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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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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老太太今日狀況如何?可好了些?都按時吃藥了不曾?”甫一下了轎子,賈敏就迫不及待詢問起。

前來迎人的那婆子苦著臉,唉聲嘆氣道:“還是那樣子,一下子仿佛精神頭都沒了似的,整日裏大多時間皆昏昏沈沈的。

她自個兒倒也想吃藥,可也不知究竟是怎麽的,吃進去不一會兒就要吐出來,根本等不及發揮效用。”

賈敏心頭一沈,腳下步子邁得越發急促。

賈母的歲數在這個時候來說已經算得上是長壽之人,先前一直也保養得當,身子骨兒尚且還算不錯,看著就像能奔百歲去的。

只是這段時日賈元春和賈寶玉這對姐弟接二連三發生變故,一件件全都是要人老命的大事,弄得她實在是心力交瘁,備受重創,眼瞅著人一夜之間就垮了似的。

原本還面色紅潤模樣富態,一派福氣滿滿的老封君架勢,現如今竟是面色灰白,盡顯老態龍鐘。

“母親……”

即使早已不是第一次看見她這般模樣,可賈敏還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張嘴已哽咽。

“要不叫太醫試試看能不能將藥搓成丸子呢?興許這樣就不會再吐了。總歸無論如何藥定是要吃的,否則怎麽能夠好得起來啊。”

鴛鴦輕輕拭了拭眼角,接話道:“丸子倒是可以制成,可惜還是吃不下去,一樣得吐。”

“這可如何是好?”賈敏不禁慌了神,緊緊握著老太太的手啜泣不已。

賈母卻反過來寬慰她,“不必擔心我,家裏現在已是這般光景,我便果真大限將至也絕不會這個時候撒手去了,否則到地下也是萬萬不能瞑目、不能安寧的。”

“母親!休要再說這種話,我……我聽不得……”

“好好好,我再不說就是了,你切莫再哭了,叫我揪心。”

聞言,賈敏立即努力平覆下情緒,強忍著淚水勸道:“那孩子自幼養在母親跟前,冷不丁這般遭遇母親一時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可逝者已矣,活人的日子終究還是要過下去的啊。

母親方才也說了,家裏如今這般光景,正是最需要一個穩妥掌舵人的時候,離了誰也萬萬離不得您。

哪怕是念在家裏這一眾子子孫孫的份兒上,念著我的份兒上,母親也千萬要振作起來才是,若不然咱們這些人可如何能夠承受得住呢?往後的日子又該如何是好呢?您心疼她沒有錯,倒也心疼心疼我這個女兒啊。”

許是說到了動情處,賈母猛然一瞬潸然淚下,哭道:“人活一世早晚都是個死,我活到這把歲數的人了豈能還看不開這點東西?我心疼她年紀輕輕便枉死,卻更對她無辜承受這一飛來橫禍、到頭來非但不曾得到應有的彌補不說,卻仿佛還被所有人遺忘而耿耿於懷!

敏兒,她到現在還躺在荒郊野外啊!沒有墳、沒有墓、甚至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世人皆知她是被冤枉被陷害的,可皇上不給平反、朝廷不給正兒八經翻案,她至今仍是個被皇家廢黜的戴罪之身!

這叫我如何能夠看得開?如何能夠想得通?我這輩子到死都絕不可能釋懷!

我可憐的元春啊!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吧!”

因他人蓄意構陷而致使皇帝做出錯誤判決並非是什麽天大的事,畢竟皇帝也不是神仙,不可能未蔔先知,更不可能將天底下所有人都完美把控在手心,旁人有心謀算,被誤導也實屬情有可原。

不過正常來說真相大白之後總該要給無辜之人翻翻案,再給其本人乃至家族一些賞賜以聊表歉意,亦是一份補償。

以賈元春的身份,最基本也該要有一份追封才對,嬪位打底,妃位也並非不能,總歸已經是個死人了,大方點還能給意外犯錯的帝王搏一個好名聲。

而在此之外,作為其母族的榮國府理當也能收獲一些好處,譬如給她親爹升升官。

於情於理,這些都是應當有的。

偏偏由始至終康熙都不曾提過關於她的一個字,仿佛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存在。

倘若這時朝堂上有某個官員能提一提,礙於“情面”二字康熙也只能順勢而為,沒有其他任何理由可以搪塞。

可架不住賈家全族都沒有一個擁有上朝資格的子弟啊。

不僅自家人說不上話,甚至交好之人也都是些早被康熙逐漸邊緣化的人物。

其他八竿子打不著的憑什麽要主動跳出來多嘴多舌?

皇帝不提,擺明就是不想提不願提。

忌諱自己“犯錯”一事也好,還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內情也罷,總而言之“忽略掉賈元春”就是他的心意,誰敢跳出來多嘴那就是跟他對著幹,是在給他找不痛快。

沒有人能夠承受得住惹怒帝王的後果。

世交老親都要再三猶豫斟酌的事,更遑論其他?

是以,這些日子以來朝堂上下都在為那三個皇子皇女改玉牒一事上躥下跳,卻沒有一個人還“記得”賈元春。

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到頭來竟是什麽都沒能換得來,說來也著實令人唏噓。

也不怪賈母對此耿耿於懷,忙活半天真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賈敏卻並未多想什麽,聞言只嘆:“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事到如今母親就別再想那麽多了,放寬心養好身子才是頭等要事。

再者,正所謂‘雷霆雨露皆君恩’,這樣的話萬一傳了出去只怕又要生是非,還是切莫再說了。”

正哭嚎的賈母擡眸瞟她一眼,見她未有異色,便不由目光閃爍。

思忖片刻,索性一咬牙敞開天窗說亮話,“元春的命實在太苦太苦了,我絕不能讓她就這樣枉死,這個坎兒我當真是邁不過去……敏兒,你能不能跟女婿說說,叫他幫忙在朝堂上提一嘴元春?

不需要他多說其他什麽,只要他能在朝堂上提一嘴就好。”

賈敏愕然,“母親?您究竟在說些什麽?”

賈母反握住她的手,悲戚道:“不過就是動動嘴皮子,對女婿來說根本不叫什麽事兒,但對元春、對我來說卻是天大的事,敏兒……那是你的親侄女啊,你一定要幫幫她、幫幫我!”

“不過就是動動嘴皮子?根本不叫什麽事兒?”

賈敏滿臉錯愕,忽的莫名失笑,“母親究竟是真傻還是跟我動心眼子裝傻呢?母親別忘了,我可是您親手教養出來的閨女,是您最得意的驕傲。”

賈母頓時啞然。

在那過於清透的目光註視下,一抹難堪緩緩爬上了面頰,隱有灼痛。

恰在這時,鴛鴦“哎喲”一聲,“姑奶奶坐下這麽長時間了竟是連一碗茶都不曾吃上,底下這群懶貨真真是越發得寸進尺起來,該是好好緊緊皮了。”

說完,她就揚聲喊了外面,催促著叫人端茶。

本以為這不過就是機靈丫頭見勢不對幫忙打個岔緩和緩和過於緊張的氣氛,可等看見進來送茶的人時,賈敏卻下意識心頭一凜,莫名心驚肉跳不已。

“奴婢給姑奶奶請安。

好些日子不曾瞧見姑奶奶了,不知您近來可好?冷不丁離了您跟前,奴婢這心裏頭就變得空落落的,做什麽都提不起勁兒來,活像被剜走了一塊血肉般,那滋味兒……”

說著,她便掩面抽泣起來,顯得那樣情真意切。

然而,“姑奶奶”這三個字就已經清清楚楚表明了她的身份立場。

賈敏言不由衷地與其寒暄,同樣紅著眼圈兒似十分動情,心底深處卻反倒越發警惕起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為何會生出那等無端揣測,畢竟再怎麽樣那也是她的親娘,怎麽會呢?

賈敏不由發笑,為自己心中那一閃而過的荒謬念頭感到不可思議。

正在她暗自悵然愧疚之時,又聽梁嬤嬤關切詢問:“老爺近來可好?瑾哥兒和兩位姑娘身子可都還康健無恙?”

“都好,都好。”

“那就好,那奴婢便也就放心了。”

緊接著,卻話鋒一轉,又道:“吳姨娘和陸姨娘……姑奶奶也別怪我哪壺不開提哪壺,上回離去得匆忙,奴婢是一肚子的不安心都未能來得及交代叮囑,今日既是見著了,便總忍不住想多嘴幾句,總好過姑奶奶將來漫不經心吃了大虧。

那兩位雖說早已是‘不中用’了,這些年冷眼瞧著著實也乖覺,可無論如何姑奶奶還是不能太過掉以輕心,千萬別被那副鵪鶉模樣給蒙蔽了雙眼,有句老話說得好——咬人的狗不叫啊。

誰知道她們是不是鳥悄兒地縮在一旁靜候時機呢?正如那個烏雅氏,一時的蟄伏竟是在醞釀一場驚天陰謀,一出手就是大殺招,叫人防不勝防啊。

自打這事兒發生以來,奴婢心裏頭是越想越不能安心,畢竟……舊怨太深。”

賈敏楞在了當場,下意識看向老太太,一顆心不住地往下墜,好似墜入了那冰冷漆黑的無盡深淵。

“母親?你這是在威脅我?”

聲音幹澀又飄忽,滿滿盡是不敢置信。

賈母卻似被問懵了一般,皺眉不解,“此言何意?”

賈敏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半晌,忽而一笑,“既然不是母親的意思,那就將這刁奴交給我處置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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