事人更多是為了借用辦公室。
進門後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周祁安占鵲巢地拿出筆墨。
一張精致的面孔肉眼可見地開始猙獰，握住筆的手指也因為關節過於用力，顯得扭曲。
“煩死了。”
每七天要給花古城提供一次劇本，在外面搞兼職容易被上司抓包，他只能借由送免責協議，跑來總裁辦公室搞創作。
生存本越到後面，時間流速越快，就跟催命符似的，直接催出天亮。
太陽初升的一刻，周祁安也寫的差不多了。
他快速在劇本上加了一句話，隨後帶著寫好的東西離開。
整個十四層，只剩下沈知屹。
即便是白日，四處依舊陰氣森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死了兩只鬼，溫度不升反降。
兩人乘電梯下去到員工宿舍這一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尖叫，歇斯底裏，像是要嚇瘋了。
周祁安挑眉：“看來上司掛的人頭起效果了。”
沈知屹提醒：“群裏有照片。”
周祁安立刻看了眼。
血淋淋的人頭下方裹著白床單，殘酷地在風中晃悠，有點像是晴天娃娃。
群裏還有段視頻，喬松正在演講：“各位，前兩天殺人的是鬼，我們不但找到了！還把它頭都給擰了下來……”
老員工色厲內茬，他們殺起人來毫不手軟，可一旦抓不住玩家的馬腳，立刻就慌了。
周祁安看了兩秒，沒興趣地點了關閉，覺得補覺更重要。
員工宿舍門口，堵著一道身影。
不像前幾任那般兇神惡煞，這位新上任的主管笑面虎般打招呼：“等你很久了，老總讓我過來送東西。”
老總？
周祁安哂笑，鬼市管理者昨天被吞了一部分意識，今天居然還不消停。
新主管遞來一個白布嚴密包裹的東西。
周祁安掂量了下，很輕，有點像是書本，一層層拆開後，下方露出廬山真面目：《店鋪經營指南》。
一共兩本。
周祁安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一本是自己的，一本是上司的。
和指南一起來的還有系統提示音：
【尊貴的鬼市店鋪鋪主，已為您下發經營指南】
【已為您下發黑卡至背包】
【黑卡：店鋪80%凈利潤的歸屬地，密碼444478，它只想給所有冥幣一個家。】
“不是說經營指南會在結算時下發？”
他隨手一翻，都是些規章條例，不準店鋪老板間直接相互廝殺也是一條。
當看到店鋪老板會按照營業額，采取末位淘汰制後，周祁安挑眉：“原來在這裏等著呢。”
作為玩家，他自然不可能留在這裏開鋪子，更別提營業額。
沒有慌張，沒有詫異，周祁安收好冊子。
沈知屹：“鬼市管理者應該能在規則範圍內做出些靈活變動，提前給你這個，就是想讓你在焦急中做出些不理智的行為。”
時間緊迫，再為了經營權展開謀劃，很容易踩坑。
周祁安不以為意。
“隨它吧。”
不能耽誤補覺的時間。
————
這一覺從天亮睡到天黑，他睡了多久，鬼市管理者就等了多久。
鬼廟。
塑像裂開了一條微微的縫隙。
現在變成鬼市管理者頭疼了，被活吞了一部分力量，它靈魂都有種割裂的痛苦。鬼市妖魔眾多，鬼市管理者從不托大，一直以塑像示人。
誰也不知道自己本體在哪裏，更不清楚集團老總和管理者的雙重身份。
結果還是在陰溝裏翻了船。
天徹底黑的剎那，塑像中走出一道虛影。
“好，好。”
終於天黑了。
零點一過，到了第六天，所有危險源清除，游戲會直接傳送玩家離開。
為了確信沒有意外，它親自去了趟鬼市巡查。
連續幾天的暴雨中斷，今晚的豐都街重新熱鬧起來。一些陰暗的鋪子在門口攬客，籠子裏的歪脖子雞賊兮兮盯著外面，鋪築成一副商業奇景。
好幾雙眼睛此刻都在盯著日報社。
昨天那裏著了場火，聽說他人體驗館等幾家店也好幾天不營業了，這些店主不禁動起了歪腦筋。
槐樹下的樹影中，多出一道六臂類人的怪影。
鬼市管理者在暗處同樣盯著這幾家店鋪，終於開懷笑了。
鬼市每三個月就要上演末位淘汰制，沒有營業額，那兩個人類雖然不會死，但要補足一定數目的違約金。
也就是【染血的冥幣】。
它仿佛已經看到兩人奔波忙碌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一陣強烈的陰氣朝四周湧來，鬼市管理者瞬間收斂住笑容，第一時間擡眼望去。
前方一支約有幾十人的隊伍正迎面走來，他們頭頂著陰暗的夜幕，腳踏青石板路，隊伍裏每一個人臉上都撲著很多粉，整張面孔呈現出相當不自然的慘白。
為首的女子手上的鉆戒，夜色下也十分醒目。
昨晚周祁安連夜趕稿，便是為了這個時候的到來。
在提交劇本時，他專門連同手裏店鋪的鑰匙一並提交，註明需要讓花古城的居民來接手幾家鋪子，代為經營。
這其中還包括上司的鋪子。
後者把免責協議塞進他兜裏時，連帶著給了店鋪的鑰匙，算是委托經營。
至於具體要如何經營，那是員工需要完成的任務，上司只會等成果，或者在對方失敗時進行問責。
周祁安也是一樣，這些都是古城居民需要操心的，他只負責收割一部分利潤。
游戲作為最遵守規則的存在，不會拒絕合格的申請，無論劇本是先流入花古城，還是先被游戲審核，自己的訴求都能被看到。
“四家鋪子。”齊小姐目中閃過一絲滿意，同時，目中又有幾分悵然。
前一任戲劇之王一生都把古城居民當做玩弄擺布的棋子，但在最後，卻是扭轉了所有古城人命運的走向。他選擇活人當新城主，沒有選錯。
正如戲劇之王所預測，只有活人才能幫助他們真正走出花古城，把戲劇舞臺搬到更遠的地方。
“這才過去幾天。”
他們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齊小姐深吸一口氣，新城主蓋世無雙，風華絕代！
身後跟著的鬼怪更不用說。
古城居民都窮怕了，等戲拍的日子裏，窮鬼們連瓶飲料都喝不起，此刻看街道上鐵籠裏的雞都在滿眼放綠光。
好繁華，不是演出來的繁華。
居民們張開嘴，邊笑粉邊掉：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一只老鬼三步上前，從體驗館附近揪出個鬼鬼祟祟的腦袋，這是一個想把鋪子占為己有的老板，正在踩點準備搞事。
作為外來人口，古城居民深知抱團的重要性。
眼看這老板想要反抗，立刻幾十只窮鬼擼起袖子上前。
“你們居然敢出手，這裏可是……”考慮到過往的游客，店老板沒有完全說完，但是一聲冷哼足以代表威脅。
齊小姐這時帶著閃亮的笑容上前，微笑幫忙它整理好衣服：“知道，經營指南我們都認真看過了。”
說完，主動道歉後，她留下幾只窮鬼，帶著剩下的窮鬼們入駐包括日報社在內的四家店鋪。
店老板看她慫了，正要大搖大擺往回走，忽然覺得不對勁。
一回頭，就發現留下的窮鬼全部在看著自己。
一開始他沒有在意，直到回到店裏，店老板發現這些鬼什麽都不做，它們站在門口，窗戶口……甚至還有擠在街角縫隙裏的，就這麽窺視著周圍。
像是永遠不知道疲憊的監控器，一雙眼睛永遠在盯著別人。
對於不能廝殺的鬼市，這種無休止的窺視，讓附近鬼都感到頭皮發麻。
“盯吧。”店老板強行拉扯出一個笑容，最多兩天，相信它們就盯累了。
槐樹下，鬼市管理者臉色十足的難看，感覺到了不對勁，這都是些什麽玩意？！
作者有話說：
周祁安：我方唱罷它登場。
古城居民：我們來到，我們見到，我們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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